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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綺貞首本圖文集 寫作發現自己不足

2015/1/13 — 8:03

從事創作的人,很多時候都很敏感。身邊發生的大小事情,都很容易觸動他們的心神。有哲學系歌手之譽的陳綺貞也一樣,她書寫,同時也透過閱讀自療。

「小時候,我曾經偷偷地期望自己能成為作家。」陳綺貞接受媒體聯訪的時候說,還透露學生時代嘗試把自己的寫作剪貼成書。雖然長大後她選擇了其他的媒介進行創作,但文字在她心目中地位還很高。相比音樂,她認為書是紮實的文字,作者在想甚麼是躲不掉的。

去年年底,陳綺貞推出首本圖文集《不在他方》,收錄了 38 篇散文、7 封書信、3 場對談、1 段問答。以旅人的眼睛,描畫異地的風景,反映日常的心情。「出書是比寫歌更為嚴謹的檢視。」她說,這叫簽書會比演唱會緊張。寫作的過程她認真發掘了自己,也發現了自己的不足。書本寫成後,她回到母校國立政治大學聽課。簽書會上她說每次公開講話都叫她恐慌,「但還不如甚麼都寫不出的恐懼。」她還提到,十年前原因未明的得到抑鬱症,藉著寫歌疏導情緒。去年年初,情同父親的長輩去世,讓她舊病復發。這次拯救她的是駱以軍的文字,「他的文字讓我很開心,脫離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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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綺貞與駱以軍曾經在 2012 年時,就後者作品《西夏旅館》交換創作的想法。駱以軍形容陳綺貞的創作形同呼吸,感嘆自己過了 30 歲之後,這種狀態再也回不去了。反過來,對於生活才是主角的陳綺貞,卻仰慕駱以軍的作息規律。無論是失落還是挫敗的情緒,她從不在作品中掩飾,這種坦誠透露出創作過程的日常質感。在 13 天跑 9 個城市的中國巡迴之後,她在哈爾濱寫成了歌曲《失敗者的飛翔》,直述了自己在熟悉與陌生的交界,反思帶不走的、丟不掉的角色和關係。拿掉了旋律,只剩下文字,陳綺貞會變得更純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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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不在他方

作者:陳綺貞

出版:印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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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閱選段

戰鬥

在亞馬遜網路書店買了一本月亮出版社的哈瓦那旅遊書,沒有彩色插圖。

不管是出發前幾個星期的每天早餐、出發後轉機、滯留在多倫多,或在幾萬呎高空越過換日線的時候,我都懷抱著它。老套的說法,就是一起並肩作戰,如果旅行是一場硬仗的話。書角都翻爛了。這本書不斷沾到紅茶、食物菜汁,和來自墨西哥灣的雷陣雨;在街頭邊拿相機邊找路名,一時慌亂失手,選擇性讓它代替昂貴相機,一次又一次掉在地上。現在它光榮退役,放在書架上的一角,默默守護回憶。

今天把它拿出來回味,看到書後空白處,有一個蠢圖畫。那時為了向民宿主人解釋什麼是「海苔」,語言不通,一陣手舞足蹈後只能塗鴉。還有一位古巴鋼琴手寫下他的名字和電話,要我下次來記得打給他,筆跡已經模糊。

從地圖上看,令我嚮往的是臨著佛羅里達海峽的海堤大道。在雨季,海浪常常拍打到海堤大道上,沿堤的房子都被侵蝕破損;只是雨季一過,海岸異常平靜,所以這裡的人們多趁這時修補房子,漆上顏色;再經過一個雨季,這些顏色再被海浪侵蝕以後,你看到的已經不是顏色,而是海浪和牆之間,年復一年,難分難捨的愛情。衝撞和抵抗,接受和拒絕之間,殘酷與一種不得不的顏色。

早晨天還沒亮,許多釣客已站在海堤上。釣客把大型保麗龍板挖一個淺洞,坐在洞裡,漂浮在海岸邊捕魚。兩個小男孩和父親一起,手上拿著一成串的花枝,看起來今天收穫不錯。我拿著相機,他站定擺出拍照的姿勢和笑容。街道上常常看見被丟棄的小魚,釣客整整齊齊地切下小魚的一塊肉,當成是餌,剩下殘缺的屍體與大海只有一牆之隔。漁夫總是很瘦,總是駝著背,重心擺在一隻腳上,在耀眼陽光之下,我只能看見他們的剪影。叼著雪茄,拿著釣竿枯瘦的手,和巨大的雪茄,完美的槓桿平衡。

他們看向遠方,我也常朝他們看的方向看去,我只能見到單調的地平線,非常緩慢移動的雲。有時你會經過一段人潮特別多的海堤,釣客像是軍隊一樣,每個人有固定間隔,彼此不對話,默默的朝向海;手上的釣竿像是槍,四十五度角朝向同一個地方,拿自己的時間和大海戰鬥。我問過喜愛釣魚的朋友,釣魚最有趣的是什麼?他興高采烈的敘述和魚鬥智的過程,以及一種未知的、永不放棄、永遠懷抱希望,近似賭博的過程。

只是,贏過魚的智力有什麼好值得開心的呢?他說,釣魚甚至比賭博更刺激。

曾經在澳門賽狗。在走進賽場之前,類似「宇宙天梯」、「百看不厭」這種逗趣的狗名單,讓人忘卻賭注是實實在在的金錢。我知道自己一定不會贏;即使如此,當鳴炮聲響,狗群奮力飛奔,有那麼一個剎那,我以為幸運之神會真的不長眼選上我。手中票券頓時成了廢紙,我又心甘情願,接受幸福擦身而過。曾親眼目睹外婆在拉斯維加斯,放好行李,洗過澡,兩天一夜只不斷地將手中的籌碼投擲到吃角子老虎,她的眼裡都是血絲,稀薄的希望被稀釋再稀釋。

魚總是躲開陽光,潛在陰暗的礁石。你要牠,你的身體曝曬在陽光之中,心卻要比陰影下的潛意識更沉靜。在平靜與激昂間迴盪,當籌碼只剩下你的時間、你的身體,和你的意志,再沒有別的東西能夠向大海保證和典當。在沒有燈火的暗夜群星下,你和這個宇宙,平行等大。你的等待和時空一樣,扭曲壓縮膨脹又失去向量。我想著「寫」這件事,在無限廣大無限期的空白裡,一個字接著一個字,想勾引出一個完整的意義,讓視野拔高到看得見真實的位置,最後當身心都開始能夠承受這意義所賦予的力量,就要用畢生力氣把它從地心挖掘、拉扯出來,還要不被這後座力弄傷。

當魚竿被扯斷,你被一條魚徹底打敗後,不甘心的輸家,下次思尋用更細的釣竿、躲在陽光的背後、全新滋味的誘餌,更輕巧的向同一隻魚復仇。人不該輸給一隻魚的。

格雷安.葛林在英國寫古巴,海明威在古巴寫巴黎,每個人何嘗不是在此地寫著或盼著他方,拿著一條蛛網一樣的生命之絲,站在岸上向大海垂釣。

漁人不怕孤獨,他們總是一個人,壓低帽沿,沒有了面孔。
他們用身心憔悴換一張鑲有透澈魚眼的臉,來自大海,潛意識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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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生活

一天之中我最喜歡的,是早晨起床走出家門,一直到從早餐店回家的這段時光。

有時候我自己做早餐,即使如此,可以的話我還是會出門到早餐店坐上一會兒,看看報紙,吸收這個城市的甦醒,我才會覺得,自己是真的醒了。

台北真的是很奇特的城市,我算過我過去住的老家,短短三百公尺不到,周圍街邊巷裡加起來,就有二十來間早餐店,還不包括早上也營業的麵包店和咖啡店,單純為早餐服務的人口這麼多,我猜想這是全世界少有的景象。

台北特有的早餐店,門口都會有一個煎檯,冒著油煙,賣中式的蛋餅豆漿,也賣西式的漢堡奶茶,看板上雖然琳琅滿目,但是都是差不多的東西,拆開再組合。但至少可以像咖啡店那樣坐上一個小時,卻又比咖啡店便宜和輕鬆許多。在這裡,人們自動剝除了咖啡店文雅和知性的生活風情,而自然的形成一種真正由需求和有限的資源分配所建立起的,台灣小島特有的早餐店生活風格。每個人都很匆忙,不去理會也無心理會旁人,吃飽,看完報紙,離開。沒有大驚小怪,沒有浪漫情懷,一個精實具體的早晨,一個準備好戰鬥,裝上彈匣的場所。雖然必須忍受油煙和老闆高分貝的複誦點餐內容,但是每次出國,我都會特別懷念台北俐落的早晨。

第一次去法國,滿街的咖啡店,就是電影和明信片看到的那種。我見到在咖啡店用早餐的男人,大多穿著西裝,一邊看報紙,桌上簡單放著一個可頌麵包、一杯果汁和一小杯咖啡。即使已經在法國,坐在露天咖啡座啜飲著咖啡,我仍感覺自己「好像在巴黎」,而不是真的在。也就是說,我無法真正融入此情此景,而好像是走進櫥窗,擺出樣子,抄襲一種悠閒快意,浪漫不已的姿態。露天的位置正適合抽菸和往來的行人彼此注目,室內的位置適合談話和親密舉止,不只是害羞和害怕菸味,坐在咖啡店裡花上長長的時間閱讀更浪費這個城市正等著我去探索的繽紛,以至於除了上廁所,順便查地圖之外,我開始對咖啡店有些厭倦。後來我改成在街頭任意襲擊看得順眼的麵包店,運氣好的話帶著剛出爐的麵包和果汁,走到附近的小公園,坐在公園椅子上,盤起腿來邊吃邊餵鴿子。而今我常懷念的,也是每天靜靜在公園獨享一方天地的時光。

台北肯定也是全世界最便利的城市之一了。

我永遠忘不了在柏林,西伯利亞冷氣團降臨的冬天,為了要不要在晚上八點鐘出門去買一顆雞蛋和奶油,站在出租公寓的門口猶豫不決,天人交戰的十分鐘。晚上還不到八點鐘,門外世界好像是午夜兩點,沒有行人,連路過的車都很少,路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我帶的衣服不夠,而要買東西又必須去幾條街外的超級市場。

那時非常懷念台北近在咫尺賣著熱食的便利商店。那晚餓了一夜後,隔天讓朋友帶我去吃早餐。柏林的咖啡館,每一間都有著自己獨特的味道,有的像倉庫,有的像書房,有的像是自己家的客廳,對應印象中柏林冷硬的歷史,這裡的人出奇的友善熱情,我也見識到我所看過,最長的咖啡店菜單。光是早餐,就有滿滿的好幾頁,蛋的各種煮法,起司的種類,不同調味的茶包,蔬菜或是水果,上面淋的醬⋯⋯我看不懂漫長的德文菜單,透過朋友翻譯,原來水煮蛋可以要求幾分熟,茶包也可以要求浸泡幾分鐘,這是德意志的嚴謹。我忘了我是否有為這份菜單拍照,但我還記得這頓早餐,耗費一整個愉快的早上。

在威尼斯就慘了,坐在聖馬可廣場旁,有可能是全世界最昂貴的咖啡店。在裝飾有巴洛克風格的天花板和家具的空間中,我們美麗的餐桌上,銀色的餐盤內容是一壺紅茶,加上再尋常不過的火腿蛋三明治,就是我在台北最常見到的組合。三人份總計接近台幣四千元。這份愜意是真的太貴了。貴得連窗外聖馬可廣場漫天飛舞的鴿子,都好像在為這份昂貴,彌補似的,奮力為我飛舞。

在那幾天,剛好遇到生理期,帶的衛生用品不夠,卻意外發現我住的區域連一間藥局都沒有,更別說是便利商店了。除了餐廳和名牌服飾店,就只剩下紀念品商店。販賣的都是化裝舞會的面具、印有嘆息橋的明信片和刻著貢多拉小木船的鑰匙圈。因為地層下陷,飽受水患之苦的居民都早已撤離,到了晚上,整個城市像是一座空城,深深的街道聽不到電視聲,水岸兩旁的房子沒有燈火,更遍尋不到一片奢侈的衛生棉。我沒想到會要在古老的城市體驗古代女人煎熬的日常生活,還好同行友人臨時的救助,否則行動不便,痛苦可想而知。在這即使不太適合旅遊的季節,仍是人滿為患的威尼斯,白天所到之處都和明信片上的神祕沉靜有很大的落差,只有在黃昏登上鐘塔鳥瞰整個威尼斯,聆聽入夜後街頭藝人寂寥的吉他聲,深夜第一次乘船踏上威尼斯的第一眼驚豔,才能拼湊斑駁面具之後的所剩不多的華麗。

在台北的早餐店,我通常都是兩片白吐司,加上一杯紅茶。就在無法集中注意力閱讀書頁上的文字,或幾乎是同時間開始再也受不了油煙的時候,我就會離開。停留的時間,十分鐘到兩個小時不等。

日常生活的美,常是美在心甘情願的一再重複一件看似無趣卻樂此不疲的事情。在你的選擇之間,透露出你的性格和脾氣,也因為你所在城市的性格和脾氣,我們的回應也逐漸累積出這個城市的生活美學。

每次我望向街道,騎機車載著小朋友出現的父親,把車暫停在路邊,鑰匙還插在車上,排氣管還冒著白煙,父子倆戴著安全帽等在早餐店門口,一起低頭盯著漸漸熟透的荷包蛋。三分鐘不等的時間,提著熱騰騰的早餐載著仍有睡意的孩子離去。這時我也許會低頭繼續閱讀,或也差不多該準備回家,把洗衣機裡剛洗好的衣服,趁陽光遍灑,拿出來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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