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陳柏青:如何成為大人先生?

2016/10/25 — 16:10

陳柏青,台灣作家,很長時間都停留在學生心境,祈盼自己是個永遠長不大的少年,直至他終於學懂了一個人生活,才發現自己終於變成大人。原來,如何成為大人先生,跟真實的年紀無關。

他回想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一個人在生活,是在中學時期,那是非常主觀的「一個人生活」的狀態:他在群體裡,可是看見每個同學都有一個朋友跟他們一起回家,或是三五成群地在學校活動,連上廁所也有人陪著,他突然發現只有自己落了單,沒有同伴。他也找不到同伴,他既不會打球,也無法融入女生、與她們一起手勾手的上課下課。

他感到非常苦惱,為了不讓自己一個人過,他非常努力地學習如何扮演一個好學生、扮演一個好朋友,希望其他人願意跟自己在一起。「比如那時候男生很流行看某個連續劇,都在討論昨天的武俠片演過甚麼,我為了要跟他們討論,我就每天晚上都看劇,後來男生開始喜歡籃球,但我不會打,然後我就開始跟著看籃球。」他為了融入群體而費盡心力,漸漸好像有朋友了,可以跑去跟同學嘻嘻哈哈的,可是每次他跟同學們一起笑,卻仍舊覺得非常孤獨。

廣告

原來,「一個人」的感覺並不是說一個單獨的個體在一個環境裡面,而是只有你跟別人不一樣、只有你跟別人格格不入。他後來發現,其實每個人的一輩子都會不斷經歷著這種「一個人」的感覺,而最初的起點,往往就是小學、中學發現自己總是多出來的那個人。

廣告

或許害怕一個人,是因為他對人際關係非常敏感,每當發現對方有一點點的不在乎,或是有一點生氣,他就會非常努力地吸引對方的注意力,或是說很多話來化解緊張的氣氛。「你千萬不要討厭我,我會跪下來向你磕頭!」他總是這樣想,這樣演著一個校園裡的好學生、好朋友的角色,可是這樣子非常疲累,而且他經常被看出破綻。「我覺得小孩的感覺都是非常敏銳的,他發現到某個時刻你演不下去,或是你沒有辦法進入那個核心了,他們就會很果斷地拋棄掉你,找第三個、第四個可以相處得更好的人,然後你在一群人裡面發現群裡又有另外一群人,你仍是群體裡面落單的一個。」

原來要令人不討厭自己,遠遠疲累於令人喜歡自己。

「我想是像我這樣的人才會對一個人生活感到特別害怕吧?因為我就是害怕跟別人失去連接——可是像我這樣的人,練習一個人生活就非常重要,我要練習成為一個堅強獨立的人,可以忍受孤獨,忍受別人就算不理我,我還是可以比較好的自處,自在地活下去。」

學生時期的「一個人生活」是主觀感受,其實他的校園生活過得安逸自在,他甚至希望自己永遠是一個學生,可以在校園裡住上一輩子,「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後就去學校晃一下,露個臉,再去咖啡館,然後大家都認識我,知道我會寫東西,每天的生活就是坐在書桌前。」他在校園裡過著群體生活,不用一個人面對世界,然而,他隱約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一輩子都這樣過,而首先威脅他的安逸的是兵役:每個台灣男人到十八歲都得當兵。他非常害怕,於是想方設法拖延這件事。

「台灣男生如果十八歲了仍然讀大學,就可以讀完大學才去當兵,那我就趕快把大學延畢,只要我考研究所,又可以再延幾年,然後我就隨便報了幾間學校,讀到我所有研究所的同學都畢業了,我還在研究所裡面。我真的很害怕外面的世界,覺得當兵的話我會死掉。」拖拖拉拉的終於讀完書了,他被派到菲律賓服一年替代役——就是不用真的拿槍,取而代之的是用他的中文專長教當地華人學中文。他心裡想:「完了,我已經脫離了學校的保護傘。」

而這次,他是真真正正的一個人來到異地生活了。他被派到只有一個人的單位,沒有長官也沒有同僚,常常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單獨面對各種情況,而且要用他完全不會的當地語言來應付。「這樣的衝撃其實就是會讓你思考你要怎樣獨立地生活,就是那一年讓我長大。」

那一年,他有很多時間與自己相處,不斷想方法讓自己過得自在,不要被那種孤獨、孤單的感覺吞噬。他漸漸想通了,其實每個人的「一個人生活」是很早就開始了的,在中學、小學,甚至更早,只是我們都以為自己跟大家是一個群體。「孤獨真的很痛苦,讓快樂變得不可能,可是你終於發現了孤獨的那種自在,那就是另外一種層次的表現。」要到達這種層次,需要不斷練習、非常努力,「所以我現在看到小孩就會說你以後就完蛋了,一邊抱著這種竊喜,一邊覺得要努力走下去。」

「我其實已經不年輕了,但我這代人或是下一代人,很多時候是到了大學才發現自己像中學生,到了社會才發現自己像中學生或是大學生,永遠無法脫離某一種像是學生或是孩子的階段,成為大人的時間愈來愈往後延,長大的瞬間來得很晚,可是我後來就有自言自語說:我一定要積極面對那個轉型的時間,不然有一天我會懊惱,因為我不可能永遠停留在那個時刻,大人這個身份終有一天會來臨,我要做好預備。」

他終於成為了大人先生——那個時刻是極其微妙而無法覺察的。練習一個人生活,就是那個微妙時刻的開始。

--

《Mr. Adult 大人先生》

作者: 陳栢青
出版社:寶瓶文化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