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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朝廢墟的抒情詩人

2015/11/20 — 18:48

Baudelaire 的巴黎開出惡之花;McQueen 同樣憂鬱而浪漫。

Baudelaire 的巴黎開出惡之花;McQueen 同樣憂鬱而浪漫。

最明白時尚本質的詩人,大概就是法國詩人 Charles Baudelaire。他於巴黎喧鬧的街道上,遇上一位叫他一見難忘的陌生女子:她穿一身喪服,在人群來往中擺動裙子的彩色花邊;詩人就於電光一閃間,在這一波波裙襬的波動中愛上她,可是在這一瞥之後,女子隱沒人群之中,不再復見。一瞬如像永恒,由是詩人寫下〈致一位過路的女子〉,讓百多年來眾人一再思慕,那穿黑裙的女子有何種風采,叫詩人如此難以忘懷。

一瞬如像永恒,大概也就是時尚的真諦? Baudelaire 此詩收進他的詩集《惡之花》裡,一本有關世紀末巴黎的詩集——現代城市之「惡」,在於本質上不停前進,不停抛掉舊有物事,但正是這種「惡」,展示了頽廢與憂鬱,開創了另一種美學。

詩人就在種種逝去之物之中追憶與懷舊(nostalgia),書寫其時的巴黎風貎。也就只有在如巴黎般的大都市中,詩人才能於瞬息萬變的人群中,偶遇讓他一生難忘的女子——又或許該這樣說,唯有迷失在城市的萬花筒中,一見鍾情成了 love at last sight,才讓那陌生女子顯得如此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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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序時代的憂鬱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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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尚又何嘗不是存在於初見與最後一瞥之中?

時值世界急速變化的十九世紀,巴黎男子 Baudelaire 深深憂鬱,將新世界的拾荒者、娼妓、邊緣人與城市風貎一同書寫,疏離之「惡」與厭絕之「惡」,由是成就了巴黎風光,此所以猶太哲人 Walter Benjamin 稱他為「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始,我們來到另一種發達資本主義時代,世紀末的華麗與狂歡,重疊著沒法融入新世紀的恐懼與頽唐,因而有了另一個新時代的抒情詩人——他用時裝去寫詩,他一樣將世人在急速進展中未能完全過渡到新秩序的各種複雜思緒,以詩化的時裝表現出來;又或者該說,他與 Baudelaire 一樣深陷於時代的漩渦中;此人就是英倫早逝時裝設計師 Alexander McQueen。

這兩個憂鬱男子同樣留意社會上的邊緣人與畸零人。 Baudelaire 在〈每個人的怪獸〉裡描述過一種駝著背前行的人,他們「被一種不可控制的行走的慾望推動著」,這些慾望與迷失成為他們背上巨大的怪物,他們在前進中被背上的怪獸壓成畸體。

世人亦同樣難忘 McQueen 時裝騷裡那些無法在美麗與醜陋之間定義的軀體,從飛蛾縈繞肥胖的身體,到長出脊椎、長出角的畸體,McQueen 常常將強調亮麗的社會想要藏匿起來的東西翻出來,將之放大,諸如被遺忘的戰爭,諸如畸零的性及軀體……他一如 Baudelaire,從變形的事物中發現美,更迫使人們觀看及面對。

 

Alexander McQueen FW 2009:拜物與廢墟

Baudelaire 從時尚中看出現代性,因時尚稍縱即逝,卻又持續不息,短暫,卻是永恒。兩個憂鬱男子同樣深深了解時尚,卻又同樣將歷史奉為信仰--還記得 McQueen 一再梳理愛爾蘭歷史麼?他或許跟 Baudelaire 一樣,認為唯有將過去的時間帶到當下,才得到救贖。

Alexander McQueen FW 2009,模特兒圍繞廢墟行走。

Alexander McQueen FW 2009,模特兒圍繞廢墟行走。

若說《惡之花》建立在城市不斷抛棄過往記憶的廢墟之上,那麼 McQueen 之所以極端憂鬱,皆因世人對廢墟視而不見,他逝世前一年的秋冬系列 The Horn Of Plenty Dress,舞台背景是堆積如山的大型垃圾,如像一個廢墟,模特兒圍繞廢墟而走,時而望向看騷的人。如此畫面,教人想起 Walter Benjamin 所提到的新天使——那是瑞士畫家 Paul Klee 的水彩畫《Angelus Novus》,畫中天使背對未來,面向過去的廢墟,他本想留下來,喚醒逝者,但天堂刮起風暴,將他吹向他背對的未來,本雅明說,把人們吹向未來的風暴,就是人們口中的「進步」。

世人難忘 McQueen 時裝騷裡那些無法在美麗與醜陋之間定義的軀體。

世人難忘 McQueen 時裝騷裡那些無法在美麗與醜陋之間定義的軀體。

而 McQueen 的模特兒背對廢墟,她們眼前沒有風暴,有的只是向她們高呼鼓掌的觀眾,他們興奮,他們雀躍,恍若不見舞台中央層累疊積的殘骸廢墟。McQueen 將最新與最舊、將前進與逝去、將膜拜與厭棄,共冶一爐,那何嘗不是現代的「惡之花」?劇場化的荒誕帶有深深的憂鬱。

 

Alexander McQueen SS 2001:鏡子的隱喻

McQueen 擅於把兩種相反的特質揉合在一起,這樣在一體中互有矛盾的最佳例子就是鏡子。 Baudelaire 寫過他把沿街叫賣的玻璃匠叫上樓,在察看了所有玻璃後,他質問玻璃匠:為何「沒有讓人把人生看成是美好的那種玻璃」?

Alexander McQueen SS 2001,時裝騷本就關乎觀看,McQueen 卻以鏡子把觀看的意義改變了。

Alexander McQueen SS 2001,時裝騷本就關乎觀看,McQueen 卻以鏡子把觀看的意義改變了。

玻璃碎了會成為利器,引發想像中的恐懼;玻璃封存了一邊,不再透明,卻成為鏡子,讓人以為鏡中有真象,殊不知那是反照著顛倒的世界,照鏡者的右邊乃鏡中人的左邊,那麼,如何能向鏡子要求真實?這世界根本不存在 Baudelaire 所追問的、透視人生美好的玻璃。那就教人想起 Alexander McQueen 2001 年春夏系列,McQueen 用鏡子將台上台下分隔起來——開騷前,觀眾只看到自己;開騷後,模特兒一樣看不見觀眾,只見鏡中的自己。

時尚總是承諾著未來的鏡像(你穿上時裝就會變成怎樣、你穿故你在),一如現代社會總承諾前進的未來會是如何美好,但並沒有這種美好的鏡子——時裝騷最後,美好高瘦的身體離開舞台,中間一個盒子打開,飛蛾四散,肥胖的女體躺在椅子上,身體連接著各種管子……

每次看 McQueen 的時裝騷,都禁不住想時尚的真象是甚麼。

每次看 McQueen 的時裝騷,都禁不住想時尚的真象是甚麼。

鏡子另一邊的真象是甚麼?沒有人知道,但唯有勇於面朝時代廢墟的抒情詩人,如 McQueen 及 Baudelaire,願意將現代生活裡瞬間消逝的死亡印記,展現給世人觀看,讓世人從中思考:真相到底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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