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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登真係食魚生而死?

2017/7/19 — 9:56

陳登生寄生蟲而死的記載,左:《三國志》,右:《後漢書》

陳登生寄生蟲而死的記載,左:《三國志》,右:《後漢書》

近日,網媒《香港 01》的歷史版刊登了一篇名為《吃魚生而死的三國名士》文章,聲稱三國時代的廣陵太守陳登,因為食了含有寄生蟲的魚生而亡。然而,這說法有何根據?這又是否事實真相或真相之全部呢?

據查,作者余津銘的說法,可能是出自《三國志‧魏書二十九‧方技傳》中,提到華佗曾為陳登治病的經歷,《後漢書‧方術列傳下》亦有接近的記載。不論《三國志》還是《後漢書》,提到陳登食了什麼時,原文都是:「府君胃中有蟲數升,欲成內疽,食腥物所為也。」

在典籍記載中,「腥」可以有四種意思。第一個意思,是含有絛蟲卵的病豬肉或死豬肉,即是現代人所說的米豬肉,東漢許慎在《說文解字》中曰:「星見食豕,令肉中生小息肉也」,古人可能不知米豬肉中的絛蟲卵是什麼,所以把牠們當作「肉中生小息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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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豬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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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意思,是肥膏,如《周禮‧天官‧庖人》中提到:「凡用禽獻,春行羔豚,膳膏香;夏行腒鱐,膳膏臊;秋行犢麛,膳膏腥;冬行蘼鮮羽,膳膏膻」,東漢經學家鄭玄指出,這裡的「膏腥」是指雞膏或豬膏。第三個意思,則是已經傳出臭腥味的肉,這也是常用的今義。

第四個意思,則是跟「胜」字通假。很多人不知道,「胜」字本來是一個字,在《說文解字》中,「胜」字的意思有兩個意思,一是「犬膏臭也」,一是「不孰也」,即是「胜」字的可作生肉解。至於「腥」和「胜」是否通假關係,訓詁學者有不同的說法。明代張自烈在《正字通》認為,「胜」是「腥」的本字,即是「胜」字出現譌變,由會意形聲字的「胜」,派生出形聲字的「腥」。

清代段玉裁則認為,「腥」是「胜」的通假字,並曰:「今經典膏胜、胜肉字通用腥爲之而胜廢矣。而腥之本義廢矣」。從造字結構來看,「腥」字从肉从星,會意兼形聲,這個「星」可以是指病豬肉中的絛蟲卵,個人更傾向「腥」含生肉一義,是跟「胜」字通假。然而,不過無論如何也好,生肉只是「腥」的其中一個意思,我們無法確定兩本史書中的「腥物」,究竟是生肉還是米豬肉。即使假定「腥物」是指生肉,也無法確定那些生肉,便是生魚片。

作者認定陳登當時是食魚生的另一個證據,相信來自《三國志‧魏書二十九‧方技傳》這句:「食頃,吐出二升許蟲,赤頭皆動,半身是生魚膾也,所苦便愈」,他將此解釋成「陳登服過藥後,便即吐出了三升多的蟲來。那些蟲子頭部呈紅色,尚在蠕動,下半身則黏着生魚肉」。然而,漢字的「是」從無「黏着」一義,這似乎是作者的超譯。

在另一本史書《後漢書‧方術列傳下》中,其寫法則跟《三國志》有出入:「即作湯二升,再服,須臾,吐出三升許蟲,頭赤而動,半身猶是生魚膾,所苦便愈」,即是陳登所吐出的蟲,頭部呈紅色而動,下半身像生魚肉一樣。另一處出入,則是不論《武英殿二十四史》本還是《乾隆御覽四庫全書薈要》本的《三國志》,都是聲稱陳登是「吐出二升許蟲」,《後漢書》則是「三升許蟲」。

雖說《後漢書》成書較《三國志》晚,但劉宋的范曄在撰書時,也有參考另外八家後漢書,而那八本後漢書的成書時期,由三國至東晉也有。是故,我們並不能排除范曄拿《三國志》跟其他典籍比較後,認為「半身是生魚膾也」語理不通,甚至是筆誤,所以才將「是」改為「猶是」。「吐出二升許蟲」改成「三升許蟲」,可能也同樣原理。不過,現時八家後漢書大多散佚,實情如何,現在已難以稽考。

總括而言,本文並不否定陳登吃了生魚肉而生蟲的可能性,可是我們也無法從《三國志》的原文中,斷定陳登食的「腥物」是否生肉還是米豬肉,即使是生肉也未必是生魚肉。作者將「半身是生魚膾也」解作「下半身則黏着生魚肉」,則是超譯。當文獻存在歧義之時,把所有可能的解釋列舉,是史人或訓詁學者應有之態度。

此外,即使「下半身則黏着生魚肉」一說不是超譯,那便代表陳登雖有吃過生魚肉,但是尚未完全消化。從常理推斷,那些「三升許蟲」應該不是從「黏着生魚肉」孳生出來的,既可能是他之前吃過生魚片,也可能是吃了其他不潔的食物,乃至未煮熟的肉而成。

最後但不能不說的是,作者那句「下半身則黏着生魚肉」,是譯自《三國志》的「半身是生魚膾也」,到他提及陳登嘔出多少蟲時,又忽然變成跟隨《後漢書》而非《三國志》。這種做法使人不禁懷疑,作者不是沒讀過《後漢書》,只是那句「半身猶是生魚膾」的記載,對於他所斷定陳登吃魚生而死的結論不利,因而選擇蓄意隱瞞了。

原文刊於《華僑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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