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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中樂發展的一次特別事件(回到 1959 年初…)

2017/10/20 — 9:58

1959 年 2 月 1 日大公報報道

1959 年 2 月 1 日大公報報道

十年前的六月份,因為一個香港中樂團搞的《老友記音樂會》,有機會在一個訪問之中得聆香港中樂界前輩于粦和東初細說當年。

那次,于粦提到,在 1953 年開始從事電影音樂工作後,常常接觸到一些中、西樂手,也跟任白仙鳳鳴的拍和樂師如靳永棠、劉兆榮等常有聯繫。五十年代後期,黃梅調在香港盛行,電影配樂需要頗多中樂手來演奏,于粦認識的中樂手日多,讓他有條件組織編制較完整的中樂樂隊。

適值 1959 年初,由《華僑日報》主催的救助貧童運動,其中一項義演是請得任劍輝、白雪仙和梁醒波合作義唱一晚。其時白雪仙想弄點新意,于粦遂借此機會組成了一個三十餘人的樂隊,並在一月十七日義唱那晚,演奏《歡樂歌》和《旱天雷》兩首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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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粦憶述,樂隊是為了義演而臨時組成,並沒有任何機構支持,沒有經費,排練的地方則是從剛入伙不久的油麻地平安大廈一所舞廳借來的,須趁舞廳上午休業的空檔才可使用。樂隊內,好些樂手向來從事粵曲拍和,慣看工尺譜,所以需要「一隊二譜」,有人看簡譜,有人看工尺譜。

這隊須「一隊二譜」的中樂隊,在稍後的二月一日亦曾演出過,這一回是「音樂界響應救助貧童運動音樂大會」,奏的曲目仍是《歡樂歌》和《旱天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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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研究工作之需要,筆者最近看舊日的《華僑日報》,正好看到 1959 年一月份,因而看到這兩次由「一隊二譜」中樂隊演出的第一手資料。相信能夠一補當中的史料空白。

《華僑日報》稱這次演奏是「中國管絃樂大合奏」,在一月十七日於修頓球場演出當日,刊出了演出樂手的名單:

指揮:于粦

揚琴:劉兆榮

高胡:朱毅剛、王者師

二胡:鮑方、馮華、劉兆意、趙士豪

椰胡:梁漁舫、白文彪

中胡:楊贊庭、梁君亮、陸卓明

大胡:翟樹堅、黃侃

低胡:李蘇、葉樹坤

中阮:何海淇

琵琶:羅正庭、陳厚

秦琴:彭劍鋒、梁焯庭

三絃:麥秋色、伍啟池、黎浪然、陳保羅

簫:靳永棠、應創民

喉管:馮炳衡、羅池、李滌生

打擊樂:江漢、洪亮、區濤

演出樂手合共三十三人。其中趙士豪、白文彪、楊贊庭、陸卓明、李蘇沒有參加第二次演出。第二次演出共三十二人,補替者是李耀宗、葉細、劉澤、文全等四位,但不知四人奏的是甚麼樂器。

在一月十七日《華僑日報》的演出消息中,記者還寫了如下的文字:

誰都知道,中國音樂有着豐富優秀的傳統,但如何克服一般墨守繩法,及滿足於單音寡調的保守思想,而「去蕪存精」,將之繼承和保存,使之發揚光大,賦舊遺產予新生命,係一件有價值的工作。于粦和一群音樂名家此次演出之《歡樂歌》及《旱天雷》二曲,係經過加工及改編,配以和聲,潤以音色韻律,保留原有譜子命意,並使之更多姿多彩……

在一月十八日的演出後報道,亦如是說:

此次演出節目雖少,但他們能勇敢地劃破過去固步自封的藩籬,以眾樂交鳴,百音和奏的新姿態出現,可說是本港樂府空前未有的創舉,值得歌樂界加以重視的。

一月廿八日預告該中樂隊會於二月一日於娛樂戲院再有義演時,記者寫道:

音樂是六藝之一,一向是讀書人們的風雅事,可惜數千年來,音樂並沒有得到理想的發展,間音樂和民歌,以前一直遭受歧視,認為是下里巴人之曲,難登大雅之堂,而所謂高雅的陽春白雪,又說曲高和寡了。

音樂在士大夫們的手上,好比生長在田間的花朵,搬移到溫室家裡,輕易不見天日。試想奏琴的才子,淨心焚香,不是知音之人,甚難一聆高山流水的音調。在這樣的環境裡,音樂怎能夠不嬌生慣養,弱不堪風呢。此外,靠音樂維生的藝人,社會地位更是可憐,被認為吹鼓手的人們,有誰被重視呢。

本港學音樂的人很多,但大部分都是研究西洋音樂的。一般音樂演奏會,大都是西洋音樂的天下,學習西樂的人,甚少也兼玩中樂,更可悲的是甚至輕視中樂,這些都是中樂向來不易發展的主要原因。中國悠久的文化,優良的藝術傳統,而音樂難道是不值得一顧嗎?可惜是很少人肯花力量去研究,改進和作普及發揚中樂的工作。既然我們很少機會可以欣賞優美的中樂,所以中樂也更少機會被人認識了。

綜觀這三天之中記者所寫的有關文字,重點應包括:①創舉、新姿態,②不滿足於單音寡調,配以和聲,潤以音色韻律,③一般音樂演奏會,大都是西洋音樂的天下,……更可悲的是甚至輕視中樂。

可見,于粦這隊臨時組成的中樂隊之演出,在當時是別饒意義。使某些人對中樂發展懷有新的寄望。不過,于粦當日說,這隊樂隊經過那兩次義演後,並沒有延續下去,形同解散。

為了看看當時另一陣營的傳媒又如何報道有關的中樂演出。筆者也特別在網上找舊日的《大公報》稱來查閱。在該報 1959 年 2 月 1 日副刊中一位署名「丁羊」的作者介紹了這隊樂隊之演出。丁羊稱此是「國樂大合奏」,跟《華僑日報》所稱的「中國管絃樂大合奏」,說法完全不同。但「丁羊」亦認為「之所以值得推薦,就是它表現了一個新的面貌,充滿使人振奮的力量。指揮者和演奏者的多才多藝,使人欽佩。預料將來會有更多的進步,更多的成功。」

在娛樂戲院義演的翌日,《大公報》的消息說:「于粦領導的國樂合奏最受歡迎,一再被要求重奏。」這應該是可信的。

重新併合這些史料,可以見到這個臨時組成的,需要「一隊二譜」的中樂樂隊,曾讓聽眾耳目一新,頗受歡迎。也引來傳媒寫手的渴望,覺得中樂不該滿足於單音寡調,要配以和聲,潤以音色韻律。這雖然是鑑於西洋管弦音樂而言,但在當時「都是西洋音樂的天下」的大環境下,這種想法自然成為主流。

相信,本文使用「中樂」一語,絕對不符當年的語境。君不見其時《華僑日報》初稱之為「中國管絃樂大合奏」,而《大公報》稱為「國樂大合奏」。事實上,香港從 1930 年代開始,「中樂」指的是粵曲、粵樂,香港電台在上世紀三十年代至五十年代初,所說的「特備中樂節目」,即是「特備粵曲粵樂節目」。香港電台是到了 1951 年 2 月 4 日,才開始把「特備中樂節目」改稱「特備粵曲節目」,但在民間,在很多樂手心目中,「中樂」仍等同於粵曲、粵樂。今天我們指的「中樂」,在那時一般稱為「國樂」。但我們也可看到,《華僑日報》在一月廿八日所刊的文字,亦有提到「中樂」,顯示「中樂」的含義正在變化之中。

再說「一隊二譜」的奇特狀況。「粵曲粵樂手」與「中樂手」走在一起合奏有和聲複調配器的樂曲,向來都較少見。這可說是香港中樂向大樂隊發展之初才得一見的景象。發展到七十年代,基本上「粵曲粵樂手」與「中樂手」是各有各的天地,少有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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