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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經典 對抗時間

2015/5/19 — 15:09

網絡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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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相信,仍然相信,紙本書才是閱讀的正統,無法被電子書取代。

紙本書有而電子書沒有的,其中一項是時間性,或說時間感。紙本書有新有舊,書會隨著時間變舊,也就是書跟我們活在同樣的時間消蝕中,即使印了同樣內容的書,新書和舊書就是不一樣,尤其是自己擁有過、讀過的舊書,那裡面自然烙刻了時間和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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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相信,閱讀經典,我們最好能夠感受到時間,因為經典存在的一個理由,是和時間密切相關的。經典建立在一個弔詭上──一方面經典抗拒時間,不隨時代變化而消逝、殞滅,象徵、代表了人類文化超越時間、在時間之上的某種高貴、神秘的力量,但從另一方面看,越過了時間而來的經典,又必然帶著不屬於我們這個時代,和我的環境很不一樣的思考與感受,閱讀經典,把我們帶離理所當然的現實,讓我們深切感受到異質時空的存在與魅力。正因為成功抗拒了時間,所以經典能夠超越當下現實的限制,把不同時間產生的人類經驗與人類智慧帶給我們。

有一件事到現在說來我心中仍然忍不住有氣。前一陣子,新北市文化局副局長,主管新北市圖書館業務的官員,透過各種管道找我。因為我沒有理會,他就從更多管道找我,不得已我只好回訊讓他知道:不給回音是我能夠找到最客氣、最有禮貌的對應方式,要給回音,我就一定忍不住態度惡劣、口氣惡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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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們找我的理由是:為了推廣經典閱讀,他們要去找「谷阿莫」來弄一系列「五分鐘看完一本經典小說」,需要有人幫忙選經典。

我願意公開我態度惡劣、口氣惡劣的回訊,我說:「我實在很不願意給無禮的回覆,但你們覺得我會認同『五分鐘看完一本經典小說』這種想法?顯然你們完全不了解我是誰,又幹嘛苦苦找我?谷阿莫的方式只適合處理爛片,你們真的都不懂嗎?你們這樣對得起書,對得起圖書館這項人類文明事業嗎?我的信念是『五十小時讀完一本經典小說』!...你一輩子讀過多少經典小說?有哪一本是應該被你們這樣糟蹋的?請你告訴我,如果你有這種無知的勇氣的話!...用政府公家資源做這種媚俗反智的事,你們真的以為台灣沒有讀書人了?...拿出來標榜的就是『谷阿莫』,我為什麼要理你們?別老拿年輕人當藉口,你們這種媚俗作法只會毀了經典,讓台灣更膚淺更庸俗,只能出『谷阿莫』,再也出不了能拍經典電影的人才。請好好思考自己的責任,畢竟你還掛著『文化』的頭銜,別這樣摧殘文化!」

到現在想起這件事,我都還是倒抽口冷氣,台灣社會真的已經淪落到這種地步,一個地位不低的文化行政官員,不只不了解經典、不尊重經典,而且甚至看不懂「谷阿莫」,不明白「谷阿莫」代表甚麼。「谷阿莫」的價值在於內在的一份嘲弄,嘲笑那些花時間看電影,尤其是看各種系列、續集流行電影的人,幾小時幾小時耗在電影院或電腦前面,其實看到的東西,根本幾分鐘就能講完了。創造「谷阿莫」,讓「谷阿莫」有吸引力的,正是那種媚俗、堆砌的流行電影,只給人當下的消遣,經不起反芻、經不起整理。

「谷阿莫」不能用來對付好的電影,你喜歡的電影,你會想重看的電影。我認識的朋友的女兒,十幾歲的小女孩,遇到了自己喜歡的電影,都知道要警告他爸爸:「進電影院看電影前,不准看『谷阿莫』!」「谷阿莫」能用同樣態度處理『大國民』、『2001太空漫步』、『海灘的一天』還是『悲情城市』嗎?就算他處理了,有人要看嗎?大部分的人根本沒看過這些經典電影,他們不會知道「谷阿莫」在幹嘛,看過這些經典的人卻一定清楚,這種作品是不能被簡化、化約的,簡化了,就沒有意義了。

和通俗電影、尤其是耗時間的通俗爛片剛好相反,經典小說不能被簡化,讀兩頁交代完情節的『戰爭與和平』大綱,就不是讀『戰爭與和平』,而且經典小說的特質與價值,就在可以經得起花時間反覆挖掘,愈讀愈細、愈讀愈深,你花的時間愈多,能夠得到愈多衝擊人生、改變人生的收穫。

2.

台灣今天的問題,其中的一個嚴重的問題,是我們失去了時間感,尤其是面對時間的一種失落與悲壯。我們不會感覺到時間正在不斷侵蝕、帶走美好的事物,不會有一種想要停住時間的衝動,也不會激起想要對抗時間的勇氣。

或許就是因為我們生活中都沒有我們願意衛護的美好事物了?歌德的『浮士德』中,最驚人的情節,應屬魔鬼和浮士德訂定的條約限期:什麼時候浮士德在人間享有一切的特權結束了,魔鬼要將他帶到地獄,永遠留在地獄裡?當浮士德心中、口中出現:「讓時間停止在這一刻吧!」的感嘆。歌德明白,兩百多年來歌德的眾多讀者明白,人生最珍貴的經驗,就是那樣的瞬間,美好、幸福、高貴,讓你衷心喜愛、感動。然而也就是在那樣的瞬間,我們又必然明白,所有的美好、幸福、高貴都不可能停留,都在時間的戲弄範圍中,都必將被時間磨損、破壞、帶走。

所以人一面感嘆、沮喪,一面生出最真實、最強硬的意志──難道我們不能對抗時間?難道我們不能至少嘗試不讓時間如此霸道地宰制我們?為了保衛自己體驗的美好、幸福、高貴,我們才產生了如此不可思議的悲劇性勇氣,明知對抗時間必然失敗,明知從來沒有人、沒有人類社會與人類文化,真的能拒絕時間、逆反時間,我們還是不能不嘗試。

經典,各式各樣的經典,或說「經典」這個概念本身,正就來自於對抗時間、逆反時間的衝動。「經典」至少給我們一種似真的錯覺,覺得有某種東西,美好、幸福、高貴的內容與感受,可以保存在「經典」裡,一直留下來,不受時間控制。因而閱讀「經典」所得到的,包括了參與這種和時間搏鬥的成就感,我們知道自己不必受限於平常的現實,我們知道自己正在碰觸原本應該被時間隔絕、摧毀了的美好、幸福、高貴,原本不屬於我們這樣的現實可以擁有的美好、幸福、高貴。

關鍵不在於知不知道哪一本經典,也不在有沒有讀過哪一本經典,而在於有沒有藉由經典參與了那與時間一戰,奮力超越現實,碰觸永恆的悸動。真正的差別在:有沒有一份能夠睥睨現實,辨識出現實無法提供的美好、幸福、高貴的力量。

我已經說太多次「美好、幸福、高貴」了。容我再說最後一次,台灣當下的現實中能提供的美好、幸福、高貴,如此微薄稀少。但你必須願意離開現實,超越那麼短淺的時空,你才真能意識到現實的微薄稀少。是的,你可以選擇就留在微薄稀少中,永遠不要知道,也不要承認。這就是台灣當前基本的集體選擇,懶得知道現實以外還有甚麼,沒有勇氣面對自己生活的微薄稀少。選擇躲在自我感覺良好的狀態下,把所有不屬於現實的東西,都予以嘲諷否定,要不就都予以簡化、俗化,拉低到我們這個時代、這個社會的水準上。

這是個任何東西被時間帶走了,都不覺得可惜的社會。生活中最珍貴的東西,不過就是手機,不過就是3C產品,不過就是一年要到國外旅遊一次。然而大家心裡想的,是如何快快換新的機器,如何明年換到別的地方去玩。這是個膽小的社會,我們順著時間、討好時間,主動對時間投降──趕快把好的東西都帶走,反正我就換新的──從來不想要從時間手裡搶來留住甚麼。

這也必然是個就算表面有些小感情,骨子裡畢竟無情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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