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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甩動,在背後/像一方手帕揮舞著」:“To a Daughter Leaving Home” by Linda Pastan

2019/5/17 — 14:07

Photo by Carina Romano

Photo by Carina Romano

【文:石刻一熊】

「我也了解到家人對我而言是最重要的,永遠會是第一順位。如果我的小孩要演戲,而我同時受邀參加一個可能會對我的事業有幫助的活動,我一定選擇去看戲。女兒短篇小說發表時,我比自己的詩作發表興奮多了。」— — 林妲‧派斯坦〈字斟句酌 — — 美國當代詩人派斯坦訪談錄〉

 我們上次談過康明思(e.e. cummings),這次看的也是一位美國詩人的作品 — — 林妲‧派斯坦(Linda Pastan)1932年於紐約出生並成長,畢業於拉德克利夫學院(Radcliffe College,現已與哈佛大學合併),然後在布蘭戴斯大學(Brandeis University)獲得文學碩士學位,長居馬里蘭州的波托馬克(Potomac)。據維基百科,她現時與丈夫搬到同州的切維‧蔡斯(Chevy Chase)。派斯坦出版了超過十五部詩集,曾獲多個詩歌獎項(如狄倫‧湯馬斯獎(Dylan Thomas Award)),並曾於1991至1995年擔任馬里蘭州的桂冠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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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詩作多圍繞家庭生活的日常(如〈評分〉(Marks)),亦有不少涉及人生階段(如〈痛〉(Pain))或四季自然的轉變(如〈十一月〉(November))。題材上雖未必非常獨特,但正如《給要離家的女兒》譯者所說,她的詩有「一種精練的淺白」。事實上,她一些探索詩歌創作本質(或創作過程)的作品,也常常流露出智慧的光芒,例如〈詩之藝〉(Ars Poetica)、〈有些詩〉(There Are Poems)等;此外,由於詩人愛到畫廊或博物館觀觀賞畫作,所以也常以畫作為題材,如〈倫理學〉(Ethics)、〈嘉年華之夜〉(Carnival Evening)就屬於這類作品。

以上提到詩歌,均可見於台灣書林出版社所出版的 《給要離家的女兒:林妲‧派斯坦詩選》,而〈給要離家的女兒〉就正是本篇要談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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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male child in a dress pedaling on a white tricycle in Jardin de la Fontaine” by Caroline Hernandez on Unsplash

“Female child in a dress pedaling on a white tricycle in Jardin de la Fontaine” by Caroline Hernandez on Unsplash

“To a Daughter Leaving Home”
Linda Pastan

When I taught you
at eight to ride
a bicycle, loping along
beside you
as you wobbled away
on two round wheels,
my own mouth rounding
in surprise when you pulled
ahead down the curved
path of the park,
I kept waiting
for the thud
of your crash as I
sprinted to catch up,
while you grew
smaller, more breakable
with distance,
pumping, pumping
for your life, screaming
with laughter,
the hair flapping
behind you like a
handkerchief waving
goodbye.

〈給要離家的女兒〉 林妲‧派斯坦;彭鏡禧,夏燕生譯

你八歲那年
我教你騎
腳踏車,沿路邁開大步
傍著你,
你搖搖擺擺
坐兩個圓輪而去,
就自己圓著嘴
驚見你使勁兒
前行,順著彎曲的
公園小徑,那時
我一直等待
那砰然一聲
你摔下來,便
衝著追上去,
而你漸騎
漸遠,
漸小,漸易破損,
拼了命
踩上,踩下,尖聲
大笑,
頭髮甩動
在背後,像一方
手帕揮舞著
再見。

原文深字亦不多,全詩一句寫成,中譯在這方面也儘量做到相近效果。另外,每句詩行不長,同時又長短不一,讀起來便有一份若斷若續的感覺 ,很能表現出母親對女兒的不捨。

詩歌的內容簡單直接,是母親的一段獨白,說出自己(當年)教導八歲女兒踏單車的心聲。大概女兒也學了一些時間,但母親仍然在她身旁「傍著」,而且不斷「沿路邁開大步」跟着單車的搖擺而前進,在還以為女兒會失去平衡摔倒地上之時,原來女兒已經愈踏愈遠,而且從中得到無比歡樂。最後,甩動的頭髮仿如一方揮舞的手帕,遙向母親告別。

閱讀原文時,不難發覺這首詩歌充滿動感,詩裏有着不少-ing的字詞,如 loping(傍著)、rounding(圓著) 、waiting(等待)、pumping(踩上/踩下)、screaming(尖聲)、flapping(甩動)、waving(揮舞著)等),除了令若干詩句押韻之外,不少現在分詞正好表達出多於一個動作在進行。中譯者自然也留意到這些原文的詞性,是以多把-ing的詞翻譯成「動作+著」 — — 當然我們可設想譯者每逢ing則必翻成「什麼什麼著」 — — 例如「等著」、「尖著聲」、「甩動著」等,但是可看得出,譯者的處理手法是靈活的,例如「踩上,踩下」二詞就很能鮮活描繪出女兒一腳腳踩着單車踏板的動態。

“A child in a pink jumper makes a surprised facial expression” by 张 学欢 on Unsplash

“A child in a pink jumper makes a surprised facial expression” by 张 学欢 on Unsplash

此外,詩中所反映「我」的視點也值得留意。起初「我」著眼於「圓」(「兩個圓輪」、「圓著嘴」),這只是單車與女兒的局部。後來,「我」留意到那「彎曲」的公園小徑,繼而眼光只聚焦於「漸騎/漸遠,/漸小」的女兒身上——由「圓」、過渡至「彎曲」,逐漸縮成一點,最後消失不見。在整個過程中,詩人都沒有就女兒遠去明確表達心中所感所想,但看着女兒漸去的身影,聽着女兒漸遠的笑聲,心境大概正如《給要離家的女兒》書中賞析所說的一樣:

以「再見」一詞作為全詩的結尾,而且獨佔一行,更道出了離別的真切與決絕──雖或心中不無欣慰。詩中敘述者的深刻覺悟,出之以輕描淡寫的筆法,無一字道及感傷,但是震撼力十足。

Photo by Joshua Reddekopp on Unsplash

Photo by Joshua Reddekopp on Unsplash

母親們自然渴望子女長大、成熟,但這亦意味着孩子的遠去,所以詩中「我」的心情,不一定是純然的悲傷,反而更似悲喜夾雜。就正如詩中的最後一詞Goodbye,這“Goodbye”與「再見」在字面上意思略有不同:「再見」暗示了日後再次相見的願望,而(撇除其詞源不論),Goodbye則可解作「『好』的告別」(另外亦可參考與Goodbye同義、卻較老派的Farewell)。

《給要離家的女兒》封面書影

《給要離家的女兒》封面書影

最後,在讀《給要離家的女兒》詩集時,其封面的構圖頗為有趣,引人思考 — — 畫師把踏單車的女兒畫成束馬尾的樣子,按照詩裏所述:「頭髮甩動/在背後,像一方/手帕揮舞著」(the hair flapping / behind you like a / handkerchief),這女孩到底是束了馬尾,還是就這麼一片頭髮往後飄揚甩動呢?

這很可能是「想多了」,卻不失為讀詩的一點小樂趣。不知大家腦海中小女孩的形象又是怎樣的?歡迎大家留下感想、拍掌鼓勵與轉載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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