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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麗珠:孤獨浮城的共振回音

2015/11/12 — 14:28

【本文為香港文學季書評比賽/極短篇組得獎及佳作系列發表之二】

香港文學季書評比賽極短篇組所收到的44篇參賽作品中,共有8篇評論韓麗珠作品,其中三篇以韓氏今夏出版的短篇小說集《失去洞穴》;長篇組亦收到兩篇韓麗珠評論,均為《失去洞穴》之評論。由此可見,《失去洞穴》的出版,效應明顯,本土文藝青年甚為重視此書。因此我們將數篇與韓麗珠相關的評論,集結一起發表,讓讀者可從多個角度,窺看韓麗珠作品的詮譯空間及重要性。

時代是有共振的。它有時顯現為對書籍的複數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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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趟名為「失去」的旅行〉
(評 韓麗珠︰《失去洞穴》)
李倩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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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失去洞穴》的書扉,我們再次聽到韓麗珠以冰冷得近乎殘酷的口吻,述說無數人和動物面對的病、苦痛、壓迫。在不同命運相互交疊間、在荒誕離奇的情節中,我們往往能撿拾到現實的碎片。

穿插於九篇小說之間,是不斷的出走、逃離、失蹤——出走至遠方島嶼接受治療的繪畫假窗者、與不斷澎脹的貓一同踏出世界邊緣的人——故事把人深埋在心底渴望的種子長成的面貌鋪展在我們眼前,並迫使我們直視這面過於清晰的鏡子。我們赫然看見所謂「失去」的另一種面貌。失去不只是被動的面對某部分自己的死亡,或許其實也是一趟主動的旅行。唯有在逃逸之中,在離開既有的關係以及建基其上的身份,離開記憶以及由此築成的自我,我們才能真正學會照見、認識自己。

旅程以〈回家〉作結。我們隨宣告破產的工廠老闆遠走北方住下,在星期天的清晨晾曬衣物和被單,也晾曬自己。人總是在異處不斷搜索,最後卻不過尋到心的家鄉的痕跡。而那正是他漾起笑意的原因。

畢竟,我們從來就不擁有甚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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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穴的盡頭是真實的開端〉
(評 韓麗珠︰《失去洞穴》)
張煒業

這也許會是一本讀不完的書。綿密的意象置放於層層比喻當中,比一首詩更似詩。每個意象的安排都可讓人反覆細味,通往種種內心曾經莫名的感受,也照見自己與作者種種內在形貌。而貫穿起意象、感受與內在形貌的關鍵詞是--真實。

《失去洞穴》 中幾乎沒有直白的語言,滿滿都是對各種比喻的仔細描繪,錘煉出一個個意象,以此代替了一切對感受直接的描寫。相對於日常語言的陳腐與概括,這種繁複的意象無疑更貼近每一個內心各種細碎糾結的狀態;喚醒我們:感受是以複雜為真實。

相對於一種普遍的共鳴,《失》描繪的這些細緻感受更多是指向一種私密的性質。讀者更似是在窺探角色內心種種真實的痛楚,甚至是對痛楚的無感;以至在閱讀過程中,由小說折射出讀者自身的真實情感;以及作者所投射於角色身上,關於自身的細膩情感。《失》畫出一幅廣大的迷宮,其中每條路線都是真實的情感;卻從沒點出一條私密的路線,通往出口。這路線也許就是寫作《失》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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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夢──淺談韓麗珠《失去洞穴》〉
(評 韓麗珠︰《失去洞穴》)
余可欣

書中九則短篇,構築一個個夢境,整個閱讀體驗就像解夢的過程。

九個關於「失去」的故事:渡海者失去大海、新樓失去窗外風光、舊區居民失去家園……每一次「失去」,都是一次「尋找」的旅程,以至「替代」的開始。而「尋找」或「替代」,都是與所失之人或物的關係反思,甚至對曾否「擁有」的叩問。

在〈飄馬〉中,「飄馬」首先替代「我」死去的寵物貓,繼而替代「我」的情人。「飄馬」急速膨脹,令人貓之間的從屬關係倒置。

在〈假窗〉中,城市新建的樓房沒有窗子,於是「繪畫者」畫上假窗和風景。「繪畫者」與韓氏舊作〈林木椅子〉中化身椅子的「林木」遙相呼應,兩者都是在失業後,重塑自身價值。可惜風景與價值都是假的,教人無限悲涼。

在〈渡海〉中,渡海泳紀錄保持者「凡」因填海失去大海。但事實是海帶給他的,是洗劫其他偷渡者以自保的罪疚感,以至於他在飼養的動物上,仍感受到被害者的眼神。或許在沉緬於懷舊情懷之際,我們都得承認,生活終究是殘酷的。

 

 

〈道盡城市的荒誕與疏離〉
(評 韓麗珠︰《寧靜的獸》)
邵嘉怡

韓麗珠的《寧靜的獸》由多個短篇小說組成,是本怪異而帶強烈灰調色彩的書。

在敘述都市人生活經歷的同時,作者在內容和表達形式上巧用陌生化 (Defamiliarization),加插荒誕誇張的情節,如黑蟲蔓延、孩子談論暗殺母親等,使讀者須以嶄新視角審視不同事理。書中一切關係扭曲,又盡是可怕、冷酷之事,作者卻以冷靜平淡的筆觸去描繪,彷彿它們皆自然不過。另外,此書不少情節跳脫、不講求邏輯性,如同把寫詩的手法套在小說之上,令故事變得隱晦及艱澀難明,藉以延長讀者理解的時間。

全書基本格調灰暗荒涼,作者在不同地方均刻劃了陰沉頹靡的氣氛,例如書中好幾個章節的背景都是雨天;家具甚至角色頭上都蒙上一層灰。一個個夢遊者,或是工作死板欲求逃離的都市人等,都展現出在城市生活的苦悶和迷失。

也許閱讀此書就像觀看一個異樣的世界,然而書中反映了都市的冷漠、人與人的疏離,這些都具有真實世界的影子,讓人有所共鳴,也不得不反思當下的都市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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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 韓麗珠:《寧靜的獸》
黃依豪

在這本書的故事裡,我們看到都市人的通病。

寬敞遼闊的範圍會令人不安,密閉侷促的空間當中才能找到一絲安全感,所以人們不能忍受家裡空無一物,誓要不斷購置家居填補家中每一吋空位,令自己僅僅不能轉身才覺得滿足,以無縫的空間填補心內的空虛感。

每個故事都有一些關係錯置的情況出現,人物之間的關係離奇但他們卻已習以為常,例如夫婦兩人各有情人,四人同行、同床、同住一屋,加上子女,一家六口和平生活,但夫婦兩人互不理睬。

角色的描述常常處於孤獨的狀態,卻又有時會與人對話,或是自言自語,不禁令讀者思考:其實他這個人根本是否存在?作者對角色的描述很不真實,很明顯角色是處於虛構的狀態,然而帶出的感覺是真實的,是在呼應着現實世界的。採用這種手法其中一種好處或許是,你看得津津樂道,卻不知道被描寫的人是你本人。

天馬行空的幻想成為逃避真實世界的渠道,因為透過幻想的世界,我們才知道自己的生活這麼荒唐無稽。

 

評 韓麗珠︰《縫身》
陳淑芬

小說開始時,「我」已和另一個身體連接了。然而,這並不是她的選擇,她認為這是早已被確立的安排,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小說中設定的「縫身法例」,那麼理所當然地加諸在每個人身上,以致他們覺得那是無法逃避、必須和其他人共同承擔的責任。為了確立「縫身」的合法性,出現了種種對「縫身」美好的論述和想像,並藉由權威和專家的口道出。另一方面,反抗的聲音則拒絕盲從那套自以為真理的說法,選擇孤獨地背向權力制度,隱匿於被社會遺忘的邊緣——卻已是他們唯一的安身之所。

小說的人物對「縫身」存有難以排解的矛盾。有人順應了內心假想的需要,和另一個軀體縫合起來;但一旦縫合,便意味失去另一個獨立完好的自我。面對這種矛盾,或漠視,或不置可否;那些無法忍受縫身狀態的連生人,只好進行分割手術,設想獲得另一次重生——或不過回復本來虛空的狀態。

小說中的「我」最終選擇和她縫合的男人分割,並同時死去。也許每個人來到這世界,也是一次「縫身」的歷程:無可避免地跟各種物事縫合、適應、掙扎,繼而分割,面對死亡。而似乎唯有經過死亡,那另一次新的生命,才有機會再臨。

 

〈浮城的承載與延續──短評韓麗珠《離心帶》〉
(評 韓麗珠︰《離心帶》)
謝海勤

1. 飄蕩症,一種不實且不治之症,是《離心帶》尤為重要的隱喻載體,也是書中所表達的時代問題。

2. 它是一種突如其來的狀態,又由於離心帶的「帶」,更甚是種社會氛圍,患病者會毫無先兆地失去心的重量,被扯往半空隨風飄蕩。

3. 這類的呈現形式,西西的《浮城誌異》雖亦曾運用。

4. 不過韓麗珠的《離心帶》沒直接指涉城的狀態,反而承接其浮動無根的母題,轉移在飄蕩者身上,並且傾向集中他們內心和倫理關係的深層探剖。

5. 患病者飄行的線軌非純粹垂直浮升,卻是無所定向,彷彿浮城在他們心裏得以昇華,就像很多角色都徘徊在病與不病的不隱狀態,如阿了、阿鳥等,他們各自均具被歧視為脫軌的精神病態。

6. 像蘇珊•桑塔格於《疾病的隱喻》的意旨,這不是個人的病,是文化的病。

7. 這種病能使本土意識消褪,一如凡等工人的躺臥行動,歷時過後,他們因消費價值而給馴服,事件亦因此給掩埋。

8. 以上的壓抑最終讓人的心靈飄離,也同時延續了浮城無根的意義。

 

評 韓麗珠、謝曉虹︰《雙城辭典》
黃依豪

【雙城辭典】

辭典:為詞語提供意思解釋、例句、用法等等的工具書。例句:

在我城,人們與【魚缸生物】無異,魚與魚缸的關係如唇亡齒寒,白領一族被逼脫下筆挺西裝豈能生存?個個就如【木偶】掛上木無表情的臉,彷彿跌入了【啞穴】啞口無言。【劏房】是普遍的居住方式,將身體切割至骨肉分離也在所不惜,更可以方便【摺疊】自己;爆發疫症驚魂,人們【隔離】也不是個大問題,因為一向習慣自我抽離;烏托邦與生活環境反差過大,人人嚮往在【樂土】生活,漸漸發現自己會對抑鬱免疫。

在他城,充斥着「假」為本質的【假象】,無人再重視【字母】這些文化載體;處處充滿投資機遇,只要懂得計算,連在棄嬰島也能透過【拾遺】來謀取暴利;每時每刻做好【熱身】,享受偷窺別人與被別人偷窺的快感。

要確保自己生活在現實裡,《盜夢空間》主角的方法是以陀螺辨識,【咬群】則緊咬自己的手腕。絕望的是,閱讀此辭典時無論我咬了多少遍,它所寫的和我所看到的世界並無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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