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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大學通識講座 — 流行文化的未來

2015/11/11 — 14:03

圖左:吳俊雄(梁款)、圖右:馬傑偉

圖左:吳俊雄(梁款)、圖右:馬傑偉

【文:朝雲】

吳俊雄(梁款)說,一生最感慶幸的一件事,就是自幼情之所鍾,成為長大後的講學內容,例如在堂上表演鐵沙掌。教學其實混雜自己的成長經歷,和嬰兒潮一代的情懷。

至今他依然練掌,依然唱K、繼續看《東坡家事》,自覺入時。97年教流行文化的第一堂,便帶上他媽哥池。但任教18年至今,自忖與流行文化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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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傑偉亦感同慨。他研究過的《網中人》,正是自己出身的寫照。他父親先隻身到港,哥哥與母親留在大陸,十年後父親接母子來港,才生下了他。少時陪家人回鄉,穿著底面不同顏色,當時最潮的運動裝,並夾帶數十包可即食的媽咪麵,拿回去派,自覺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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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意識有其歷史背景。自七十年代與流行文化並起,滋養本土,使我們自覺與其他華人不同。

但到近年,香港文化盛極而衰,失去97前的影響力。從事文化研究的他們,先遭遇一大堆「XX已死」潮;現在還看 TVB,會被年輕人嘲笑。他亦感嘆追不上新世代,例如 AK47。。。

(全場靜默,一片困惑)

(主持阿果:係咪 AKB48)

(馬傑偉:我知架,Gag 嚟架)

然而他在中大新傳協辦 Creative Media Laboratory(CM Lab),接觸新世代的媒體,有新的體會。他轉趨樂觀,覺得香港文化會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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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顧知新,吳俊雄強調,要先疏理香港流行文化何以輝煌,又有何糟粕,才能明晰晚近的困境,和未來的方向。

他首先釐清流行文化的定義:商業掛帥,務求賺錢,娛樂大眾。然而香港的流行文化兼達兩點。港產的流行文化,曾經大獲成功,走出世界,背後實有深邃的普羅文藝作底蘊,和莫大的付出作支撐;而且流行文化曾有高度統攝力,由於政府和知識份子缺席,它承載了整代人的集體情懷,本土意識。

吳俊雄和馬傑偉都點出,港產文化的發跡充滿例外和意外,沒有強大的本土市場,由難民組成的社會,百廢待興。武打片吊威也,肉搏等技巧,都是誤打誤撞的草創。

直至1969年,香港電台依然粵語、國語、潮語、英語四語兼播,50到60年代間,粵語片的年產量不過十齣,有一年甚至是零。

但到74年,粵語已經抬頭成為霸主,電視劇《啼笑姻緣》,首次以廣東話作主題曲,過去多是國語。此前許冠傑已推出多張大碟,都是英文,但正是當年,他推出第一張粵語大碟《鬼馬雙星》。74年是香港「變天」的分水嶺。

困境和契機,原為一體兩面。49年後難民湧港,包括在上海已經製作電影的財主、在廣東傳承粵劇的戲班,當中不乏演藝界的俊彥。後人從中累積底子,方有日後大放異彩的根基。

例如梅艷芳82年出道,參加 TVB 新秀大賽,唱徐小鳳《風的季節》。全港驚動,覺得她的唱功與眾不同,駸駸然青出於藍,不像是十多歲女孩。

然而19歲的她,演齡已有15年,自幼賣藝,由荔園到夜總會,她主唱粵劇,國語時代曲,粵語流行曲不過是第三板斧。她和張國榮等一代藝人,都承繼深厚的遺產。

另一得天獨厚的契機,就是位於山高皇帝遠的邊緣,無皇管。儘管無章法可循,卻能自闢天地。背景雄厚,卻不囿於背境,與背景對話,轉化成自己。

香港流行文化的神髓,就是顛狂,不依篇章制度,自己度橋扭計。馬提到周梁淑儀入主無線,嘗謂一竅不通,卻敢於起用新人,那些導演後來都獨當一面,造就港產片的新浪潮;袁和平初到歡樂今宵,非常年輕,於是才能放膽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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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的條件,也是締造時代的動力。六十年代,香港在國共對立的陰霾下,動亂不輟。七十年代走向小康,各方願意停戰,轉投關心自己的家園。顧家輝作曲,黃霑填詞的《抉擇》堪為代表。表面談越南難民,其實是自己。由「再起我新門牆」,進而「似那家鄉樣」,到最後「勝我舊家鄉」。

「大台」作為盟主,影響力無遠弗屆,也構建港人的集體意識。吳訪問當年明星,他們都有同感。電視未普及前,儘管他們已磨練出實力,但接觸不到群眾。自71年電視普及,到74年每家一部,電視便成為明星搖籃。昨晚電視劇有什麼笑料,明天就是全港人的談資。馬笑說當年港人,會避開電視劇大結局當晚擺酒,因為沒人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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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阿果點出,無論兩傘運動,還是流行文化,「大台」都被拆了。

成功換來的,是森嚴規矩,和不思進取,以為成功可以複製下去。然而過去賴以成功的條件,俱已一一失卻。不少港視成員皆自無線出走,阿果訪問他們,俱扼腕無線因循,以致坐誤。

吳說呂大樂的《香港模式》可堪借鏡,裡頭提到香港如何貪便宜而將工廠北移,結果掏空香港產業,與產業多元化失諸交臂,終貽長恨。在文化產業的黃金年代,文化界同樣有過「XX已死」等反思,抄襲,公式,失去靈活求變,卻敵不過搵快錢的誘惑,隨波逐派,失去升格的機會。

吳說新的開始,要重組三方面。一是重組市場,內銷從來微弱,但現在外銷也成問題,市場早被日韓台等取替;二是重組技藝,經驗、技術、質素,都需要發掘、累積、傳承;三是重組平台,大台已一去不返,去到分眾時代,如何運用和整合新的平台?

馬說兩年前因港視被阻受訪,他好心悒,悲觀了好些日子。但每一代都有不同的時代媒體,他和吳的電視時代,已經過去,不必再奢求大台,現在是《100毛》、《蘋果》動新聞的天下。

到了網絡時代,媒體介入生活,營造社群的認同感,更勝從前,而成本和門檻則更低。中大一位內地生,一天之內,製作一齣介紹九大書院的短片,換來12萬瀏覽量。但每個社群都很小,「加強對立,增進誤解」,令人誤以為 fb 幾千個likes,代表全世界。(另看 CM Lab 片段)

吳說在大台與蚊型的網民之間,他更關注中層,有新的位置可望開拓,例如 Rubber Band、張敬軒、何韻詩、謝安琪等。馬說《100毛》正是上位到中層的佼佼者,找到自己的商業模式。據聞《毛記電視》的置入廣告,每項都收費不菲;《蘋果》動新聞每日瀏覽量近三百萬,也考慮過引入贊助廣告,但內部為此掀起爭論。

阿果說毛記由《黑紙》起家,善於轉型,先蛻變出《100毛》,再衍生出《毛記電視》,後者創立未滿一年,業已成為製作公司,自己捧紅了盤菜瑩子、東方昇。

然而他提醒,表面上毛記戲謔無線起家,而且極為成功,但能夠炒起話題,背後畢竟在食大台的老本。河國榮、方健儀、陳志雲等,起用和戲仿的對象,都和大台息息相關。這一招終究也會用老,有待未來新的破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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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問答環節有學生說,儘管網絡等次文化,現已小妾扶正。但究其極致,不過在圈內圍喂威,根本無法企及當年,能夠走出世界。

不過另一同學則回應,一直聽 K-POP、J-POP 的她,說日韓的流行文化,仍在回望香港的輝煌時代,向香港文化致敬。接觸外來文化,能找回自己的定位。我們不應該靠外人提醒自己,切不可以拋卻過去,應該擷萃而繼承。

馬傑偉回應,舊的資源仍然可資翻新;而且他覺得新媒體不一定囿於小眾,將來定有整合,能夠開拓新路。

吳俊雄回應,香港文化早已出口導向,從不固步自封。同聲同氣的人,散佈在世界各地,與世界的聯繫從未中斷。所以香港流行文化的生命,一直存乎比香港大的國際市場,雜嘜的精神必須秉承下去。

何況大台又未至於到絕路,中游亦開始蓬勃,香港可以三條腿走路。

最後有學生問到,過去香港的身份認同,仰賴流行文化;但現在兩者卻呈反比,流行文化分眾而式微,身份認同卻愈趨強烈。

吳俊雄解釋,過去流行文化趨生集體意識,承載身份認同,屬歷史的巧合。身份認同的正路,本應由教育和知識份子構建。但當年政府避重就輕,莫談國是,知識份子又不活躍,才由流行文化誤打誤撞地承接任務,衍生意料之外的作用。

「當年沒有父母特意去趨生集體意識,於是流行文化便成為代母。」九十年代起,香港開始政治化,不同派系都爭當父母;知識份子都出來解構歷史,大談本土。身份認同的話語權,漸漸回到傳統的教育、知識份子手中。

最後阿果以《哪一天我們會飛》作結。編導的心意,就是要留住過去的根。不要忘本,才能找到未來。

資料圖片:黃志淙

資料圖片:黃志淙

阿果

阿果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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