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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中的風景 讀陳暉健《關於以太》

2015/2/18 — 18:37

那個在一直在響號的是風景背後的一棵樹,還是由此至終只有霧?

是霧本身在響號,在召喚嗎;所以詩人一直在途上,而旅程——我的意思是帶有某種緣起和目的的過程和其中的一切行為,就是詩人的所有。緣起是自己而目的是宇宙,抑或是反過來,這並不重要,問題即是答案本身,真實即是虛構,而讀者即是詩人。

陳暉健的《關於以太》,是不是應該首先界定一下,這是一本詩集。然後就說,這是一本不為求目的但一直在不擇手段的詩集。再來就得承認我在沒有把全部詩讀完就動筆寫這篇超級不負責任的書評了,啊那不算什麼,我只是帶點疑惑,要是我把詩集全看完了,甚至記得當中的句子、章節,甚至找到了當中的邏輯、象徵和引喻,甚至知道了他出發的原因、目的地的方位,即使那一切根本可能並不存在,只是身為安份的讀者的不安份的想像,那我寫來沒用,好的書評已有謝曉虹、洪慧、梁匡哲寫的幾篇了,輪不到我來亂寫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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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先進入〈霧中風景〉吧。或者先托一下眼鏡並說出,這是一首敘述並討論愛情和存在的詩。這當然是騙你的,像初中的科學教科書其實跟神話差不多,不過先待我說完(神話也是從真實的世界中提煉的別忘記)。詩中多處引用電影、詩和聖經的章節,信手拈來,而其引用與詩句前後是否互涉,不是看內容,而是看情感和思考的弧線,那並非必然也非不然,端看讀者在閱讀時做了幾多 % 的詩人。你知道黃雨衣人的意義嗎?我不知道。這分明是有關於一次從 A 地到 B 地之間的流浪,故事當中角色有我、你、還有另外的一些女人等等,但我不認為這些女人是真實的,雖然她們說不定真的存在,所以到頭來就只有我和你了。但是我和你的最大分別在哪裡呢?你知道嗎,我想了好久才知道——我是可以說話的,而你必須透過我才能說話。但是請別誤會了,詩中的我和你是可以互換的。有沒有聽過人與鏡的故事,人以為自己可以支配鏡中像的一切,卻不知道其實自己正是鏡中的像,而裡面的人正在外面活著;不,嚴格來說兩者互相依賴,一個人的靈與另一個人的欲,就形成了更大的交叉,而如果二者為一,那個循環除了加速也就沒有其他辦法,最終會挑戰詩的本身,而造成無法穿透,鏡子就會生成牆壁,拒絕更多進入。

還是說點人話吧。詩中偽造了的不止是世界,而是一套邏輯,為什麼只談一首詩是因為它的篇幅足夠而其實談陳暉健的話無論哪一首詩都可以不過比較長的東西就是比較難以完全吞下而結果就是比較爽而已。在偽造的邏輯當中旅行當然是令人沈溺般愉悅的,無有入口也無有出口,詩裡已多次明示所有可行性都會被刪除,所有結束痛苦的方式都會帶來一樣的痛苦所以所有的歸返都是出發,而所有的書寫都是篡改,所有的人話都是鬼話(這句是自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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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嚴格來說陳暉健還是挺有愛的,像看見那些爬在柱子和圍網上被定了格的人,總是因為一種不死心,所以在旅行的中途頓足,雖然這與他的荷包含量也不無關係,若無法出發,就只好截順風車吧,詩人和讀詩的人,誰是司機呢,誰是不會把女主角強暴的人——而我總是想像他是那陌生人的熟悉的音樂,逕自闖進我的客廳,這不一定是他的主觀意願,不過要不是如此我們的旅行可能會失去所有意義。

阿歷山大。其實陳暉健的詩最弱的就是他爭取說話的時候,那是無可避免的,就像細胞膜上的膽固醇,而危險的地方是愛本身在一個生命的經驗當中應擔當多少的份量,其實是很輕易被簡化,當然也只有被稀釋到一個地步的時候,讀者才會跌坐回讀者的座位上變得安靜,而我始終不敢說這是否好事。

「如果我大叫/有誰會聽見/是天使軍團嗎?」——安哲羅普洛斯

詩歌到底是障壁抑或橋樑,還是其實無所作為,正如我們最後也只是在閱讀自己、愛著自己,這就跟流浪頗有共性了,尤其配上適切的絃樂,繩索可以在一端把人勒死而另一端把人救起,到頭來每一個人都是「人」的一顆細胞,所以我們的趾蹼只有在失去以後(對,是 apoptosis,也是個希臘詞語),我們才能脫離羊水而直立成人。所以起點不斷殺死目的地,過去不斷殺死未來,而此在不斷在殺死遠方。詩人不斷殺死詩,直至讀者來把詩人幹掉,在幹掉之前說不定會凌虐一番,我敢說所有真正的詩人都在等待這被祝聖的一刻,但是始終無人前來,無人去推翻世界,結果詩人自己去了,有些人畢竟會回來,有些化身激流或者鐵軌的一部分,有些跑去追一條紅領巾,其實都是差不多,世界不是致癌物,對詩人來說,世界就是癌細胞本身,就算受再多的苦,詩人仍然不捨得把其完全割掉。

這本詩集對愛欲的執著是罕見的,我早知道會是如此,那其實不是任性,有一些詩人是喜歡把肉體橫陳在桌子上並滔滔不絕地說故事,陳暉健不是那種人,沒有誰比誰高尚,只是他的節制比某些詩人更為節制,所以相對地難以被正常地去理解而已。當然我喜歡橫陳的肉體要是那美麗的話,不過不好意思泰半是自以為是。所以流浪的詩為我們的閱讀開啟了另一個可能性︰那注定是失焦、走題、冗長、無為的,即使再多的互涉都無法讓任何章節變得可溶,那是因為你一直用水來溶他,你為什麼用水呢?你為什麼不試試蒸汽,為什麼不試試用自己去溶他。他的詩是寫給詩人讀的,即使不是寫詩的人就能閱讀,而他的詩也注定是被詩人去評論的,話到此必須留三分,再多那隻狗就會跟著老詩人一起去阿爾巴尼亞,那就成為新年的笑劇了。

總結,因為我得起行了。從 A 地到 B 地需要的到底是飛機?火車?還是不斷地兜截順風車。愛情、生死、存在是如何一回事,目的喔天殺的目的你們明明是宇宙的私生子但是你們一而再地滴血認親,一而再地從語言之中自殺,又醒來在陌生的白色的床上,枕邊放一本什麼書。B 地即 A 地,A 地即你的心,你的心即以太。其實說了那麼多而一節詩句都沒有引用,我們到底懂了多少?如果你還是需要一行詩句的慰藉去著地的話,且去吧,隨便翻到一句,紋在手腕上去阻止自己的刀片劃入去。直升機把一隻石像的手吊起,升到我們的頭上,緩緩遠去,阿歷山大,你看見了什麼?由始至終只有霧嗎?

只有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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