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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風陣陣》:任性的邪典「恐怖片」

2019/2/8 — 10:10

走出戲院時,我決定不了自己是否喜歡《陰風陣陣》(Suspiria)。

電影美學絕對一流,無論是角色描寫、美術設計、敘事結構及音效配樂,都顯得精心細緻卻絕不賣弄。對非常受不得驚嚇的觀眾如我,《陰風陣陣》說是恐怖片不如說是一場視覺、聽覺兼達至極至的邪典盛宴。同時這也是一部極其任性的電影,碎片式敘事省略前因後果,令故事看來難以明白,甚至故弄玄虛。對恐怖片迷而言,這部電影甚至刻意拋棄了恐怖故事的古老骨幹:無辜受害者對抗邪惡的侵害。

啟發自1977年Dario Argento的恐怖片經典Suspiria,《陰風陣陣》有齊原故事的元素,純潔無知的少女、神秘的現代舞團、邪惡的女巫群體、九死一生的捕獵⋯⋯然而《陰風陣陣》卻無意滿足觀眾對正邪之爭,甚至恐怖片內各種類型角色的渴望,純潔無辜不一定無助待宰或待救,女巫與邪教也不直接與邪惡劃上等號,一個人邪惡與不不是因為他或她的身份,而是他或她的行為。如同電影最後點出,濫用權力才應當羞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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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待宰羔羊不再扮演自己的角色,女巫也不再代表純粹的邪惡,觀眾一心期待的正邪對峙高潮在最尾15分鐘突然中斷、轉向,無辜的受害人終究獲得勝利,勝利的模式卻是死亡,a gentle sweet death。觀眾的期待瞬間落空,留下久久不散的餘韻和一堆未及解答的疑問。作為觀眾,我一刻間難以決定這種任性的處理手法是失控還是精采,後來不斷回想才明白,電影的主旨不在簡單直接的正邪之爭,而是在人性面對權力時的失控、面對威脅時的窩囊、面對殘忍時的無知。

電影背景設於東西德分裂時期的柏林,二戰時妻子失蹤的心理醫生Klemperer對神秘的病人Patricia的胡言亂語入迷,卻視之為精神病的病徵,沒有打算考究她口中的女巫、邪教和謀殺是否真實,也沒想過給予她實質的幫助。他察覺到危險的威脅,卻一心打算置身事外,只希望吉人天相,就像他在二戰時的所作所為一樣。崇拜嘆息母親的女巫們,一邊營運現代舞團,收留年輕女舞者,一邊在當中挑選美麗肉體供已然年老衰弱領袖附身,如有人發現或背叛,即任意殘害折磨。其餘生活在舞團的女孩,對身處四周與同伴面對的危險懵然不知,也不察覺自己成為幫兇,甚至隨時遭殃成為下一個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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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最後一個鏡頭,放在心理醫生與妻子戰前於牆上留下的刻印,多年後㾗跡仍依稀可辨,而非女主角或舞團此故事主軸,可見電影不只要說一個女巫捕獵少女的故事,更藉此類比二戰納粹與德國紅軍等失控的理想主義者——邪惡的誕生從來是共業,不是因為誰生性邪惡,而是有些人濫權謀私,有人袖手旁觀,有人卻渾然未覺。從這一個角度解讀,《陰風陣陣》是一個包在邪典皮囊下的警世寓言,一個關於權力失控與人性軟弱的故事。

另一方面,《陰風陣陣》是女性主義電影,同時也並非女性主義電影。你可以說導演Luca Guadagnino在《陰風陣陣》裡把強大的女性妖魔化為女巫,也可以說導演把女性視為獨立自主的個體,甚至說他把女性描繪成神秘而力量強大的存在。可以肯定的是,電影中幾乎沒有男性立足之地,不是加害者,不是受害人,更不是英雄,最多只是軟弱無力、目睹邪惡發生而無能為力的旁觀者。

無論是女巫、少女還是女主角,她們都拒絕墜入類型片俗套的角色。女巫再強大再邪惡,對某些人也能生出愛憐;少女們再無助單純,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犧性品;同樣,來自美國鄉村保守家庭、才華超凡的女主角,在整部電影裡做的每個決定,從自薦當演出女主角到欣然接受被附身,都打破了她那純樸無知的形象。這些女性展現了人的矛盾與複雜性,她們不只是恐怖片中的「女主角」、「大魔王」、「雜魚」,而是獨立的角色。女巫、少女與女主角,在這些功能性的標籖以外,是各自有不同性格、經歷與渴望的女性。《陰風陣陣》打破了電影中——尤其是恐怖片——女性的既定形象,全然善良與絕對邪惡俱不存在,更多是界乎兩者之間。她們都是平庸的女人,唯有平庸才能抹去人們對電影中女性不切實際的期望,以及強加在她們身上角色。

要喜歡上《陰風陣陣》,先要接受種種期待的落差。所謂任性,又或失控,說到底都不過是超出我們約定俗成的習慣罷了。

最後,我決定自己喜歡這齣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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