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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卑彌呼》與伊勢神宮中不能說的秘密

2018/8/26 — 14:01

《卑彌呼》1974 / 監督:篠田正浩 / 美術:粟津潔

《卑彌呼》1974 / 監督:篠田正浩 / 美術:粟津潔

【文︰黎東耀(珠海學院建築系副教授)】

首先,這篇文章只會談論日本著名導演篠田正浩的《卑彌呼》一套電影,不包括有卑彌呼女王情節的荷里活電影2018版《盜墓者羅拉》,也不包括「更加著名」的周杰倫導演電影《不能說的秘密》,但盡可能說一些能說的秘密。

一、超現實場景與窺探式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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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截圖。電影中的超現實舞台劇風格,表現出故事背景彌生時代的建築,竟有一點希臘古典味,甚至與20世紀70年代流行的後現代建築相似。

電影截圖。電影中的超現實舞台劇風格,表現出故事背景彌生時代的建築,竟有一點希臘古典味,甚至與20世紀70年代流行的後現代建築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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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卑彌呼》於1974年在日本公映,對當時已有完善「時代劇」拍攝體制的日本電影界而言,要製作出細緻逼真的古代建築場景,當易如反掌,而導演篠田正浩亦有《沈默》等古裝前作履歷,皆以正常寫實場景拍攝,但《卑彌呼》卻一反常態,以非常「虛假」的佈景,呈現看似舞台劇的效果,營造出超現實風格,與此片「重構」日本神話與歷史的意圖不無關係。

阿爾多.羅西(Aldo Rossi)設計之福岡市皇宮酒店(Il Palazzo Hotel)(1989)。該義大利新理性主義建築師的設計,慣以理性化與簡化後的古典建築形體與符號,引起人對歷史傳統的「集體回憶」。

阿爾多.羅西(Aldo Rossi)設計之福岡市皇宮酒店(Il Palazzo Hotel)(1989)。該義大利新理性主義建築師的設計,慣以理性化與簡化後的古典建築形體與符號,引起人對歷史傳統的「集體回憶」。

有趣的是,這種超現實舞台劇風格,表現出故事背景彌生時代的建築,竟有一點希臘古典味。更準確而言,甚至與20世紀70年代流行的後現代建築,尤其與阿爾多.羅西(Aldo Rossi)的意大利新理性主義風格相似。該建築師的設計慣以理性化與簡化後的古典建築形體與符號,引起人對歷史傳統的「集體回憶」。戲中簡約、堅實、對稱的神社與宮殿場景中,如粗壯圓柱、大幅平板牆壁等構件,皆經常出現在羅西的作品中。當然,筆者不會僅因這些構件表面相似,便論斷兩者必然有關。反而,這種新理性主義,卻又與伊勢神社這座與卑彌呼有間接關係的日本建築,風格不謀而合。

電影截圖。電影中的祭神儀式場景,大量使用對稱與正交的嚴緊構圖,營造出神聖莊嚴感覺。

電影截圖。電影中的祭神儀式場景,大量使用對稱與正交的嚴緊構圖,營造出神聖莊嚴感覺。

其實,片中的古典建築味,也與攝影鏡頭與畫面構圖有莫大關係。多幕神社貌似「枯山水」石庭的祭神儀式場景,大量使用對稱與正交的嚴緊構圖,營造出神聖莊嚴感覺。但這種莊嚴而舞台劇式的鏡頭,通常只出現在朝廷的公開場合,每當各人私底下活動時,卻出現另一種相反風格鏡頭。譬如偷情、陰謀等私密情節,通常可見長距離拍攝出近前景物遮掩遠後人物活動,或者前中後多重景物構圖,甚以幾條前柱把畫面垂直分割成數個獨立空間。這種鏡頭與前一種公開場合的舞台劇形式截然相反,由常人遠距視角,使觀眾進入一種偷窺劇中人隱秘的經驗。

電影截圖。各人私底下偷情、陰謀等私密情節,通常可見長距離拍攝出近前景物遮掩遠後人物活動,或者前中後多重景物構圖,甚被幾條前柱把畫面垂直分割成不同的獨立空間。

電影截圖。各人私底下偷情、陰謀等私密情節,通常可見長距離拍攝出近前景物遮掩遠後人物活動,或者前中後多重景物構圖,甚被幾條前柱把畫面垂直分割成不同的獨立空間。

二、窺看日本民族起源的歷史秘密

其實,導演要帶領觀眾窺看的,又豈止劇中人的隱私。更重要的,是窺探日本大和民族的起源,通過把卑彌呼女王生平編寫成與大和始祖天照大神的神話重疊,以「重構」日本神話與上古歷史。現時搜尋維基百科中的卑彌呼,會看到日本史學界一種「卑彌呼即天照大神」的論說,片中故事即建基於此。其實,歷史上記載卑彌呼的文獻,僅來自中國西晉陳壽《三國志》〈魏書.東夷傳.倭人篇〉,反而不見於日本古代文獻。而天照大神的神話則源自《古事記》和《日本書紀》,兩書成書於七世紀日本飛鳥時代(相等於中國唐代),由持統女天皇推動編纂。若要為天照大神找一個歷史人物作為原型,其實日本史學界另一種「天照大神即持統天皇說」似乎更具說服力。

電影截圖。電影通過把經常持銅鏡反射日光的卑彌呼女王,編寫成與大和始祖太陽女神──天照大神的神話重疊,以「重構」日本神話與上古歷史。

電影截圖。電影通過把經常持銅鏡反射日光的卑彌呼女王,編寫成與大和始祖太陽女神──天照大神的神話重疊,以「重構」日本神話與上古歷史。

日本神道教的中心思想,就是對太陽神天照大神的崇拜,其出現可能由崇拜自然的薩滿教,加入了天神立國與天皇制度等政治論述後而衍生。既然君權乃神授,故忠君思想乃理所當然。但天照大神成為大和朝廷天皇始祖的神話傳說,其實遲至七世紀飛鳥時代,第40代天武天皇時才正式確立。他聲稱天照大神後裔神武天皇是日本第一代天皇,由九州東征邪馬台國,建立大和朝廷。結果天武由原本僅稱「大王」改為自稱「天皇」,並正式更改「倭國」之國號為「日本」,強化中央集權。

電影末段由古代穿越至現代中的古墳遺蹟。日本的古墳時代(約四至六世紀)正正處於卑彌呼所處,即彌生時代與天武、持統兩位天皇的飛鳥時代之間。

電影末段由古代穿越至現代中的古墳遺蹟。日本的古墳時代(約四至六世紀)正正處於卑彌呼所處,即彌生時代與天武、持統兩位天皇的飛鳥時代之間。

而天武的皇后,正是繼位的持統天皇。在她任內面世的神話化史書《古事記》與《日本書紀》之中,確立了天照大神作為女神的性別,加上天照大神隔代下令其天孫瓊瓊杵尊下凡,與歷史上持統天皇隔代傳位予皇孫輕皇子相似,女神與女皇的相近事蹟似非巧合。而無論天照大神形象,是來自片中的卑彌呼,或電影以外的持統天皇,皆可理解為借神話鞏固政權這古今中外常見的現象。

三、天照大神與伊勢神宮

天武與持統這對夫妻檔天皇,亦重建了供奉天皇始祖天照大神的神道教神社──伊勢神宮。自古以來,神宮與日本皇室關係特殊,如現時神宮祭主由當今天皇長女擔任,神宮中被供奉之天照大神神體,亦即象徵日本皇權三神器之一的八咫鏡。

相傳,伊勢神宮早於天武與持統年代以前經已存在,但重建後一直保留至今的建築形式,當中的素木與茅草物料、粗壯樑柱、厚重屋頂比例,表現出樸素、堅實、簡約的風格,亦與電影《卑彌呼》的神社佈景相似。20世紀初,德國著名建築師布魯諾.陶特(Bruno Taut)在其文章《日本美的再發現》中,從現代主義建築角度稱譽伊勢神宮為「單純」、「自然」、「非人工化」。而此種風格,亦吻合天武、持統二天皇努力建構日本神道歷史的主旋律,並與當時剛傳入之大陸佛教文化作出區別。

五世紀古墳時代大阪市法圓坂遺蹟上重構之倉庫結構。一般認為伊勢、出雲等古風神社的設計,參考了這類上古高床式倉庫建築形式。

五世紀古墳時代大阪市法圓坂遺蹟上重構之倉庫結構。一般認為伊勢、出雲等古風神社的設計,參考了這類上古高床式倉庫建築形式。

 一般日本建築史學界認為伊勢、出雲等古風神社設計,參考了上古高床式倉庫建築形式。神話中的天照大神,把稻子交予子孫,開創日本稻作農業,因此,存放稻米的倉庫順理成章成為崇拜天照大神之地。建於彌生時代(公元前四世紀至公元後三世紀),在大阪附近的池上曾根遺蹟中,於米倉發現翡翠這種宗教相關物料,大致可証當時米倉同時有宗教功能,亦支持了早期神社以高床式米倉為雛形的假設。

四、不能說的秘密──式年遷宮心之御柱

伊勢神宮內宮之正宮門外,2010年時建於兩塊交替使用土地之東地上。

伊勢神宮內宮之正宮門外,2010年時建於兩塊交替使用土地之東地上。

2010年同時之空置西地,但已竪起即將於2013年興建正宮建築之「遷宮御敷地」告示。

2010年同時之空置西地,但已竪起即將於2013年興建正宮建築之「遷宮御敷地」告示。

天武與持統兩位天皇共同創立伊勢神宮的「式年遷宮」制度,並於持統天皇四年(690年)開始。伊勢神宮分內外兩宮,兩宮的正宮每20年各自在舊建築旁依原型重建。至2013年最近一次為止,已延續千多年共歷62次,只曾因中世戰亂而短暫停止。這種定期重建的制度亦見於日本各神社,如出雲大社規定每60年遷宮一次。

一般相信,遷宮的宗教意義在於保持社殿清淨,猶如為電器充電般,使神靈力量不斷更新。從空間概念角度而言,可反映日本人不視空間為固定,而視空間與時間為一體,空間隨時間變化。從實用角度而言,可能與神社的「掘立柱」建築形式(直接埋木柱於土中而無石基礎墊高)的耐用年數有關,亦有傳承傳統建築工藝之意。

Google Map。現時伊勢神宮內宮之高空圖顯示,2013年最近一次式年遷宮後正宮建築建於西地上,而東地則空置着。

Google Map。現時伊勢神宮內宮之高空圖顯示,2013年最近一次式年遷宮後正宮建築建於西地上,而東地則空置着。

每次遷宮時,建築物會在兩塊東西並列的土地上交替重建,但在空置的土地上,仍建一小屋以庇護神社遺留的「心之御柱」,而新建的神社中的心之御柱,會藏於地板底下,再以木板圍封。安放心之御柱的木本祭一直以來是「秘儀」,只可在夜間進行,亦只限極少數神職人員參與,柱之形狀亦不容向外透露半點。歷史上,僅有鎌倉時代《心御柱記》記載其高度為「地上三尺,根二尺」,即地上地下合共五尺,另有一幅繪圖表現心之御柱的東西南北四方各樹立一木條,再有兩條交叉型橫條連繫作為支架,柱頂再安放楊桐神葉,這是世人對心之御柱僅有的想像。然而,今日藏在伊勢神宮當中的是否一如《心御柱記》所記載?甚至當中是否真的藏着心之御柱?這個不能說的秘密,相信除了那少數神職人員外,實無人可說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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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電台文教組節目《建築意》由黎東耀、曾卓然及馮傑主持,逢星期一晚上9時至10時,在港台第五台(AM 783/FM 92.3天水圍/FM 95.2跑馬地、銅鑼灣/FM 99.4 將軍澳/FM 106.8 屯門、元朗)播出,港台網站(radio5.rthk.hk)及流動程式RTHK Mine同步直播及提供節目重溫。

節目專頁︰http://www.rthk.hk/radio/radio5/programme/classicarchitec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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