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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妖貓傳》與中日建築恩怨情仇

2018/8/12 — 10:43

2017年《妖貓傳》。陳凱歌導演;屠楠、陸葦任美術指導。

2017年《妖貓傳》。陳凱歌導演;屠楠、陸葦任美術指導。

【文︰黎東耀(珠海學院建築系副教授)】

一、中日關係二千年

《妖貓傳》以唐代安史之亂前後,以及肅宗年間為背景,由唐玄宗、楊貴妃、詩人白居易、李白等真實歷史人物,加上一些虛構人物組成故事。電影也加入了日本遣唐使阿倍仲麻呂(漢名︰晁衡),及日本密教真言宗開山祖師的學問僧空海(又名弘法大師)的角色,分別由日本演員阿部寬及染谷將太飾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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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中不乏日語對白,加上幾幕楊貴妃出現在疑似櫻花樹下的鏡頭,還有唐朝建築與日本建築的微妙關係,使電影滲着一股東洋味。其實,此中國電影與日本的關係不止如此,很多觀眾都知道電影改編自小說,而作者的名字也怪怪的──夢枕獏,但未必知道他其實是著名日本歷史神怪小說作家。而楊貴妃的故事在日本早已家傳戶曉,日本大師級導演溝口健二亦曾於1955年拍攝電影《楊貴妃》。

幾幕楊貴妃出現在疑似櫻花樹下的鏡頭,使電影滲着一股東洋味。

幾幕楊貴妃出現在疑似櫻花樹下的鏡頭,使電影滲着一股東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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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觀眾都知道電影改編自小說,而作者的名字也怪怪的 ── 夢枕獏,但未必知道他其實是著名日本歷史神怪小說作家。

很多觀眾都知道電影改編自小說,而作者的名字也怪怪的 ── 夢枕獏,但未必知道他其實是著名日本歷史神怪小說作家。

歷史上,日本與中國在政治文化方面的關係糾纏不清,第三世紀彌生時代(東漢末)有史學上尚有疑點的劉漢皇室後裔移居日本事件、同時期日本邪馬台國女王卑彌呼遣使曹魏、六世紀飛鳥時代(中國南北朝末)間接由百濟聖明王傳入佛教、七世紀推古女天皇五次遣隋使,及後200多年間,日本十多次遣唐使持續大量輸入中國文化,也有幾場與中國的戰爭︰663年,日本、百濟聯軍對唐朝、新羅聯軍在韓國境內的白江口之戰;13世紀,元朝忽必烈兩次東征侵略鎌倉時代的日本;16世紀,日本桃山時代因豐臣秀吉侵略朝鮮,而引發明朝派兵救援的朝鮮之役、倭寇侵擾明朝東南沿海。

當中超過10個世紀以來,沒有因戰爭而中斷的中日民間貿易,包括走私,如除金城武之外,歷史上最著名的中日混血兒──民族英雄鄭成功,即來自福建的走私家族。清末民初,大量輸入日語詞彙而建構成現代中文;當然還有日本持續對清朝與民國的侵略戰爭。

二、由南北朝與隋唐、至飛鳥與奈良建築

說回電影《妖貓傳》的建築場景,相信對建築史有興趣的觀眾當大致滿意。一般古裝片場景建築的營造可分為三大類,一是到真實古蹟實地拍攝,如《刺客聶隱娘》中大部份戶外場景;第二類如《英雄》、《滿城盡帶黃金甲》等的片廠搭建實景;第三類是電腦繪製模型,如《長城》、《狄仁傑之通天帝國》等的長距遠景。

若論真實質感,筆者個人最推崇古蹟場景,片廠搭景次之,而電腦模型層次最低。陳凱歌為拍攝《妖貓傳》特地在湖北襄陽搭建一座「唐城」。除充滿幻術的極樂之宴,以及幾段高空俯瞰長安城的場景曾出現電腦繪製模型,電影基本上皆在此唐城搭景拍攝。此片對歷史建築考究的準確性,可謂超越過往任何一套中國古裝電影。除了當中對木面及紙門施以豐富彩繪等方面有待考究之外,基本上反映了唐代建築的大概面貌。

幾段高空俯瞰長安城的場景為電影中少數出現的電腦繪製模型,其餘大部份皆在湖北襄陽搭建的「唐城」拍攝。

幾段高空俯瞰長安城的場景為電影中少數出現的電腦繪製模型,其餘大部份皆在湖北襄陽搭建的「唐城」拍攝。

電影中除了對木面及紙門施以豐富彩繪等方面有待考究之外,基本上反映了唐代建築的大概面貌。

電影中除了對木面及紙門施以豐富彩繪等方面有待考究之外,基本上反映了唐代建築的大概面貌。

唐朝建築形式直接影響日本飛鳥與奈良時期的建築。而此建築形式在日本後世亦重複使用,在中國卻逐漸淘汰或變更,使本來屬於唐代建築的特色,變成一般人對日本古建築的印象。電影中段,空海與白居易在樓台外廊討論案情一場,濃縮了幾種唐朝與飛鳥奈良建築的共同特色,如樓台上的長條窗花直櫺窗、欄杆上的洋蔥形擬寶珠、長安城背景中有方形平面木塔、屋頂正脊兩端的勾角形鴟尾、外牆近屋檐之下兩柱之間的人字栱等。

空海與白居易在樓台外廊討論案情時的鏡頭,把幾種唐朝與飛鳥奈良建築的共同特色濃縮於畫面之中。

空海與白居易在樓台外廊討論案情時的鏡頭,把幾種唐朝與飛鳥奈良建築的共同特色濃縮於畫面之中。

值得一提的是,電影中幾乎每座大型建築物皆出現人字栱,似乎製作人相信這是最能直接向觀眾傳達唐代建築的符號。此構件在中國古代多稱為「叉手」,因似人斜向叉開雙臂,把頭上一點重力分卸兩掌之下;日本則稱其為「人字形割束」,因呈中文「人」字形,詳情於以前《建築意》文章「《狄仁傑之通天帝國》:建築的大膽想像與輕率細節」中。

從現在中國境內遺留下來的模仿木構石窟建築及古畫中顯示,此構件用於外廊支撐屋頂的做法,可能在南北朝時更為常見,至少在碩果僅存的四座唐代木構的立面上皆無使用。電影雖然肯定反映唐代特色,但若吹毛求疵,人字栱出現在大型建築中的頻密程度則可商榷。反之在日本,與眾多其他唐風建築構件一樣,人字形割束在奈良等地的寺院保留下來。

電影中差不多每一座大型建築物皆有出現人字栱,似乎製作人相信這是最能直接向觀眾傳達唐代建築的符號。

電影中差不多每一座大型建築物皆有出現人字栱,似乎製作人相信這是最能直接向觀眾傳達唐代建築的符號。

 

 

 

 

20世紀重建的大阪四天王寺運用了人字形割束,即人字栱。

20世紀重建的大阪四天王寺運用了人字形割束,即人字栱。

三、唐破風爭議

電影中有一建築結構在網上廣泛討論,就是電影開首鏡頭中,陳雲樵妻春琴探頭窗外的斜屋頂上,凸起了一座拱形小屋結構。它在中國建築中極為罕見,現存的古代遺構已不見蹤影,但卻引起中國內地一眾網民聯想起,另一種日本古建築中常見的近似屋頂形式──「唐破風」,筆者也不得不承認有同樣的聯想。 


電影開首鏡頭中陳雲樵妻春琴探頭窗外的斜屋頂上凸起了一座拱形小屋結構。

電影開首鏡頭中陳雲樵妻春琴探頭窗外的斜屋頂上凸起了一座拱形小屋結構。

日文漢字「唐破風」(karakufu),一如其他飛鳥奈良時代的建築構件般,使人聯想是源自唐朝。日語「唐」字的確可解作中國,但很多時只有優雅高貴之意。「破風」一詞更為有趣,通常相等於中國傳統雙斜坡金字頂建築外觀上的三角形山面,與之相對的是斜坡頂下的屋檐面,因此日本建築其他屋頂形式,也有「入母屋破風」(即歇山面)、「切妻破風」(即懸山面)等。

但「破」與「風」二字如何涉及「山面」?中國建築中有名叫「搏風板」、「博風板」、「泊風板」、或「博縫板」的構件,即歇山或懸山屋頂形式三角形山面頂部吊下的木板,用以保護早期開放式山面的外露木構,免受風雨侵蝕,因此「搏風」可能為此構件的最初名稱,取其抵擋風雨之意。而其他名稱則全屬「搏風」一詞所衍生的近似發音但相異文字。

京都平等院,左為「切妻破風」(即懸山面)、右為「入母屋破風」(即歇山面)。

京都平等院,左為「切妻破風」(即懸山面)、右為「入母屋破風」(即歇山面)。

此構件及其名稱傳至日本後,一方面擴大為整個山面的名稱,另方面繼續衍生出「破風」此一中文發音相近但文字相異的日文漢字詞語。另一可能是,此構件傳入日本前,曾在中國衍生出「破風」一詞,其後被「博縫」等詞所淘汰,但「破風」一詞在日本變成流行的名稱。而當日本建築把山面造成拱形加兩端彎曲翹起此獨特形狀時,即在「破風」之前加上「唐」字,也許是為了形容三段弧線所組成的優雅線條,但筆者找不到相關資料,因此純屬個人猜測。

日光東照宮,把山面造成拱形加兩端彎曲翹起的「唐破風」。

日光東照宮,把山面造成拱形加兩端彎曲翹起的「唐破風」。

不少中國網民引用一些宋代古畫圖像中出現過的類似結構,認為中國古代確曾出現,進而引申出日本唐破風必源自中國的結論,以此否定日本建築史學界認為「唐破風屬日本特有建築形式」之說。而顯示類似片中拱形結構或日本唐破風的宋代古畫,包括傳唐人所作《宮苑圖》卷,中國建築史學家傅熹年論此畫時,予其「弧形」此一非常客觀的稱呼,但未有提及影響日本建築的論述。網民們引用劉松年所畫《蓬壺仙侶圖》中類似結構時,則勉強冠以原本指涉其他中國建築構件的「卷棚山面」或「卷棚抱廈」之名,力証唐破風其實非日本獨有,且源自中國。

其實,當我們見到兩座建築出現外觀相似的構件時,一般有幾個可能性:一是巧合;二是間接影響,即一座的確影響了另一座的大槪念,再由被影響者順應大概念(假設為木結構、框架、入榫等)而自身發展出一些構件(假設為唐破風);三是直接模仿構件。筆者無力論斷日本唐破風是源自中國還是由日本人自創,因找不到有力的證據去作出結論。那麼怎麼樣的證據才算有力?

四、唐代遺構爭議

筆者拜讀過專家傅熹年論述飛鳥奈良與唐朝建築之關係時,精確計算兩國不同建築案例各部份乃至各構件的尺寸與模數,其複雜數學相似性排除了巧合的可能性。論述日本鎌倉時代大佛樣建築與中國福建地方建築關係之時,則在對兩地建築個別構件外觀作比較之餘,也提出日本僱用福建工匠的歷史證據。這些就是學術上一種有力的證據。

1930年代日本建築史學者關野貞初以為,中國境內最古老的木構在遼代興建的薊縣獨樂寺中,反而日本則有不少與唐代同期的木構建築。梁思成等人的中國營造學社調查隊,為檢驗這種觀點親身在中國北方四出考察,結果於1937年,於關野貞的研究報告所提及,但被忽略的五台山佛光寺大殿中,發現當中橫樑刻著「唐朝大中十一年」文字,首次發現中國境內的唐代木構建築。梁思成與傅熹年基於認真深入研究而所得者,就是學術上有力證據的例子,這與一般網絡文章基於幾幅出現弧形挑檐的宋畫即為證據,是兩個不同層次的說服力。

梁思成團隊發現佛光寺大殿事件,在近年經常以「梁思成向日本打臉」之類的標題出現於中國網絡;而一些網絡文章論及中日建築關係時,也喜歡否定日本古建築對引入中國建築時所作的改良與獨創,少部份「憤青」更借此宣洩對日本建築的輕蔑之情緒。

學術研究切忌因預設立場,而把結論置於尋找證據之前,研究跨國歷史更不可建基於民族主義或愛國感情,否則歷史真相只會永遠被阻隔。當年有份發現佛光寺的中國營造學社調查隊成員莫宗江,於1995年接受故宮博物院故宮學研究所王軍訪問時,表達過日本學者最初以為中國已無遺留唐代木構此觀點,乃出於「善意」。而筆者認為未發現佛光寺大殿之前,誤以為薊縣獨樂寺山門與觀音閣為當時中國最舊木構的日本學者關野貞,跟未發現五台山南禪寺大殿之前,誤以為佛光寺大殿為最舊木構的中國學者梁思成,二人其實並無差別。若根據網民邏輯,梁思成算是掌摑了關野貞,那麼發現南禪寺大殿的文物工作者又要給梁思成一記耳光嗎?

正如名偵探柯南所言:「真相永遠只得一個。」然則,歷史真相不會因應不同民族的主觀願望而增加數量。日本唐破風即使真的源自中國、甚至飛鳥奈良時代直接模仿唐朝建築,對日本人而言也沒什麼可恥。同樣,就算1937年真的找不到唐代木構遺留,對中國人而言也無可恥之處。反而,在發現了唐朝遺構之後,十年文革對文物之破壞、一眾發現佛光寺的學者的悲慘晚境,以及近年佛光寺的嚴重失修,似乎更值得中國人感到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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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電台文教組節目《建築意》由黎東耀、曾卓然及馮傑主持,逢星期一晚上9時至10時,在港台第五台(AM 783/FM 92.3天水圍/FM 95.2跑馬地、銅鑼灣/FM 99.4 將軍澳/FM 106.8 屯門、元朗)播出,港台網站(radio5.rthk.hk)及流動程式RTHK Mine同步直播及提供節目重溫。
節目專頁︰http://www.rthk.hk/radio/radio5/programme/classicarchitec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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