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陳浩基:書寫悲劇,卻不幸言中

2015/2/12 — 21:51

香港推理小說作家 陳浩基

香港推理小說作家 陳浩基

按:今屆台北國際書展,香港推理小說作家陳浩基,以 28 萬字作品《13.67》奪得小說類書展大獎。作品以六個短篇小說連成,組合為一部橫跨 1967 至 2013 年的香港警察故事。書本出版於雨傘運動之後,警權議題備受關注,陳浩基又會怎樣重新審視作品?

「最初的構思,並沒有特別想說香港故事。」陳浩基憶述寫作源起,原本只是為了參加台灣推理作家協會的會內賽。

比賽題目是「安樂椅偵探」,即是不一定要到現場,單靠聽證就可以推斷出真相的偵探故事。當時他便寫成了今日小說的第一章〈黑與白之間的真實〉──一個昏迷探長通過腦電波裝置,協助現役警員破案的故事。

廣告

陳浩基笑言,作品字數太多,最終沒有送審,「但覺得這個故事可以再發展下去,所以決定續寫。本身計劃是多寫三個短篇解謎故事,合輯成書。」

廣告

2012 年初,陳浩基開始重新規畫這書,直至 2013 年 9 月完成,正好與香港的躁動歲月呼應。《13.67》書寫的時間維度,長達 46 年,淋漒水、土製菠蘿等,不難看出時代痕跡。小說通過關振鐸與徒兒駱小明的偵探故事,反映 1967、1989、1997、2003 等多個重要年份的警隊面貌。

 

繞了一個圈,回到了原點

「2013 跟 1967 年很相似,後來發現原來 2014 更加相像。」生於 1975 年的陳浩基,成長在香港經濟起飛的年代。小時候常有聽說家中提及六七暴動,但通常以一句「左仔搞事」簡單總結。「我們常常說麥理浩時代,香港步入繁榮。究竟之前發生了甚麼,才成就今日我們覺得理所當然的美好?」從那時候開始,他開始尋溯發生在自己出生前不久的一段香港歷史。

通過書籍和網上資料,陳浩基重組 1967 年的香港,發現只用「左仔搞事」總括其實不很公平。現任民政事務局局長曾德成,當年在學校派傳單、拉橫額,反對殖民地政府。校長報警,曾德成被帶走,最終判入獄兩年。「他沒有打過人,也沒有放過炸彈。他只是一個中學生。從言論自由的討論下,請問他跟黃之鋒有甚麼分別?」

他續說,曾德成今日出任局長,成為強權的一部分,「形成一種很諷刺、弔詭的情況。」正如他在《13.67》後記提出的感嘆:「我們就像繞了一個圈,回到原點。」

 

警廉衝突,對錯難辨

陳浩基提到 1977 年的警廉衝突尤其關鍵,當年廉政公署決心整治警方的貪污問題,警隊人人自危。當年十月,上千名警員集結於廉署總部,衝突明顯,情況緊張。港督麥理浩最終頒下特赦令,使未進入司法程序的疑犯不再追究。

「從一般市民角度看,這完全是錯的。港督也向強權屈服,全無公義可言。」雖然如此,陳浩基認為做法能夠換取社會穩定,難以單純批判好壞。

正如書中〈泰美斯的天秤〉一章,重案組隊長 TT 行動極具效率,卻暗地裡與罪犯勾結,最終畏罪自殺。作者似在借關振鐸的嘴巴,說出對公義的看法:「我們不是天秤……我們所做的,只是把他們送上天秤上,讓公義去衡量他們是否有罪。我們沒有權力去決定甚麼是『大義』。」

同一道理,放回今日的香港,同樣別有意思。他回應現在社會上常見的「反共」聲音,認為反對真正的目標應該是一切強權專政。當年國民黨把玩權力,共產黨以反對派角色提出革命,自然相當受歡迎:「如果我們只是單純地反共,即使真的反共成功,也無法否定另一個循環的可能,悲劇只會一再重複。」

 

警察英明神武,說服力不再

「2012 年左右,警隊出現了一些連市民都可以發現到的改變。」陳浩基說,以往街頭發生衝突,警方會先將所有人帶回警署,以阻止紛爭為最大目標。法輪功示威,香港關愛青年協會「反示威」,他見到的是警員站在一旁觀察,並沒有進一步行動。「那時候我們開始懷疑,警方是不是受到政治壓力?」

陳浩基憶述創作期間,香港先後發生「貪曾」、僭建、反國教等社會事件。廉潔和警權,成為大眾熱話。小時候受到成龍《警察故事》影響的他,坦言自小對警察印象正面,但近年也開始猶豫:「那時候在想,如果我繼續寫一個警察角色,英明神武地破案,讀者或會覺得沒有說服力。」

陳浩基嘗試以偵探角色審視警察的變化,小說中深化了環境氣氛對警察的影響。例如廉政公署打擊警隊貪污時,「黑警」合謀「教訓」廉署職員。即使屢破奇案的「天眼」關振鐸,也曾利用虛構的事情,來鞏固市民對警隊的信任。

 

不思考的紀律部隊,很危險

1980 年代,香港人對警察信任,形象陽光,「友善又儀容整潔,大家很樂意問路。」今日落得「暗角打鑊」的負面形象,陳浩基認為政治壓力不是唯一的原因。

「不是說香港有一代人很懶,而是大家被現實磨平了。」他認為香港人的心態轉變,才是變化的關鍵。大家上班下班,很多只是純粹為了賺錢、買樓,將現實裡的種種荒謬合理化。社會只有一套生存邏輯,大家不再思考,跟著同一個模式做事,「如果將這種想法,放在警察一類的紀律部隊,就會很危險。」

一個人不在意工作,因循苟且累積,漸漸蔓延到整個機構。他指出現在警隊正正面對著類似的挑戰,叫警員質素一代不如一代,形成結構性的問題。保護市民,才是警察的本份和使命。面對上級違心的命令,陳浩基認為警員要反抗到底。

小說中的駱小明,也曾經遇上這種兩難局面。上司要他放下同袍,繼續追捕犯人,但小明認為照顧隊員是道德責任,拒絕依從。小明的堅持,最終獲得關振鐸的賞識,反映陳浩基對紀律部隊品質的期望。

陳浩德記得,完成《13.67》那月,林慧思事件剛好發生沒多久。這叫他一時氣結難平,「為甚麼要動用重案組調查老師講粗口,有無搞錯?」小說出版不久,香港又爆發雨傘運動,「慈母手中棍」的事實,改變了他對警隊的觀感。「我們這一輩人,以往一直很單純地相信警察是忠的。」目擊著警權的變化,他直言感到悲哀,種種黑暗與部分小說內容不謀而合,令身為作者的他非常糾結:「當你在寫悲劇,而悲劇正正在現實發生。唉,怎麼會不幸言中呢?」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