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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邦(和綠葉們)的影響因子

2015/10/9 — 19:13

陳國邦在《大太監》中飾演小太監彭三順一角。

陳國邦在《大太監》中飾演小太監彭三順一角。

行走江湖,我經常把「我是電視迷,跟香港的電視交往多年」,掛在口邊。但我很少說的是,最初看電視,是因為我喜歡明星。

一、明星

何謂明星?即是每年台慶,都會被媒體和大台一同捧上天的那些小生、花旦,又或者是大台年曆上、劇集海報上永遠站在前排,站在中間的那些,幸運兒。如今回想,我記得自己暗戀過郭藹明、關詠荷和陳慧珊,喜歡過歐陽震華和郭晉安。每次有自己喜歡的明星擔綱做主角,那齣劇集我必擔定凳仔,定睛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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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環顧身邊,我看到許多觀眾跟我一樣,都在為明星著迷。

可是明星總是一閃一閃的,有時出現,有時又消失。對大台來說,當然沒什麼影響。一顆星還在台前發亮,後台已經在努力製造下一顆星。到前台那顆往北方飄走了,被私有化了,電視台準會推出另一顆星,永遠貼合大眾的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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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千星輝賀台慶就是這樣的意思:沒有萬千星輝,何來台慶。

但後來,或許因為年紀大了,患了散光,看星看得久了,眼睛就疲累。自此之後,我開始把目光投射到那些沒那麼刺眼的地方去。然後我才發現,一間電視台除了有明星,有高層,還有另一種曾經備受忽略的生物,名叫「綠葉」。像大家都懂得背的那句話所言,綠葉的功用,就是為了映襯牡丹。電視台的牡丹,顯然就是那班明星。

二、綠葉

沒有綠葉,明星還是明星嗎?我不知道。我只懂得的是,看綠葉和看明星,是截然不同的體驗。明星嘛,每次出來,演每一齣戲,都以差不多一樣的形態出現。像徐子珊,像林峰,一站出來,你大概已經猜到他們會怎樣演自己的角色 — 又或者 — 是那些角色怎樣演回他們。當然有許多例外(有例外那些通常就可以問鼎視帝、視后),但來來去去,大抵都差不多。

但綠葉可不是。同一塊綠葉,在不同劇集被委派演出的角色,通常大有分別。有時是忠,有時是奸,有時是飛機師,有時是地底泥,有時狂躁,有時自閉,有時心地善良,有時攻於心計。這就是綠葉的功用。

於是很自然地,我迷上了「看綠葉」這個活動。選擇看哪一齣劇集的標準,不再是「哪位明星當男女主角」,而是「哪位綠葉有份演出」— 有許紹雄?蔣志光?陳國邦?

我甚至乎有種感覺:綠葉,才是一間電視台吸引觀眾的根基所在。原因很簡單:明星可以快速製作,可以揠苗助長,但綠葉不行;明星一年演四五齣劇集已是極限,綠葉呢,多演幾套也有可能。觀眾對電視台有感覺,甚至有感情,部分是基於慣性,部分是來自明星,但更大部分,我相信來自綠葉。

如果一家電視台沒有了艾威、秦沛、郭峰、駱應鈞,大家的感覺,大概是不太自在、不太舒服;如果連陳國邦、蔣志光、許紹雄、李國麟、劉江都失去呢?老實說,這間電視台跟觀眾的關係,就會失去。

毫無疑問,他們才是影響因子最高的一群。

當然,這只是我這個小觀眾的聯想。我相信電視台高層的思考藝術,一定跟你和我都絕不一樣 — 不然,像陳國邦這樣出色的演員,怎可能虧待?

今天下午,讀到陳國邦致無綫的公開信,老實說我有一分可惜,九分高興。可惜,是因為位於堆填區的這潭死水自此變得更無生氣。但我因此更加高興,因為起碼陳國邦不再需要委身於死水之中。像許多前無綫的台前幕後所言,這間沒錯曾經是電視城,是夢工場,但如今,它已經變成了一間架構複雜、唯利是圖,甚至埋葬理想的血汗工廠。

相信這是一個演員難以容忍的。

三、演員

陳國邦正是一個演員。他十七八歲的時候曾經一個人打四份工,深夜睡在蛋糕店,凌晨四點起床做好蛋撻,然後飛奔上學,中午下課就直接到餐廳洗碗,晚上下課就趕去戲劇中心當檢票員,每個周末還有兩天在超市搬貨。

如此辛苦,為的就是在演藝學院跟鍾景輝學演戲。

畢業後,他拍過電影,得過金馬獎提名。後來回歸電視台,一拍就拍了十五年。十五年間他和其他綠葉一樣,在大大小小的劇集裡亮過相,演過千奇百怪的各種角色。大部分時候,他寂寂無名 — 是那種「你認得但未必講得出名/就算講得出名也唔會一直望實佢」的演員;但也有時候表演出色,大受讚賞,如《流金歲月》演弱智的男生,還有《大太監》裡跟李蓮英鬥法的小太監彭三順。

每次他演出,總有觀眾會站出來說,作為綠葉,他真的演得好好呀。但十五年過去,這位綠葉其實又得著了什麼呢?或許,就只有這句說話。

我們往往以為,綠葉們永遠應該安於本分,做好自己的角色,甘心作陪襯。但實情是,再翠綠的綠葉也希望自己可以多點亮相,甚至有天成為主角 — 不一定因為他好高鶩遠,妄想當上明星,而是身為一個喜歡演戲的演員,你很難不希望多一點發揮機會。

曾經也像陳國邦一樣卡在綠葉位置動彈不得的黎耀祥,當年首次得到視帝之後,電視台裡許多人都跟陳國邦說,下一個到你。

結果,當然沒有成真。某程度上,這就是綠葉的哀歌。

也當然,如果這間電視台是值得你為它賣命的話,一直當個能夠發揮所長的綠葉,或許也是美事。偏偏大家知道的是,這間電視台 — 雖然是全港唯一選擇 — 但根本並不值得你為它付出。早前跟一位前無綫導演傾談,問他還會否考慮「愛回家」,他斬釘截鐵地說,「返 TVB,好似只為了捱埋終老,如果你有嘢想做……TVB 唔得囉。」

或如陳國邦今午的公開信所寫,「我不想看見自己慢慢的變作一潭死水,變黑發臭。實在不能接受,我要流動,我要充滿生命。只有我充滿生命力,我的作品才能充滿生命的去感動人,甚至改變人。」

很明顯,留在 TVB,作品不能感動人、改變人,甚至乎只能夠麻醉人、荼毒人。

因此我才為這塊綠葉高興。

四、火鳳凰

電視台是大工廠,也是一家可以「捱埋終老」的大工廠。離開,則代表未知,代表冒險。但我相信陳國邦無懼接受這次歷險,就如那次港視不獲發牌,他獨排眾議,以無綫合約演員的身分出席集會,說了一句「我驚個政府多過驚TVB」,為的不是上鏡,而是經過深思熟慮,決定非如此行不可。

面對一潭死水,有人決定留守,因為在裡面做戲(又或「造戲」)很安全;也有人會獨排眾議,堅持作為演員的初衷,尋找新的舞台,重新感動自己,感動觀眾。

陳國邦無疑是後者。

而作為一個曾經被綠葉影響過、感動過的觀眾,我只想送上彭三順的金句作結:

「我係刀切劍斬、雷劈火燒,都可以浴火重生打不死的火鳳凰彭三順!」

希望你也是,陳國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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