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陳慧 x 黃仁逵 《收拾香港》

2016/10/27 — 18:27

收拾......故事

(陳慧說)不知從何時開始,香港發生很多事,我們卻失去了說故事的能力,因為太多事都等待我們去comment。我經常形容自己不夠「RAM」,因為我實在消化不來。當世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們還需要故事嗎?真是「收皮」罷。這就是現實中的離奇。

收拾......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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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仁逵說)關於 「收拾」,人們會聯想到如何處置或整頓某個人、某個地方。這種雙關語很迷人。但我卻更有興趣知道,如何從日常生活所觀察和接觸到的事物,「收拾」出一些創作。

所謂「整頓」、「整理」,就是令事物變得有條理、令人容易掌握。其實每個人的作為,都在展示他認為正確的「秩序」。某人認為正確的事,其他人可能會覺很可笑的。某人認為正面的事,實際上可能是邪惡、愚蠢的。創作和生活都需要整頓,理出秩序。創作人每天都在幹這件事,若你不是創作人,則是在不自覺地做。人都需要秩序,沒人可以倖免。至於我自己,創作就像做家務,將所有事物排列成我認為順眼的次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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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整理」並不容易,必須學懂拋棄。在拋棄的過程中,便明白甚麼對自己最重要。這可以是很主觀的,如阿逵所講的「啱位」。在聖經「創世紀」裡,上帝每完成一個創造便說:「我看為好的。」(按:聖經原文是「神看著是好的。」)我總是很想要這個心態。你一定試過,收拾好房間,拖好地,很舒服地做個晚餐,熱一杯茶。這就是看著為好。

我接觸過一些學生,他們自己不去想想要怎樣的人生,卻反過來問我:「你想我們做甚麼?」簡直把我氣死!不如你俾條命我!真是的!其實重要的是你想做甚麼,你想達到一個怎樣的狀態。

收拾......雪糕男

我喜愛隨處去「執」人。我獨愛觀察人的臉孔、衣著、身體語言。譬如昨晚我和阿逵看見茶餐廳外一個食雪糕的男子。其實我只看見他的背影,當時大約九時,這位年輕西裝友,一手拿公事包,另一手握著麥記新地筒在吃,行色匆匆。

我開始聯想事情的前和後。到底他是因為不夠時間食飯而急著食新地筒?還是今天遇到甚麼事要獎勵一下自己?還是回家要喝老婆或媽媽的難飲豬肉湯,所以先吃個新地筒?自得其樂的男人?偷雞食雪糕的男人?獎勵自己的男人?

(黃)我在想,或許因為你是編劇,所以比較重視故事;又或者因為你經常留意故事,所以你成為一個編劇。但這種對故事性的重視,於我來說是陌生的。我不是以這種方式生活。非常有趣,昨晚我們同時看見「雪糕男」,你看見他背面,我看見他正面。他同時吸引我倆的原因,是他的匆忙。因為當時不是匆忙時段,人們在灣仔的速度也有別於金鐘、上環、中環。但他走得特別快,穿西裝,在吃軟雪糕,這更厲害,別的雪糕不行,一定要軟雪糕。他像小孩般的食相,偷雞、歡愉、快快食完不要讓人發現的表情,都放在臉上。如果你是創作故事的人,這便有很多創作空間。但我所接受的訓練是看整體,不去仔細發掘。我們都看到西裝男吃著雪糕走過,但吸引我的不是他的故事性,而是西裝加軟雪糕加急急腳這「配搭」,很有張力。

收拾……自己

(黃)我是畫畫的,但我的畫不說故事,也沒象徵性。我只是呈現一幅畫。有些人卻不能理解。就算我說畫面上的顏色沒有任何象徵意義,紅色沒有象徵,藍色沒有象徵,我只是喜歡這個顏色組合而已,但到最後,他們都會問我:「當中的象徵意義是甚麼?」

當我畫畫時,我會想像某種色彩能產生甚麼效果,但我不會想著這顏色的名字。有些人則偏愛用文字來思考。但這不是人的本能,而是習慣,是受(社會)鼓勵的一種思考方式。如果我用這方式思考,我的作品便會很不一樣。

(陳)我想起有學生教過我:「一件事是怎樣的,你便怎樣做出來。」你是甚麼人,便做甚麼。歸根究底,要先搞清楚自己。多年來我都很羨慕阿逵,因為他既擅長文字,又能畫畫,音樂也了得。相對阿逵,我卻是傾向文字的。

文字給我安全感。小時候,文字是我的玩具,當我悶了,大人會讓我看書。吃飯時,我家會用報紙鋪飯桌。那時不准看電視,吃飯時爸爸總在發牢騷,媽媽在低頭哭泣,我便低頭看報上的文字,一篇一篇小說追下去。我更發現,要小心擺放報紙,才能確保第二天開飯時鋪的是「合適」的報紙。在我成長的過程中,故事就是如此重要的娛樂。除了報紙,還有電視。電視節目主要是上演一些故事,因此我自小便「袋」了不少故事,譬如有鄭少秋主演的《大報復》(取材自《基度山恩仇記》)。

收拾……意義

(陳)年輕時,我以為自己「收拾」得很好,但「收拾」到某個程度才發現,自己的category或file很多。都是別人的故事,來自他人的口中,譬如媽媽的朋友、馬姐等。後來我才知道自己想追求的是character(人物)。我會問:這樣一個人,之後會發生甚麼事?

當category爆滿而不整理時,人便會停頓。譬如香港警匪片導演章國明,八十年代中後期突然停了下來,為甚麼?因為全港編劇都怕了他,沒有人能提供創新的橋段。他太熟悉這方面,根本無人能及。這是個死角。

(黃)香港的電影行業只著重「sell橋」,編劇只會去想「橋段」,而不是處理「方式」。如果你跟別人分享一件眾所周知的事,卻可豐富當中的質地,令事情更易入口和更動人,這便不是「sell橋」,而是「sell態度」。行業會塑造人,如果你願意玩這個遊戲,便會被搓圓撳扁,任人擺佈......

(陳)所以我寫小說。

(黃)小說的世界,沒有甚麼內容或題材是從未被提出來的。但不用理會他人有否講過,只需用自己的方法再講一次,這樣想便海闊天空。

(陳)所以最重要是那件事到底跟自己有何關係。我會問:為何要說這故事?當故事已有其他人說過,我再說一次時,我會加上自己的meaning。另外,小說能否刺激觀者的聯想,也很重要。譬如為何我念念不忘昨晚食新地筒的男士?因為他令我聯想到他之前及之後的時空。這是很有「energy」的事。我認為寫劇本時這很重要,如果沒處理好,就變成堆砌情節。 必須找出「energy」的來源。

收拾……心靈

(黃)我想,故事和意義,都發生在吃雪糕男士吸引到你之後,是你創作出來的。而除了作者,觀眾或讀者也要完成部分創作,不能偷懶,不能問原作者想法,要由自己給予意義。想有意義便給,不想有便不給。大家有聽過舒伯特的鱒魚五重奏嗎?這音樂很動聽,不同音樂家有不同演繹,是很強的創作。但到底他所描述的是一條河,有鱒魚,有風景,還是描述一條鱒魚在水中游泳?這部分便由你聯想。你聽了那音樂可能會聯想到風景優美的畫面,農村裡有條小河,但魚沒有入鏡。不過另一可能性是,你以為聯想到某些風景,但實情卻只是想起唱片封套那幅畫。

(陳)那你明白為何我找你畫插畫吧?

(黃)我替你畫過《愛情街道圖》和《拾香紀》。說起插畫,有些插畫家會將故事所講過的,用畫去說多一遍。這樣的插畫不會引起爭論,但很悶,因為人家寫完你又再畫一次,有何意思?但若畫出一些人家沒說過且拉不上關係的東西,似乎又不太好,太虛無了。

我認識一位插圖家,他的作品和故事完全無關,而是提供了閱讀那篇小說的一個氛圍。我們都同意這個插畫師是很厲害,很有心思。至於我,我不喜歡重複文章說過的內容,但又不想走得太遠,所以會在故事中抽出一些事物來發展成一幅畫。可能那只是文章的兩句話,但我會由這兩句捕捉一些形象。

如何為無形的東西賦予形狀,這是所有作畫人的功課。譬如畫一個女人抱著嬰兒,你可以去請模特兒抱著一個租來的嬰孩。但如果你畫的是母愛,這卻是不用租的,母愛沒有顏色,沒有質地給你參照。

(陳) 現在電影使用大量綠布景,但我認為綠布景拍出來的不是戲。

(黃)那卡通片又如何?好的卡通也可令人有觸動的感覺。理論上,綠布景也可做出同樣效果吧。我想問題應該是現在人們濫用了綠布景,用得沒人情味。

(陳)我想,我抗拒綠布景的原因是它沒有「角色」。使用綠布景拍的多數是大動作,在現實生活做不到的動作,譬如一隻飛船撞過來之類。綠布景或3D極少敍述或表達角色的本質。但我認為電影最重要的是能夠令我們理解一個character和內心或心靈。心靈很抽象,我們不會問朋友:「最近你心靈好嗎?」但我們會藉著討論電影而理解對方內心感受到的孤單、憤怒等。如果一齣戲純粹只是追求角色的內心變化,根本不需要綠布景或3D。

收拾……先要拋棄

(觀眾) 不如談談如何「拋棄」?

(黃)我不掉東西的,雜物執來執去都不扔掉,全部會保留下來。

(陳) 首先你要經歷一個階段叫「掉錯嘢」,丟掉之後很後悔,然後再買。這是必經階段,因為這樣才會知道甚麼對自己最重要。寫作也是如此。如果你要寫一篇四百字的文章,你便寫足千多字,然後不斷cut,cut剩四百多字,便會很好看。

「cut嘢」其實很難,當你寫了這麼多。但你慢慢會發現,會爬梳出一些東西,說的故事會差不多,有種相似性。我不可能突然寫科幻小說,我不是這樣的人。所以你需要知道自己是怎樣的人。譬如我不會突然去養洛威拿,如果我要養寵物,當然是養貓,地方大一點就養鬆獅。洛威拿很型,帶出街很有面子,但我養的話,對我和牠都沒有好處。

當你「掉」到自己「肉赤」,就會感受到in與out。現實的家空間有限,因為被地產商控制了。心靈上的空間亦同樣有限。

收拾……不一定要拋棄

(黃)創作本身就像收拾。它不一定要拋棄甚麼,也可能是「整理自己」的一個過程。所有作品都是整理過後的產品。就算執屋,你都必須知道甚麼模樣才算有條理,要有一個假設的目標。可能執過後甚麼也沒丟棄,卻分門別類了,用某個秩序排列出來,這也是一種整理。我執屋不掉東西,只是換不同位置,是分門別類式的收拾。

(陳)這解釋了為何你的貓兒如此苦悶。

(黃) 當然牠看到我做這些事,會覺得很悶。

(陳)我每次到你家,總看不見貓兒。

(黃) 牠是敢言不敢怒。(眾大笑) 每個人都是不同的。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有哪些東西是我半年內都不會使用的,一件都沒有。半年內任何垃圾都可能有用。

收拾......他們的世界

(陳) 多年前我有剪報習慣。我用東急百貨買的日本進口大本剪貼簿。當時我做電台主持,這些一本本放著的剪報,能給我安全感。現在互聯網上甚麼都可以找到,甚麼都可以知道,但微妙處是你必須知道自己想找甚麼。

記得當我入行時做電影編劇,我們做research 的過程與今天分別很大。那時做research沒有agenda,就是去見一個個人,希望進入他們的世界。但現在年輕的編劇只想知道答案。他們帶著問題去做,當得到答案便起身離開。這就是為何現在的編劇就算做很多research,也沒法想到故事。聽別人說話是很重要的。

(黃)但我的模式是盡量不用文字。我不相信文字,也不習慣先用文字思考。觀察是看,而我不單看,更會感受整體。我不知有無用,不知何時會用,也不知是甚麼,只是每樣東西都關我事。譬如坐在車廂內,有很多事正在發生,上演著很多套戲,有很多味道、溫度、顏色,走來走去,甚麼都有。

收拾......多餘

(觀眾)黃老師曾有workshop教人如何創作,可否詳述一下?

(黃)創作並非一套規則或技術。不是你練好了,施展出來就是創作。創作者通常先有一個信念......其實所有人都有創作能力的,不過有些人創作時會遇上較多阻滯,這通常來自一些「唔等駛」、以往所學的或聽來的東西,它們會干擾你的創作。如何處理?只需拋掉它們便可。就像氫氣球沒沙包拉著,便會上升。那沙包是誰放的呢?是你。

(觀眾)如何決定創作時應該扔掉甚麼?怎樣令作品混沌?

(黃)我有一個經常採用的方法,但陳慧或會很討厭。我無論買書或寫野,版面疏密有序就可以,若果書一打開便是密麻麻的句子,沒有逗點,我一定不買。

(陳)那麼你一定不看「新潮文庫」(註:出版外國翻譯名作的老牌台灣出版社)。

(黃)那是甚麼?雖然這樣做會喪失很多看好文章的機會,但一個人總有長短,我不介意錯失令我覺得悶的東西。我修改自己文章時,通常甚少改動內容,但句子的長短和分段則會大改。很長的句子可以改得很短,或分成幾個短句。看來筆劃多的字,讓人看得很煩,我會改用一些淺白字眼。

收拾......詩意

(觀眾)你們如何看詩、畫的分別?用電影是否很難演繹詩意?

(黃)相同的文字所表現的意思或語境,在每一年代都變化。以前蜜月婚紗很有詩意,沙灘慢鏡頭都很有詩意。正因為有人覺得有詩意才拍出來,不是嗎?如何才算詩意是會隨時代改變,每十年都不同,就像藝術,是很虛的符號。

(觀眾)有些改編自小說的電影,在表達不到詩意時便會直接打出詩句......

(黃)那是懶的導演......

(陳)我覺得詩是一種「顛覆」。對阿逵來說,詩是酒。對我來說,文字最好的狀態就是詩。如果你問我追求甚麼,我會虛榮的告訴你,我追求詩意的文字。這不是一種法則,不是長短句就有詩意。要有留白,像中國畫。詩是一種值得追尋的狀態,詩意,該怎樣說呢......

(黃)詩意是讓觀眾產生想像空間。畫公仔畫出腸就不是詩,畫到整地都腸,怎會是詩。畫腸畫出公仔則很厲害。記得很久之前,有位我喜歡的詩人告訴我,「食麵包都可以醉」,我真是服了他。飲酒有酒意,大家都可以⋯⋯

(陳)是因為麵包發酵了?

(黃)我所理解的意思是,像柴米油鹽般能在生活上輕易得到的東西,都可以很有詩意。麵包象徵著實用主義。就像電影《芙蓉鎮》,掃街掃得像跳舞般。

收拾......香港

(陳)小時候,我住在舊唐樓。廚房要落幾級樓梯,然後有後門和工人住的地方。當爸爸不在家,我和媽媽便會在廚房吃飯。廚房窗明几淨,陽光很美。有趣的是陽光一定能照進廚房。試想一下,在廚房切東西,弄東西,怎能沒陽光?還有食飯桌也很重要,因為媽媽會自己做醬料。那時很開心。

然後到了今時今日,人們結了婚便會搬到小單位,再沒有爺爺嫲嫲看顧小孩,新一代都由菲傭帶大......我們有意無意地選擇了這種生活方式,但卻沒留意到,這是一種社會system,或主義。龐大得無法形容的商家,左右了我們的生活模式,而我們⋯⋯我們很可憐,最後只能追求「方便」。我們除了可以proud of 這樣返工、食飯、回家很方便外,便甚麼都沒有。全無生活細節。我們沒有細節可以收拾。

(觀眾)我們是否要拾回以前香港人的態度和質素?

(陳)為何是以前?

(觀眾)因為以前是最好的。現在變了。

(陳)但我拾的是現在。你們或會說我負能量,不過我並不介意城市改變。我很喜歡一位紐約推理小說家卜洛克,他筆下有位私家偵探,這角色特別之處是他會變老,一直老。作者藉此記下紐約市三十年的變化。

我不怕變化,但怕一醒覺來,不知身在何處。這幾年,香港發生了很多事。你或會在facebook貼status,但這是洩憤,是emotion。我有時很抗拒comment,因為那會變成conclusion,沒有空間再發展下去。其實故事才有能量。我們需要故事來創造可能性。我相信是一個怎樣的故事。我想有一個怎樣的故事......

(黃)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做些事,各司其職。不需要廚師去做殺手。在你的能力範圍內,一點點改變世界。創作就是⋯⋯你喜歡故事就寫故事,我喜歡畫畫,就去畫畫。無論如何,做自己最熟悉、最喜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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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者

陳慧 |作家,香港演藝學院電影電視學院高級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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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仁逵 |畫畫的人

日期 2016年1月22日

地點 香港演藝學院五號舞蹈排練室

(本講座內嘉賓的言論純屬個人意見,並不代表香港演藝學院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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