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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仔叔叔「沒有風.哪有故事?」

2016/11/25 — 9:45

雄仔叔叔

雄仔叔叔

還是小孩時,街道是我的遊樂場。街坊有個阿伯,晚上總在街上跟孩子講古;直到一天,他從海邊回來,只說了這句說話:沒有風,哪有故事?之後就沉默了。很多年之後,當我成為一個講古佬,再遇上他,才知道當年他在海邊見到,高高的圍牆從海中長出來,擋去所有的風,街道就失去生活和想像的帆。他現身眼前,想我重新把風召來?

雄仔 (還未是叔叔) 的故事

1994年夏天,我新婚不久,教書教得很苦悶。一天深夜,我聽到外面有馬蹄聲。當時我家露台下面有一條小河,旁邊是個小樹林。我看見樹林裡有一個人拖著一匹馬。那一刻,有月光也有樹影,這人戴著帽,拿著袋,馬兒向著吐露港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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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嗌一聲「Sally!」Sally是我大學同學,當時在加拿大讀書。畢業前她曾在聚會中跟我說,希望畢業後像中世紀的講古佬般,在加拿大騎著馬,穿州過省講古仔。

當晚我便跟太太說,我決定辭職。我打算去講古。隔天,我給「中英劇團」遞辭職信,開始講故。1994年到現在,二十二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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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仔叔叔岔開話題: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老人家往往是你的天使。六歲那年,我住在深水埗。每晚我都會到街上玩。大概七、八歲時,有一個老盲公晚晚都會行到我家樓下。他會敲門說:「有嘢唱,多謝晒多謝晒。」然後他開始唱歌……小時候覺得頗好聽,會跟著他到處走。

有街坊問他:「這是你徒弟?」「係呀,佢晚晚跟著我。」原來他知道我跟著他。但街坊說:「不可能呀,他是阮伯的兒子。」「不知道呀,他就是一直跟著我,遲些他可以跟我出去唱了。」我聽了有一點點高興,小小年紀就能出去謀生。

後來,終於有街坊看不過眼。阮伯也是個好街坊,他的兒子怎會五、六歲就想做乞丐?他也太早決志了罷?人生規劃也太早了罷?於是有人告訴阮伯。「不要讓兒子跟著乞丐罷,不然長大後他會成為乞丐的。」阮伯笑笑口,摸著兒子的頭說:「哈哈,如果他長大要做乞丐我也沒有辦法。」我望著我爸爸笑一笑,心裡想,那他是答應了?

中六那年我被趕出校,當時爸爸去見校長,他也跟校長說了句「你要趕他出校我也沒有辦法。」之後幾年,我在新浦崗被拘捕,爸爸也是說了句「我沒有辦法的」。

我跟著這盲人一段時間。後來他到別區謀生,我沒有去。但他留了點東西給我,就是風。)

當時一座大廈有很多伙人家,大家吃過晚飯都會出到户外。大人談天,小孩玩耍,還有人賣武。我們小時候的教育就是這些。西遊、水滸……一些武俠小說。我當時就在這個地方聽人講故、看人玩耍、聽音樂。家很細,但公共空間很大。馬路不單是一條馬路,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有一天」的故事

我大概五年前才開始跟成年人講古。為什麼?因為我看見一群「廢青」在努力爭取,我作為成年人,也有些責任。當我為他們說故事時,我聽到他們小聲說:「他講的故仔,跟我們的運動沒什麼關係。」於是我決定跟他們說一些有關係的故事。現在請大家試一試用「有一日」來開始講故。

(觀眾:有一日,我免費上了一個工作坊。然後被點名要說一個故事。我頂硬上,將這件事說出來,就當說了。)

這個故事只差兩個元素就能拿諾貝爾文學獎。但故事裡含有最重要的東西:生活。他在說當下的故事。

(觀眾:有一日,我行到演藝學院去參加一個工作坊,但很多人覺得我是去看陳寶珠,還幫我按電梯。)

好的故事,要給人胸有成竹的感覺。有什麼方法令人不知道你不是胸有成竹,但又能裝作胸有成竹的?就是每講一句話你都望著對方。

(觀眾:有一日,我也不知道可以說什麼。)

一聽就知你不想說下去。你們都在講有關生活的故事。生活的確有很多事可以分享。

曾經在一個教師工作坊,老師說:有一日,有一雙很美的鞋。故事完了。但有一個小孩說:有一日,有一雙鞋不見了,但我記得它是放在床下的,於是我問媽媽。媽媽答,不是在床下嗎?孩子說:但是沒有。媽媽最後從床下較深位置找到鞋子。這是一個小孩跟大人說的鞋的故事。

另有一個小孩說:有一日,我起床找拖鞋,不過我很乖,什麼都親力親為,媽媽說我乖得滿分一樣。我放學回家就會立刻完成功課,吃過飯便溫習,不玩電腦。之後就睡覺。我問他:「那麼你的拖鞋呢?」這就是我跟成年人和跟小孩講古的分別。小孩會將心裡的想法用故事去表達。第一個小孩是在說不見了雙鞋,但從他的口吻你會聽出他跟媽媽關係很好。第二個小孩,你會聽出他對自己要求很高。他們的故事,除了生活,還有誠懇。

有一日,雄仔叔叔蹲下來找拖鞋,它本來在床下的,但不知道為什麼我走到床邊時,它就飛走了。於是我追到街上。

這些古靈精怪的故事,能吸引小孩。而我們每一個人心裡都住了個小孩。跟小孩講古令我學會一件事:背後總有一些推動力的,沒有什麼是不可能。

最近,有個人跟我說,她跟男朋友有一些困難,她問我:「你情緒困擾時會做什麼?」我答會講古。事實上,每個人都有很多困擾,我跟我太太也有困擾。我不能入睡時,經常會作一些跟兩夫妻有關的故事。

我家沒有梳化,因為我太太說坐梳化會弄壞腰骨,可是我很愛坐梳化。所以我每去朋友家便會立馬坐他的梳化。我已經想好,我快要死時會跟太太說:「一場夫妻,我也快死了,不如租張梳化回來給我坐一下吧。」

因此我最近又想到一個故事,是關於梳化的。

有一日,我因為腰骨不好去做針炙。我跟醫生說:「我太太不買梳化,因為坐梳化對腰骨不好。」醫生說:「這跟你的坐姿有關,但坐得不好影響了腰骨,大不了早幾年死。但有梳化坐對你來說,可能是來到這世界的目的。」我打算回去跟太太說梳化的事。殊不知我只說到針炙,太太就說:「早就跟你說了,要坐好一點。還想買梳化。」於是我到街走走,走到天橋底,看到一群在下棋的老人。我見到一張梳化,便坐上去,不久我睡著了。到晚上十二點幾,大家都睡了。卻有一張被在我腳上。我感嘆世界,感嘆生活。此時我聽到一個露宿者開著收音機,播著一首英文歌。我頓時很感動。

此後,每當我想起梳化,便自自然然會走到街上,找街邊的梳化坐。每一個小區我都去過。我把去過的小區跟坐過的梳化的特點都排列出來,卻發現了一個秘密:那些英文字的排列,竟然就是那首歌。Across the Universe.

大家一起作故事

講古除了可以謀生,還讓我面對一些事。有些事要放下,講古令我找到位置放下。這也是我開始跟成年人講故的原因。他們不像小孩,成年人懷著目的聽故事。為人父母的想小孩乖點。做工會的想讓人入會。基層關注組想令基層信任他們。但太目的性,故事就失去了大家一起去發現世界的可能。要改變世界,我們首先要發現它,發現自己的位置。

小孩的想法很可愛,因為他們懂的不多,會胡思亂想。有一次,我問小孩怎樣睡覺的?一顆樹怎睡的?一朵雲怎睡的?一張椅子怎樣睡的?一張桌子怎樣睡的?一個菠蘿怎樣睡的?一雙鞋怎樣睡的?一副眼鏡怎樣睡的?一張床怎樣睡的?一個巴士站怎樣睡的?一條馬路怎樣睡的?一個滑梯怎樣睡的?一個月亮怎樣睡的?一個窗怎樣睡的?一排牙齒怎樣睡的?一排麵包怎樣睡的?一把頭髮怎樣睡的?一個膝蓋怎樣睡的?太陽怎樣睡的?一間房子怎樣睡的?一條繩怎樣睡的?一切都有很多可能性。我這樣跟小孩講著講著,便發現跟成年人也可如此。其實成年人最缺乏這份胡思亂想的勇氣。

現在大家一起來創作一個故事,名為「大家一起作故事」。故事是什麼?

(觀眾:生活。)

生活有多大?

(觀眾:像媽媽般大。)

那麼我們一起來說媽媽。媽媽是什麼?成年人知道很多,但我們的知識限制了我們。小孩不會如此,小孩會認為媽媽的專業是生人。生人又是什麼?

(觀眾:生人是熟人的朋友。)

那麼朋友又是什麼?

(觀眾:朋友是記得那天共你。)

我們由「有一日」開始。有一日我們一起去聽故事,那故事很大,大得像媽媽,為什麼媽媽如此大?因為她是生人的人,而且是生熟人。原來生人和熟人是好朋友。

我們就這樣作了一個故事。工作坊的作用就是讓大家從新認識自己的想像力,想像一個新的世界。我們再來一個發現的故事。

(觀眾:我帶他去......森林。)

森林是什麼?

(觀眾:很多樹。)

很多是什麼意思?

(觀眾:密麻麻的。)

密麻麻會不會擠到一點什麼?

(觀眾:沙拉醬。)

我們又有一個故事了。我們帶你去森林,那邊有很多樹,樹擠下擠下擠出了沙拉醬,小孩拿了個月亮下來......為什麼樹會擠出沙拉醬?「古仔」是在已有的事情上再生一個「仔」。請不要用理性去想。

(觀眾:樹會嘔......)

小故事也可以很特別。有一日,有一塊布一直跟著我,我叫它不要跟著我,這時突然下雨,爸爸就把布變成帽子。這又是一個小孩啟發我想到的故事。

現在一人講一個小時候生活的經驗吧。最近下大雨,不如說一個小時候下大雨的經驗。

(觀眾:小時候,有天下雨,我穿著雨衣等巴士,位置不夠,只好淋雨,但有一位先生遮我。當時我很感激。)

小時候的經歷很深刻。

(觀眾:唸大學時,有一天要回校做作業,剛吃過午餐回校時,下著微微雨,到校前一段路,突然落雹,幸好有間油站可避一下。)

這些就是生活的記憶,故事中有很多感情,他這個故事就是遇見一些不常見的事。

(觀眾:小孩通常沒足夠雨具也要上學。沒有辦法,就淋著雨去學校。但可以脫鞋上課很開心,因為從未試過。)

我們試著在故事裡加點想像。你家很窮,三兄弟姐妹只有兩把傘,你會如何回到學校但不濕身?

(觀眾:一個在家睡,不出門。)

再加一個條件:三人都要回到學校。

(觀眾:輪流用。)

當日起床,下大雨,家裡很窮,三個人只兩把傘。

(觀眾:所以我們就用一個很聰明的方法,令我們全都能不濕身上學去。)

這句整句都可以不要。

(觀眾:於是我們就用兩把傘……我不知道如何表達。)

的確,概念會影響我們想像的畫面。大家一起幫幫手。我們三姐妹不夠傘,姐姐望著窗外,我們望著兩把傘。但我們一定要出去,所以姐姐就拿著那把傘走到一個能擋雨的地方。她大聲叫二妹帶另一把傘過去。二妹打著傘出去。姐姐就 叫二妹站著等,她自己則拿著兩把傘回家接妹妹。再一起回校。

(觀眾:我想到,家姐可以揹著妹妹。)

姐姐很厲害,大力如媽媽,能揹起妹妹,然後三人一起回校。我們可以用這些不同的可能性去改變故事。改變的過程中,能看到一些別的事情。譬如三姐妹的感情很好,又或我們很期望這三姐妹的感情很好。我們也可令成年人對故事感興趣。三個人撐兩把傘。傘是什麼?

(觀眾:能擋著東西之物。)

能擋什麼呢?能擋紅雨。媽媽很喜歡傘是紅色的,不過傘是白色的。於是她打電話去天文台問什麼時候有紅雨。等到紅雨出現時,她便帶傘外出,回家就有紅色的傘了。

「亂嚟」是很好玩的。還有沒有什麼下雨的故事?我說一個吧。

小時我們是街童。一年級的暑假,下大雨,我當時喜歡足球,但下雨便不能踢。所以我站在街邊,看著天下大雨。後來我和我的朋友找了一些舊作業簿,用來摺紙船。誰不知,有一條紅衫魚游過來,死了。我們覺得很奇怪,下雨怎麼會下了一條魚呢?街尾聽到何嬸罵小孩,他們一家都是在街邊睡的。她罵兒子擠走了魚,但其實小孩是想幫他媽媽。小孩一直哭,因為他媽媽很惡,又經常打他。我覺得他很可憐,我們便走到街尾轉彎位,找那條魚。街角有個男人很聰明,他說這條河像黃河長江,我們就沿河走回去,看到三間大牌檔。有人站著看那些坑渠說:「又塞?昨天才通過。」我們很好奇走看過去。他便罵:「肯定是你們!」原來是我們摺的紙船。我說:「我們不要害怕,看著他,他不會發現的。」他撈著撈著那些紙船,卻發現一條紅衫魚,他對天說:「真好,送給我一條紅衫魚!」「不,魚是何嬸的。」我們過去搶那條魚。

這個是我一年級下雨的故事。

我雖然可預備故事,但講古時人們的反應卻很不一樣。我試過為一間學校的一年級生講古。學校希望我講完故事後,學生會喜歡上學。但講古不應如此。故事要有點想像。我不會跟小孩說這故事的教訓是什麼什麼。一個故事可以不止一個教訓。

試過有老師說我亂講,教壞細路。我說:「我也沒辦法的。」當我們用故事去傳達一個教訓,故事就失去了「生仔」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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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6年5月13日 
時間 7:30pm
地點 香港演藝學院,五號舞蹈排練室

本講座內嘉賓的言論純屬個人意見,並不代表香港演藝學院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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