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音樂雜談(二)我將永遠記得,那個服用類固醇的夏天

2016/9/18 — 14:54

《空気人形》電影海報上的小望。

《空気人形》電影海報上的小望。

不夠高的人,總要想長得更高。不夠大隻的男生,不少就選擇以健身來解決體格問題,有些更加冒進的,就會服用肥仔奶粉、藥品、甚至類固醇。

類固醇這個名字,一定會聽過。雖然類固醇分很多種,但大約就是一種趨谷身體的藥物,一種激素,在服用或針打後,它會與其身體的蛋白質結合產生生理反應,引發細胞功能改變等。一些想於短時間內增大肌肉的人,或會服用。而且,服用後體力恢復得快,一套一套動作可以接著做,同時增強訓練效果。一般人要大半年內才可達到某種健美效果,服用類固醇者可能一、兩個月就可以達到。

廣告

但副作用也十分可怕。糖尿病、腎、肝臟損害、皮膚病變、精子數量減少、精子生產出現問題等,也是常見的情況。

可是,還有很多對自己體格不滿意的男生選擇服用。

廣告

//And I will remember that summer, As the summer I was taking steroids. Because you like a man with muscles. And I like you.//

我會記得那個服用類固醇的夏天,因為你喜歡有肌肉的男人,而我,喜歡你。

— The Front Bottoms〈The Beers〉

美國新澤西州樂隊 The Front Bottoms 在 2011 年推出的同名專輯中一曲〈The Beers〉中,如此唱道。我喜歡妳,你喜歡某種類型的男人,我就盡力成為那種男人,這應該是不少男生都經歷過的心情與追求。縱然,抱有這種想法的男生,最後都沒能抱得美人歸,無論他們終究,能否成為該種男人。

不過能夠抱著如此心情去改變自身,無懼副作用,更沒份過份計算失敗後會如何如何的一往無所顧,則只能青春人士才能做得到。縱然我們沒法確認,這是真的發生在歌者身上的求愛事件,還是道聽途說,與我出生日子僅差廿九日的 The Front Bottoms 的主音兼主要創作者 Brian Sella 當時在紀錄這首歌時,恐怕廿歲還沒有出頭。

我會記得那個我委曲自身的夏天,因為你喜歡某種男人,而我,喜歡你。

十來廿歲的男生的寫照。

廿多歲後,逐步理解到愛戀的虛無、浪漫主義僅僅是一個疾病的可能性、愛情除了開端以外大多無故事可說的蒼白,以及傾慕也幾近無異於對神祇和精靈的想像等的類似失智觀念。而我們不幸地也很幸運地,還沒有對愛情完全失望,而刺痛永在。這種刺痛,除了在 Brian Sella 每次巡演唱出〈The Beers〉時也會帶上,也原來深深地烙在他的友好音樂人身上 ——

九月三日,2016 年立法會大選前夕。不少新聞工作者,以至是關心政局的市民,均會認同這是一場全年最大的大型新聞戰役。經歷過好幾場選舉的自己,心內說其實不用緊張,好快過,工作也應該做得來,但九月二日深夜,身體還是很誠實地,痾了一整晚。

九月三日那天下午要外出,到某酒吧的開店派對,心裡很怕在外邊又肚痛,幸而沒有。然而在地鐵隨機播放著 Spotify 那週派出來的歌曲,到他的那首歌,唱到那一句,我即時目瞪口呆了一分鐘。

美國紐約布魯克林區創作人 Kevin Devine,在 2015 年重新出版的現場演出專輯《Matter Of Time》中,一首重點歌曲〈Cotton Crush〉中,末尾以一種聽上去完全融入、一早安排好的方式,唱出一句 And I will remember that summer, As the summer I was taking steroids。

聽第一次。我瞪口。立即重播(那支歌曲其實很短)。然後上網查找資料,真的,真的是 Kevin 引用〈The Beers〉的名句。後來發現,Kevin 與 Brian 是好朋友,他們曾在多次巡演也有合作演出,一起唱出這首歌曲,以及其他 The Front Bottoms 的歌曲。

在 2005 年《Split the Country, Split the Street》,是 Kevin 離開本身的樂隊單飛,錄製的第一張專輯,首支歌曲就是一首慢版本的〈Cotton Crush〉,當時的版本沒有這句引用。以前聽進這個版本,也覺得還可以啦,沒有太沉迷還是怎樣。

但當日,我還是很有好運地能聽到〈Cotton Crush〉的這個版本,聽到這句引用,找到他們之間的互涉。文本互涉,確實是能夠給予讀者、樂迷、影迷愉悅和快感,使文化作品有著更引人入勝的魅力。這個發現,也是比起那場工作上的大戰,重要性不會來得微小的件生活重大事情。以至乎。這種喜愉,還一直伸延到我執筆的今時今日。

—— 這句 And I will remember that summer, As the summer I was taking steroids 的節奏感與吶喊感覺,的確很精美,可以配到很多歌曲之上,用於結尾更佳。Kevin 曾對新澤西州網媒 nj.com 表示,在 2011 年 CMJ 音樂節,現場第一次聽到 The Front Bottoms 唱出這句歌詞時,他整個人呆住了,覺得這句話非常有型,也要立即翻查這句歌詞的來龍去脈。就這樣,這位樂隊的忠實支持者與好朋友,就決定要將歌詞放進自己的歌曲之中。

結果,在這首同樣是講述失去愛情的歌曲的文本互涉操作中,結果十分順滑和唯美,也叫遠在香港的樂迷驚呆。

想起今年那套叫人感覺唏噓的日本電影,對於「我們都無法成為自己想成為的大人」的必然性作出扣問,結局叫人開懷。能否成為理想中的大人,可能要用三十年來評估,但對於能否成為她心中的理想男人, The Front Bottoms 的歌曲故事主角就用一種激進兼毫無把握的方法去追逐。弄壞身體是定局,但從該歌曲的佈局中,我們猜到歌者最終也無法追得心中所愛,需要借酒消愁,累日憂悒,將清空的酒杯、酒樽放到一處都是。

同樣是那位擅於捕捉家族的溫情與悲劇的日本導演,改編自漫畫書的電影《空気人形》(不得不說 World's End Girlfriend 主理的電影配樂實在把該齣電影的畫面帶到另一層次)。那位可愛的短髮吹氣公仔,小望(文首圖片),有了靈魂,融入人類生活。租碟店店員純一與小望發展上來。沒有刻意強調與區分與小望的分別(人娃之別),相信也是希望拉近大家的距離吧,男生都會這樣做。但他不知道,這種行為,會導致自己的滅亡。

就在他們共賦同床的一晚,還以為純一與自己同屬吹氣娃娃的小望,希望純一也擁有自己身體內的空氣,拿出一把刀,不假思索地切開了純一的肚子,未及貼合傷口,鮮血已流個不止。小望,將純一用大型膠袋包裹好,送到垃圾堆中,一如其他被棄置的塑膠廢物,或許她相信膠娃娃是可以回收的,或許她在殺死純一後仍堅信純一與自己同屬娃娃,或許她不知道純一為了與她成為一對,願意付出多少代價。

不過,沒有正視自己與對象的心性(與身體)之分別,純一的死亡,可以說是自己的委曲、追求與愛/性欲所招來的。

愛情之不可追逐,撇除死亡,在於你永遠需要在追求與不追求之間押注,按著那張不清不楚的說明書將身體切割(甚至被對方用利刀橫畫一刀,將你棄屍),再拋擲自己寶貴的生命與不能自行復原生命力。服用禁藥的人選擇追求,因著他想像目標心中的理想,希望盡力切入,投中目標,得到結果。然而即便能夠投籃成功,即將自己硬生切割成一個正方體,以一個完美的正方形投進同樣呈正方形的籃框,形狀做對了,但球例卻原來沒有一早說明,這種姿態,本身已經導致六犯離場。

然而如果選擇不追求,

不,很少人會選擇不追求的。

十九歲那年,那位新澤西州青年以藥物改變身體形態。香港的黃志輝陳家明曾偉樂張文傑分別也會試過想吸引鄰班那位她而學習結他,而弄得手頭損破;徉說自己懂得打排球然而卻在每一球接應時緊張兮兮;像要把自己洗腦般成為一位流氓硬漢粗口橫飛,卻又說得結結巴巴;或是,只是單純地,希望在與心上人聊上兩句時,不要那麼容易就殺死空氣,就好了。這些委曲。這些憂慮。這團百結愁腸。這些被用作解決問題的方法,即是人人也在年青(或一直服用的)類固醇。

我們或會忘記初出茅廬穿著白恤衫趕著去柴灣工業區見工的炎熱早上,那個在大學迎新營一呼百應的咖啡灣營火黃昏或許已經漸在腦海中消散,甚至初中時首次在那輛往黃埔的單層巴士拖著初戀女友的手的觸感,已不再清晰,難以回想。但那個服用類固醇的夏天,我猜我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音樂雜談:樂隊作為一個虛構角色、一個朋友,甚至一位情人,三之二)

作者 facebook page One Band One Day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