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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斥不雅之阿強也不過是龍五

2018/7/19 — 16:25

圖片來源: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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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劇透)

 

看黃子華楝篤笑完場,看他在紅館四個角逐隻誠意拜謝,然後回到那大型升降台離開,真有很強烈一去不返的訣別感。就像認識一位好友,本來已經疏落到每四五年一聚,彼此儲蓄了很深厚的歡欣和喜悅,現在他從此𠺘口不幹,說明跟你開開心心埋這一次,可以想像最後這一晚就快消逝的離愁別緖有多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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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子華說自己生於香港最黃金時代,好應該叫自己做黃金華。的確在那時代,明天要憂慮的事情不算多,要報仇等多十年亦未為晚也。地球還沒有嚴重暖化,空氣仍然很清新,動物不會隨便吞吃膠袋,我們還有陽光很燦爛的明天,我們還有餘閒肆無忌憚一邊做好心,也一邊做些未至於傷天害理的壞事。我們看來還有許多空閒,我們只玩食字已經足夠笑餐懵。也的確在那時代,最值得驚恐就是在街上一不小心眼望望超中黑社會陀地,很容易被捉入冷巷盤問:「你邊 X 度?」然後你最好收埋三五首不同字頭的黑社會詩句傍身。正所謂在學校唔識默書唔會死,走進別人陀地的屋邨唔識背詩就分分鐘被人閹 spring pocket。

七十年代每個公共屋邨至少有一瓣黑社會陀地,每個字頭亦必有幾款不同詩句。除了問你邊度?爛仔們亦要問你「身受何職?」好地地大部分年輕人都自認是入門的「藍燈籠」,極少人像陳惠敏般敢自認「雙花紅棍」。再來最基本你響朵後要識得背誦代表字頭的「招牌詩」,又好搞笑當有人懷疑你響流朵時,你便要背誦證明自己是堅嘢的「流詩」,也有為路過貴境無心「踩格屎」惹事的「自保詩」,再離奇是明明沒有女友都要學埋保住女朋友安全的「保女詩」。不知為甚麼,小學時代跟同輩唸過的黑社會詩,到現在仍然全部識背。當年住在葵涌石蔭村,唔識陀地和合桃的招牌詩根本唔使出街,想走遠點過去石梨邨買汽水涼粉,你必要學會當地十四 K 的招牌詩:「龍飛鳳舞震家聲,十 # 號令天下響……」又有需要到梨木樹打金絲貓的話,你最好學埋和勝和的招牌詩:「本門自號和 # 和,風吹雨打誰不怕……」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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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當年真的幾過癮,你走在街上明明有人㩒住想打鑊你,只要你識幾句詩詞,會有一半機會放過你,其實都幾文青幾黐膠花。明白大家想學嘢,但我唔肯定寫哂黑社會詩句出來,究竟代表我記性好定等同我犯法,所以只會隨便寫幾句,記錯亦唔好搵我尋仇。其中最發神經是到今日都唔信背出來就冇人搞你條女的保女詩:「此花不是非凡花,乃是紅門義氣花,此花乃是仙人種,義兄探花別處採!」啲中文壓韻流暢到一個極致。更荒唐是故意說反話代表自己是堅嘢的流詩:「說我是流不是流,三年河水萬年流,低頭飲過黃河水,你說我流你亦流!」等等。小那巴被人盤緊仲要口震震咁背啲非常挑釁的詩句,其實係好牽強。

對了,當年大部分仇怨可以背詩解決,反而沒今天人面獸心。如黃子華所言,今昔最大分別,是當年即使你有錢,你是社團大佬又好,你有本事請動香港一級天王巨星拍電影也好,人人心𥚃仍然有把尺,亦有一定知識水平,既開明也包容,做壞事不會太猖狂,蝦蝦霸霸還會有幾毫米分寸。豁出來喇說得再明白,你姓向也好,叫阿強也好,能夠叫得郁周潤發拍《賭神》也好,作為大老闆亦只會知情識趣飾演龍五,乖乖地做高進的保鑣,身手係幾好槍法係幾準,但最有型的還是留給發哥去演。誰都沒夠臉皮學馬雲,親身飾演中年武神,可以接二連三打贏吳京、甄子丹、李連杰之類。如黃子華所說,就算打平手甚至打輸都未夠資格啦!當年惡人惡極,也不會蠢,不會以為觀眾低能!因為讀過小學都明白「面斥不雅」,唔好去到要人當口當面媽你至安樂。

如今金盤𠺘口,是大環境不容易笑得出聲,好難有事叫人真心開懷大笑。現實情節太荒謬,積存深厚的怨恨讓我們要看到對家仆街才會感到半絲興奮涼快。所以就算今次最後楝篤,如果期待純粹好笑是錯誤期待。反而是你會真正看到五十七歲的黃子華,一直以來像透余樂天般嬉皮笑臉口甜舌滑佔盡便宜,沒想到三十年來他對這片地方愛得最深,對香港重要事瑣碎事都一件一件放在心上,都看得重。他也願意肩負既沉重也不討好的擔子:借一個楝篤笑舞台交出自己良心,說幾句立場鮮明的公道話:政制需要改革、暗角打人是錯,靠有錢打贏甄子丹屬於面斥不雅!聽他說完,人心大快,但就是完了。從此再沒有人諸事八卦,苦口婆心走過來提醒我們小便該射準些,叫雞要對性工作者心懷尊重,陳冠希最錯不是太多女而是太靚仔……這一切看似瑣碎卻牽涉核心價值的是非判決,他都一一臨別贈言講清講楚。他𠺘口走了,香港具幽默感和娛樂性的敢怒敢言從此灰飛煙滅。再沒有人把我們的憂愁稍稍轉化為情趣,沒有人伴著我們對醜惡作出嘲笑指摘!再沒有那個人情味!沒有那個對人性的透徹通達!沒有當頭棒喝!也沒有人教懂你自省然後會心微笑!我們再難由衷地快樂,連苦中作樂那技術也要失傳,隨著他轉身離去!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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