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音樂雜談(一)如果可以,我希望重新認識妳

2016/9/17 — 6:25

Math Rock 代表樂隊 Toe 的 2009 年專輯《For Long Tomorrow》封面

Math Rock 代表樂隊 Toe 的 2009 年專輯《For Long Tomorrow》封面

我沒有辦法把世上所有人認識一遍,如同我們都沒有方法,把世上所有樂隊統統認識。

有些樂隊舉世知名,歷史人物類別。沒選修日本史的中學生也有聽過豐臣秀吉,雖然沒有認認真真把 Deep Purple 的每張專輯聽過,但再沒了解共產思想的人都大約知道馬列主義的「列」是指向蘇俄革命家列寧,即如,知曉 Deep Purple 大約是玩甚麼,最出名的歌曲是關於水與煙。

機緣又夠巧合的話,大約在十來歲開始聽歌,即會在懂得社交時,與一些樂隊產生關系,好像你在班級上會交上朋友。你會因為一句歌詞而愛上一支樂隊,一次唱片交換而與音樂朋友一起對 Emocore 沉迷,或者是對朋友解釋 IDM 與 EDM 時有了多點手法和看法。也有可能,純粹因為電台日播夜播,而成為一位音樂人的粉絲,這事也絕對不是可恥。

廣告

到了你交上了很多朋友,學懂分辨真偽,與及學懂自己根本無法分辨真偽,也胡裡胡塗談過幾場戀愛,認識的人,有可能經已達到百來二百,不算很多,但也絕不算少。常問年青人「大定」未?大定了,做事與思考事情都穩妥了,腦海與內心就會如同穀倉般分好房戶,一屋一屋,既整齊地將食物分好,還剩多少糧食都一目了然,也防止潮氣、蛇蟲鼠蟻,防止食物變壞等,具保護村莊的作用。那個時候,那個每個成長的骨節眼,都會使人將其他人,分門別類。哪些是好人哪些是壞人,好聊的不聽別人說話的,高的低的,美醜善惡,全都來個分類,方便處理。

在認知心理學家羅斯於70年代發表關於分類與分疇的學著前,其實每一代的年青人已經不自覺地,多快好省地在內心建立好一格一格子。樂隊與樂手們也被動和毫無預兆和通知地,進佔樂迷的內心,A樂隊在一千萬名樂迷心中位列第一,是最心愛的人,B樂隊都有五百萬。Z樂隊雖然沒有太多人認為他們是最可愛的人,但無論你喜歡誰,都會記住留下給它這位置。

廣告

然後有很多美學教育教曉我們,藝術很難分高下,我們試著不把樂隊分高低,說著每一支樂隊都有其值得欣賞之處,卻是暗暗明白,高呼我最愛陳小敏黃家怡周雅琪,最後都會有不愛的一天,又或者,原來不知道,愛著李穎玲,要付出那麼大的社會代價。在付出過愛後,就知道愛不能輕言,多愛幾遍,又會理解到,縱然愛伴隨著壓力,但有些愛,是伴隨著一世的。

跟很好的朋友,你會在幾杯 Barleywine 與 Imperial Stout 都清空後,再好奇地把不太好飲、明知會惹來不適溝酒感的 Pumpkin Ale 都照灌下肚,小聲說「其實活了三十年,我最愛的,原來是那個 Joycelyn,那個其實也不算有沒有一起過的死港女 」,再補一句「當然我都好愛我未婚妻」而你完全知道,那兩種愛的距離是以光年算的。你的朋友沒有作聲,整個宇宙也沒有再就著你的愛,發出任何回應。

每支樂隊在你心中都排好地位。

每個人都在你心中排好應有的位置。

就算不是清楚地如同賽馬般編好檔位閘廂,整齊地排好一到十四,也會分好區域。這些樂隊是我的最愛(列),這些次之。而若新的樂隊到來,它們的作品,無論你是從 Spotify 聽到、唱碟、收音機或是黑膠來聽到,都會經過外耳、中耳到內耳,直入前庭耳蝸神經,聲音被重新編碼,腦幹幫忙處理,將資訊送到丘腦和腦皮層,到達顳葉,那個被腦海的其他部份如小腦、額葉和枕葉環抱的重要部份 —— 對,對樂迷來說,顳葉可能比起睪丸和陰蒂更為重要。

被編碼後的音樂,經過神經元系統的分析,大腦兩側之視覺區與右側之前運動區也活躍地參與討論,再由眼眶額葉皮質,綜合判斷自身情感、為剛剛來襲的音樂作出評價決策,再定調這種音樂、這種類型、這種聲音,與自身及自身理解的外界,有何種、有何深、有何傾向的關係。

整個過程只需要百份一秒。喜歡。不喜歡。

又有點像,你第一眼看見那位她,很可愛,非常可愛,很想現在就牽著她的手,給她最好的照料與關顧。這些想像,這些到最後都沒能發生的想像,都可能是在百份一秒間出現。

然後這種聲音基本上是定定的,存在於那個區間。

就是聽著聽著,驚覺「(呢首歌)好撚正啊!」或是毫不猶豫地按上⏩鍵,飛一首歌,之間的分別。

當然,

凡事也有例外 ——

一直認為,近代的 Math Rock(數學搖滾)是最切合都市情緒的一種音樂類型。

嚴密而經過充份計算的結他和弦推展。機器般的鼓擊,機器得有時我會幻想如果鼓手們要付出一隻左手來以一秒幾下的速度來打 Snare drum 或者 Tom-tom 的鐵邊,那他們的右手和雙腳就能做到那些接下來,而且不停發生的複雜鼓擊嘛?而鼓聲們很多時柔情慢速,就算擁有著最能霎時擊動人心的素材,也不會亂來放肆。

結他和弦的內斂同時花巧,叫城市內各種被壓抑卻又抱有才學的工作者找到共嗚。能處理繁雜、高速而高壓的事情,卻又願意只以最整齊同時最蓄勢待發的姿態來演繹。然後到達一個,所有樂手所有章節都認可的時間點,就來個變奏,感情稍為舒展,又不失謹小慎微的個性和習慣,在既有和已被認知的邏輯,交織著不規則和偶有出軌的美感網紋。而基本上,我們都甚少在 Contemporary Math Rock 中聽到純結他 Solo,所有事情,都是群策群力,博採眾長的。

這是我理解 Math Rock 的其中一個面向,也是最與城市肌理貼近的一種面向。

—— 說到那個例外,我想到日本大阪 Math Rock 樂隊 Hyakkei 百景。

聽數學搖滾,沒有人會不認識該類型的猛將兼神級樂隊 Toe ,同樣來自自日本的還有 té,數到 LITE 與 mudy on the 昨晩(是樂隊名來的),都比較少樂迷會提及 Hyakkei 百景。我,以前也一樣。

(突然想講句,我們香港也有幾支出色的 Math Rock 或有 Math Rock 傾向樂隊,全都不輸外國樂隊!!!)

這支在網上找的資料不多,也沒有大量美感宣傳品與潮流味(相較於 mudy on the 昨晩的成員會配襯好黑底鮮色潑墨 Legging 與 Toe 的大鬍子成員)的樂隊。我大約 在2010 年,才認識這支兩男一女的樸素樂隊。

就是結他,低音結他與鼓。三樣東西,連取樣、複雜混音等等的也不做。

當時已推出第二張專輯的他們,沒有令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像。那些年的新專輯《おくりもの》是一張頗成熟的 Math Rock 專輯,會叫人聽上數十遍那種,應有的東西都有,就算拿來與其他日本數搖樂隊對比,也難分高低。(第三曲〈Sky Walk〉的變奏叫人的心跳也跟著改變啊)

可是,就不是太有 feel 的情況。然後不久久第三張專輯〈とおくをつなぐもの〉就發出來了。後知後覺的我,最近才聽回這張短小的專輯。

簡直瘋狂。

溫柔的瘋狂。

五曲專輯,次曲〈Memories of The Sky (空の記憶)〉的節拍感,成員們的功夫展現,幽幽的日式傳統風尚,由頭到尾的鼓邊輕力拍打,就如炎夏中爺爺在家中伴隨著蟬聲輕力撥扇的小聲響,暖暖的,持續的,卻絕不永恆。聲浪一轉,到達激越的部份,三粒音三粒音的遞級而上,再溫柔的戀人都有表現得著緊焦躁的時候,同時不失體面,繼續溫婉,給你知道她的憂慮擔怕,令你真切地準備回應的措辭,準備在下個不安呼吸再次靜下來時作出安慰,不敢待慢,一兩分鐘,問題解決,轉趨回到往日的溫煦如常。

那天在巴士上首次聽到這首歌,就覺得,未免太瘋狂了吧。一如專輯的封面翻花繩遊戲,多人合作,玩這種源自江戶時代的結繩遊戲,他們可是擅長使用這種數學搖滾的繩結織網的表表者啊。那種急緩有致,既不可預計卻又不會離開規章太遠,叫人放心而不感到沉悶。那,不就是一個對象的理想形態嘛?

真高興可以重新認識妳,Hyakkei。

音樂理解,音樂喜好,絕非鐵板一塊。將樂隊以至整個音樂類型放到心中的中下階層地位,不代表一定永世不見天日。機會來到,我們再沒有預想預設,都會為樂隊翻案、補增,對樂隊產生一種新的理解與鍾愛。

遺憾的是,我們卻往往不會再有,重新認識一個人的機會。更沒有半點機會,讓自己,給別人重新認識一遍。

 

(音樂雜談 — 樂隊作為一個虛構角色、一個朋友,甚至一位情人,系列三之一)

作者 One Band One Day facebook page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