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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囹圄》— 我又只能跟帆布鞋談話

2019/2/15 — 13:24

《長夜囹圄》(A Twelve-year Night)劇照

《長夜囹圄》(A Twelve-year Night)劇照

提起荷西.穆希卡(Jose Mujica)這個名字,各位讀者應該沒甚麼印象。只要提到「全球最窮總統」這稱號,你大概能想起那個不住在總統府、把大部份薪金捐獻出來幫助窮人、每天從農舍駕著老爺車上班的烏拉圭前總統。他親民及清廉的作風吸引了全球媒體的報道,但那些報道大概沒有提及的是,又名「佩佩」(Pepe)的穆希卡,曾是游擊隊成員,被單獨囚禁十二年,並曾患上妄想症。《長夜囹圄》(A Twelve-year Night)就是佩佩和兩位同伴各自在牢獄中度過四千多個長夜的故事;他們是作家羅森克夫,和後來成為烏拉圭國防部長的維多夫羅。

1968 年,烏拉圭總統 Jorge Pacheco 宣佈國家進入緊急狀態,並在 1973 年開始了獨裁統治。軍隊撲滅了劫富濟貧的城市游擊隊 Tupamaros,把尚未殺死的成員投進獄中。佩佩、羅森克夫和又稱「納度」的維多夫羅是其中三人。用來囚禁他們的不只有高牆,還有漫長的孤獨。這些政治犯都是被獨自囚禁,而獄卒也被下令禁止和他們交談。政權除了用拷打來折磨他們的身體,亦試圖以孤立來摧毁他們的心智。《長夜囹圄》的篇幅主要落在佩佩、羅森克夫和納度三人面對孤獨的困境,以及他們熬過去的方法。

獨自囚禁的牢獄生涯當中沒有多少「劇力」可言,但十二年的歲月中總能抽取足夠的「事件」來描述。再加上回憶往事的片段,並且有三條主線,導演 Álvaro Brechner 沒有把觀眾置於主角的視點,讓他們同共經歷著沉默與無聊的時光,卻也使《長夜囹圄》的敘事顯得比一般戲劇零碎。囚犯不知道明天怎麼樣:不變、更好、還是更差?但有事發生,也是微小的希望所在,猶如透過麻包袋看到一點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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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這是我最後一首詩」

(一)替敵人寫一封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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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政治犯也是一份獨單沉悶的工作,所以獄卒們一邊巡邏、一邊聊天是很值得諒解的。羅森克夫很「八卦」,偷聽獄卒談話是他解悶的方法,也是打破孤獨的契機。他知道某獄卒欲追求一位女子而無從入手,毛遂自薦當愛情顧問代撰情書,竟使對方提供對一個作家而言最大威力的武器:紙和筆。羅森克夫的「特殊技能」未必能讓他在香港拿到工作簽證,但最少也吸引到一位同樣需要愛情顧問的軍官,兩人惺惺相識。可惜獨裁者不斷轉移政治犯的囚禁地點,所以羅森克夫後來再度受困於孤獨之中。

領導人不是下令不准與囚犯談話嗎?愛情的力量可使怪物也回復人性。

「不會再有……迴聲與呻吟……」

(二)沒有手的父親給女兒講故事

納度縱有同伴相鄰,卻無法壓抑對妻子和女兒的思念。所以獨裁者所折磨的不單是政治犯,還有與其相愛的人。納度只能在夜夢與想像中與女兒相擁、與愛妻共眠。不幸中之大幸的是,羅森克夫和納度原來一直被困於相鄰的房間,於是他們便敲打牆壁,以摩斯密碼聊天 — 甚至下棋。

後來政權容許政治犯的家人探監,納度的女兒來訪,他不知可以和小女孩說甚麼。羅森克夫隔著牆告訴他一個送給女兒的故事,一個關於藍色小雞與夢中的大象的故事。臨別前小女孩問:「爸爸,為甚麼你沒有手?」納度說,他的手變成動物了,然後把被拷著的手做成小鳥的樣子,從桌子下緩緩飛出來。

劇本在這裡作出了一點改編:根據國際紅十字會所作的一次訪問,「爸爸沒有手」的探監情節出自羅森克夫和他的女兒;「沒有手」因為他雙手被銬在桌子底下。電影在這改動大概是為了平衡三個主角的戲份,也透露了對自由的渴求。他在訪問中提及的是另一個故事:大姆指湯姆為了記得回家的路,便沿路丟下麵包碎作記號,麵包碎卻被小鳥吃掉了。所以湯姆用小石頭代替麵包作記號。其實羅森克夫預先在囚室的牆上摳下了一粒小石子,請求獄卒轉交給女兒。即使女兒看不到爸爸的手像飛鳥一般尋索自由,卻得到了一塊引路的小石子。她把這塊寶石放在枕頭下,「讓爸爸找到回家的路」。電影中「藍色小雞」的故事其實沒有特別寓意,和「看不見的雙手變成飛鳥」這元素也沒有扣連,這個改編的情節並不比詩人的真實經歷更加動人。

「沉默是一個井。」

(三)為自己的精神病簽名

佩佩沒機會與其他夥伴連繫。沒有人與他交談,他腦中的聲音卻越來越大、越來越亂。極度的孤獨可以使人發狂,這是暴政的詭計。佩佩無法控制頭殼中的回憶與回聲,彷彿有人在那裡直接植入了天線,然後把訊息播放出來,而佩佩是這他不能關機、無法轉台的「自動廣播」的唯一觀眾。「他們在我頭內安裝了天線,要窺視我的腦袋,控制我的思想。」你大概也聽過有些人會有這樣的說法,或許也知道這是妄想症的徵狀。

後來佩佩被帶到醫生面前。醫生說他需要充足睡眠,他回答說,不需要更多睡眠,只需要停止思想。原來治好他的病並不靠是藥物,而是書寫與閱讀,以組織茫亂的思緒。醫生在替佩佩成功爭取書本之前,先給他第一劑處方:請他在診斷書上簽名。

《長夜囹圄》在三位主角身上的篇幅分配相當平均,而承受最大身心創傷的佩佩的康復過程著墨不多,有點倉猝。電影並未交代他如何從瘋狂走到大智大仁的總統之路,但電影回顧了他渡過心靈深淵的這段經歷,反過來說也帶給了觀眾盼望 — 被關在黑暗中的瘋子也能成為賢君;堅守信念,謹記多看點書。

《長夜囹圄》劇照

《長夜囹圄》劇照

 

作者註:本文副題與分段詩句出自羅森克夫的作品。

(刪節版原載於《時代論壇》164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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