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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麗珠的遺腹語

2017/4/2 — 10:20

韓麗珠

韓麗珠

遺腹子,父親死後才出生的孩子。那甚麼是遺腹語?

對於語言,在文化藝術語境下,人們似乎總是慣於抱有懷疑。我們總是說「真正重要的事無法言傳」,又或「予欲無言」,彷彿語言是不得已才使用的缺陷品似的。

從理論層面講,語言確實被視為缺乏完善理性支撐的規訓。比如語言中有所謂「中國人」,它的定義可能是黑眼睛黑頭髮黃皮膚。可是,憑甚麼符合這幾種身份特徵的人要被歸類於一個名詞底下?為甚麼,比如說,種族不是按心跳速度或心情或智商來劃分?箇中沒有任何道理可言。語言不解釋,它只是歸類。於是這歸類難免有諸多的不合理,有人會因為被錯誤歸類而受苦。更悲哀的是我們本身就是令他們受苦的同謀,而我們卻不自知,只因我們一出世就被教導用語言理解世界,以至我們已不知道沒有語言我們如何思考。除非受刻意提點,否則我們很少會意識到語言的不合理之處。因此,語言往往被視為一種霸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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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語言只是霸權嗎?韓麗珠的短篇小說≪遺腹語≫,擺脫了這種單一想像。小說載於紐約古根漢美術館展覽「故事新編」圖錄,沒有完整敘事,大致講述十八歲那年「忘記生下一個孩子」的空,因為在適合懷孕的年齡沒有生育而被指導致 Y 城學校關閉、勞動力下跌、人口老化嚴重......因此被審核處指示生孩子,並因此遇上一個叫李斯特的外國男人。

空一直在規訓下長大。故事起首即這樣說:「掌上的指甲全都無法越過指頭,長至合適的長度,就被她的牙齒啃掉。」當然,透過強逼生育操控人口的 Y 城更是規訓生命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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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小說止於「空擺脫規訓,成功挑戰 Y 城命令,活出真我」,那就未免太無聊。它不是這樣一個故事。空這個女生,更多是樂於接受規訓。「空絕少生出不同意的念頭。從小,她就擅於聽從長輩的指示:接受一切的安排,可以得到最大的益處。」儘管連生兒育女都被指定,然而在小說卻看不到空的怨恨,更多似乎是某種安心。「賞賜和懲罰總是難以區分,她是少數精確地掌握了這個道理的人。」

為甚麼被規訓卻安心?且看空與李斯特的相處。語言在她和這外國人之間失效。「她根本無法把藏在胸腹之間的言語,以他的語言,組成一句完整的句子。」起初,空那個語言框框外的自己,確實是被勾起的。「她生出了一種從不曾有過的和盤托出的欲望」,她想要他問她,在 Y 城「那個從未結成胚胎的孩子靈魂仍然留在身體內的女人,究竟有多少」。然而,當空隨李斯特往他的家鄉去一趟「造人」旅行時,失去語言規訓的問題浮現了。當李斯特對她「激動地傾吐童年往事」,她雖然裝作心領神會,卻不十分明白他講甚麼;當李斯特重遇多年不見的友人滔滔不絕地交換近況,她也只能生起「一種無家可歸的徬徨」。

「日光慢慢地褪盡時,空的安全感隨著臉上的血色逐漸消滅,他看到她漸漸脆弱像一張容易戳破的宣紙。」是為語言作為規訓失去效力時,空的感受。

遺腹語,當作為父權的語言規訓死去,新的語言誕生,這新生語經歷會是如何?故事以詩意的描寫結束。在此不穿橋。美術館有將小說上載,讀者可自行細閱。

原刊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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