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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理解余光中(之四)

2019/3/16 — 16:06

余光中(香港中文大學影片截圖)

余光中(香港中文大學影片截圖)

但這首〈大肚山〉最驚異的地方在於他不僅用文字技巧去摹擬聲音而已,他接下來還用不同字體標示出「聲音的插段」,整段詩句往下挪,與「四月最怕癢的最後一字的末尾齊,顯示出這是另一格律的句式,在聲音上從輕快的節奏轉換成一段低音的句式,勾勒出截然不同的意象和情緒;前面三段詩歌誦春天,輕盈地說春天在呼喚我,到了這一段則降至低音 — 潛伏著的聲音,詩的聲調改變了:

「重重的闔起,海盜版的浮士德
且關上朝北的窗
你曾站在基隆港,不穿雨衣
聽大郵輪汽笛的震動,肺病的陰雲
你是望海的少年,不穿雨衣」

接下來又回到春天的輕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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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在古堡的廢垛上綠著
白卵石在河床上齒齒笑著
清明節,紙錢,黑蝴蝶飛著
(連土地公公也要扶杖遠遊了)
情人在公墓裡約會
貪睡的屍骨也該翻一翻身了
一朵月季花踮起了腳尖
讀誰的碑銘」

這一段描摹「情人在公墓裡面約會」的意象,這是當時東海大學學生熟知的名勝 — 現實生活中的約會聖地,「公墓」是一種暱稱,這裡因為人跡罕至,所以適合情人約會。借由這個意象,接下來出現第二次插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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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冬天交給阿司匹靈,啊嚏
把你的失眠,你的自卑
電線杆電線杆支撐的低空
一百萬人用過的空氣
啊嚏啊嚏
特效藥的廣告,細菌,原子雨」

在「啊嚏啊嚏」的聲音聚集下,串起了發獃的春天:

「春天,春天是發獃的季節
坐在韓國草上,怔一個下午
膝上攤開濟慈的詩集
春天是不生肺病的」

整首詩轉折到下一個段落,在結構上,這一大段落進入「春天是不生肺病的」。「膝上攤開濟慈的詩集」引用濟慈二十九歲逝世的典故;濟慈死於肺癆,在羅馬西班牙廣場石階數下來的第二個房間裡嚥下最後一口氣。詩人濟慈令人聯想到肺病,但此時仍然要保持春天的愉悅感,不能蓋上死亡的陰影,所以才說「春天是不生肺病的」。

「春天是延長的愚人節,流行著愛情
卓文君死了兩千年,春天還是春天
還是十七歲,還是十七歲半
還是雲很天鵝,女學生們很雲雀
還是雲很芭蕾,女學生們很怯怯
春天是不生肺病的」

這一段詩的語法與〈重上大肚段〉的「星空,非常希臘」一致,詩人特意將許多名詞變換成「形容詞」,因此說「雲很天鵝,女學生們很雲雀/還是雲很芭蕾,女學生們很怯怯」,無論是「天鵝」、「雲雀」或「芭蕾」,在這裡都是形容乾淨、愉悅又美好的春天,即使卓文君死了兩千年,春天還是春天,四月愚人節過後,仍不變其愛情的本質,春天的空氣裡流行著愛情,有些事物從不會在春天裡消失不見。

但詩中人物上場後,我們看見他有一個病了的靈魂,即使春天在大肚山上輕快飄過,也無法改變這個人的沉重靈魂:

「闔上,存在與不存在主義
用你蒼白而顫抖的手
開抽屜,然後關上的手
旋瓶蓋,然後數藥丸的手,啊嚏」

這個人數著藥丸,與自己的疾病奮鬥,病人的暗影藏在詩句底下。緊接著下一段詩的佈局,春天依然美好,明亮又輕快,但春天之外,不時會穿插一段弦外之音,蘊含著不同的聲調和意象:

「卓文君死了兩千年,春天還是春天
(你不知道你是誰,你不知道)
那美麗的寡婦,年輕的寡婦
(你不知道你是誰,你不知道)
卓文君死了二十個世紀,春天
(你不知道你是誰,你不知道)
卓文君死了二十個世紀,春天
卓文君死了二十個世紀,春天還是春天
還是雲很天鵝,女孩子們很孔雀
還是雲很瀟灑,女孩子們很四月
老教授,換一條花領帶吧
大二時你有沒有談過戀愛?
你不知道你是誰,你不知道」

沉重靈魂的聲音又回來了,匯聚成一個堅持著、不願離開的威脅 —「你不知道你是誰,你不知道」,這是他的病灶。雖然愛情在卓文君死後的兩千年內,不斷隨著春天來來去去,愛情依舊是愛情,但卻讓人覺得越來越空虛和虛假 —「卓文君死了兩千年,春天還是春天」,真的嗎?

「卓文君死了兩千年,春天還是春天
茶花女,濟慈(你不知道)
卓文君死了兩千年,春天還是
(你不知道你是誰)
春天還是春天」

「告別生命的斑馬線
告別海盜版的書和生命
告別台北,這食議獸
告別我的雨帽和雨衣」

「這是春天呢,這是發獃的季節
春天在大度山上喊我
說風自海峽來,海峽醒了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牧神在大學的紅磚牆外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不會來旁聽你的古典時代
牧神在女生宿舍的牆外
也不修羅密歐與茱麗葉
老教授,老教授,換一條領帶
大一時你有沒有鬧過變愛?
Professor, your tie, your tie!
(你不知道你是誰,你不知道)」

這是一首驚人之作,因為詩中散發出既清晰又強烈的意念,詩人的意志非常強烈,徹底執行「聲音的藝術」,從春天輕盈聲調轉化為沉吟的音色,渲染出詩真正要說的弦外之音,用六個插段串連出詩的意象,聲音與意象相互襯,堪稱是詩藝上的精緻成就。

〈大肚山〉不是單純的春天頌,從詩的語調上來看,詩人盡力欺瞞自己四月的春天是輕快、愉悅的,然而生命 — there is something more heavier than you can imagine,有些事、有些東西是你假裝不了,超過你的負荷,即使春天也帶不走那樣沉重的存在。所以,即便你想要讓心快樂起來,也無能為力。這是伏筆,意謂著「你不知道你是誰,你不知道你是誰」,春天始終在召喚你,但無論你去到何處,你走不進輕快的春天,因為你心中有巨大的陰影 — 你不知道你是誰,你不知道自己究竟從何處而來。

你是誰?你從何而來?詩人讓這問題在〈大肚山〉詩中陰魂不散騷擾著春天的輕快情緒,無從解決。要解決這個難題,有待另一首關鍵、重要的詩作 —〈天狼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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