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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懷著天真,披清風默默去衝 — 《新喜劇之王》

2019/2/8 — 9:27

都說《喜劇之王》(1999)是周星馳意欲轉型、突破之作,既是言志,也有憤怨,以悲劇拍喜劇,笑中有淚,當中有真實的取材(周氏未紅跑龍套時的經歷,與及真有其人的特約演員故事),也混雜了當時最受歡迎的影劇類型(日劇和警匪元素),確實是非常精彩——張栢芝講罷「你養掂自己先啦,傻仔」後哭成淚人一段,每次看都會感動;外賣仔「加底不加底」的高潮戲,令人看得肉緊,更是演技示範。

《新喜劇之王》(The New King of Comedy,周星馳導演,2019)

《新喜劇之王》(The New King of Comedy,周星馳導演,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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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雖然欣賞《喜劇之王》,但始終不算喜愛,不若其他周星馳作品般熱愛敬服。論劇情之緊密複雜,《喜劇之王》其實還不如《大內密探零零發》(1996)和《食神》(1996)等幾部幾乎每十分鐘就轉新調出奇招的顛峰作品;論演員之表現,周星馳啟用新人配角的能力,開始越來越粗,像林子善(洪爺)和後來《少林足球》(2001)的馮勉恆(耍詐修車工)等,他們的演出都稱職,也有令人印象深刻的片段,但整體而言他們並未如早期黃一山、梁榮忠等人狂放、多變,更具表演潛力。更重要者,是因為周星馳一心言志,《喜劇之王》講的演員心路,始終比較個人,縱使也有講到影視圈的起起落落(如忽然成為男主角,又忽然打回原型),但相對忽略一般演員的情況(得強調只是「相對」,凡戲皆有取捨,此處不是要指責這是其創作之盲點);《喜劇之王》關心的是演技的真/假、好/壞,周星馳想證明自己不只是所謂笑片演員,值得影帝加冕或更高認同,本意可嘉,但以歡場女子和臥底探員「必須 1 take 過不能重來」的處境嵌入故事,初看覺得妙趣無窮,極有創意,但反覆地看,多少覺得風塵情節總帶有那年代港產片的剝削性,以「妓女」和「警察」這兩種歷來香港電影探索得最深入的「職業」開展故事,想深一層是周氏這一代電影人順理成章的點鐵成金,卻不算石破天驚的戛戛獨造。

相隔廿年後的這部《新喜劇之王》,無疑談不上是絕佳之作,但確實是周星馳自《功夫》(2004)以來最出色的作品。《美人魚》(2016)成功吸引影評人講了許多盧亭神話香港隱喻之類延伸(自己也不免如此),但論戲不算精彩,特技也令人尷尬。《新喜劇之王》沒有創新,卻也沒有一味翻炒舊作,反而在原版之上發挖出其本來最應關心的題目——演員的辛酸和起落。這不是說片中兩度「重演」《喜劇之王》的經典情節(原來所謂找張栢芝配音就是只此而已,真是搵觀眾笨),而是至少劇本有用心描寫「群眾演員」的普遍處境(縱使是以胡鬧喜劇的方式),以女主角如夢為代表,包括外貌的考慮(周星馳自己在戲中卻永遠是兩個字︰「靚仔」)、演技的追求(這沿襲自尹天仇的「天真」)、機會之不公平(影藝界的成敗,許多時確是無甚道理可言),還有友情(有上位即反臉的美女朋友也有始終支持自己的有錢肥仔)、愛情(結他共唱的浪漫與雨中揭破真面目的可悲,都拍出了效果)和親情(演口說反對其實在背後默默支持的如夢父母,演技精湛,情節雖老土,然確甚動人),的確比《喜劇之王》全面。尹天仇是人窮心不窮,始終風流快活;如夢卻是要老老實實做速遞員的(電影也順勢做了幾個植入式廣告),這份生活的味道(也包括前往佛山片場上車路的顛簸,那是真實情況),也超出原版的戲劇想像。是的,上述七點,仍不脫同類以娛樂圈為題材的勵志片套路,難言破格,但《新喜劇之王》加進了王寶強這個脾氣暴躁、技藝不濟的過氣演員作對照,層次就豐富了不少(他的故事,也回應了原版真/假、好/壞的問題),他和年輕導演的衝突,也不無周星馳自身的寫照(周氏為人刻薄,也非新聞)。「白雪公主血戰唐人街」的幾場戲無疑頗為無聊,但王寶強落泊後對鄂靖文的唏噓感言,與及其後莫名其妙的反彈(在這個大陸網紅時代,也不是不可能的轉折),卻又交足了演技功課。我們從沒期待周星馳能拍出差利卓別靈(Charles Chaplin)晚期回顧演藝生涯的《舞台春秋》(Limelight,1952)般的傑作,然而也不能說他是不思進取,只因其一早轉攻大陸而一味指責其墮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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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喜劇之王》據說是趕拍之作,場與場之間的過渡不夠自然,整體內容也談不上很豐富,但這次周星馳不貪心,專注講演員故事,作為支持生活的興奮藥、維持理想的催化劑,也算盡了任務——我們都知道在現實世界,豈會光說努力、單憑努力、堅持努力就一定會成功,特別是娛樂圈,哪有這樣簡單,失敗者遍地皆是,真的到宇宙滅亡也不會成功,然而若說電影過於美好,似乎是稍為苛刻的批評了,我們應該有向上提升的追求,但有時也只需糖衣鴉片提一提神。若說影片明顯「抄考」了《星聲夢裡人》(La La Land,2016)與《大災難家》(The Disaster Artist,2017),那也不過是周星馳一貫的創作方式,他的作品從來都是各種電影類型的混雜和新舊影片的融合,而上述兩部電影都與演藝有關,他也借用得有其道理,不算生硬。鄂靖文的出身很配合角色,表現恰如其分,她不漂亮,但某些角度她還算好看的,她能一夕飛上枝頭,論演技(和戲路的可塑性),也不會輸於近年冒起的吳謹言等年輕演員。如果說《新喜劇之王》總有點不太周星馳的味道,那是因為其實真正掌舵的是執行導演邱禮濤,論技法風格(可參考筆者〈淺談經典香港喜劇電影的「漫畫化」處理〉一文),兩人頗不相同——《新喜劇之王》用得相當多長時間鏡頭,不單讓演員充份發揮(不打斷其演戲),有時候鏡頭移動幅度甚大(例如一開場從大媽舞穿到撞車案再到送上救護車的一段,又例如小米得到賞識後與如夢擁抱時的那個在兩人臉孔流動的 two shot),也頗考調度功夫(別忘了戲是趕拍出來的)。

這樣的勵志故事很廉價?也許是的,如夢這角色其實從沒展現過過人的技藝(不過她最終入圍的表演,倒是來自她真實的經歷,也不容易),突如其來的成功也很僥倖(新版對成功的想像,只在名利和獎項,也很狹隘),但她善良(周星馳的主角其實從來都遊走於好壞之間,至少為無厘頭效果,常玩弄、作賤他人取樂),良善得「脫離」現實,但在這時代,正如陳百強《疾風》歌詞「願懷著天真」,已是非常難得的事了。際此艱難世道,追夢幾不可能,甚至令「講追夢」本身已成罪惡(販賣虛假童話?),但筆者仍相信電影「造夢」的神話功能,不必定要寫實。其實兩個版本的《喜劇之王》都不是寫實故事,各有側重,原版是經典,新版未成佳篇,卻也有不俗佳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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