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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新文學運動】香港新文學運動指引芻議

2017/4/9 — 6:32

【文:忤尚】

有冇諗過,點解我哋永遠覺得香港話較「標準」中文粗鄙、永遠覺得正式書文無法用香港話寫、香港話唔夠得體、香港話寫唔到真正嘅文學?你可能會覺得同香港話本身嘅語感有關,然後就此停止思考。但其實我哋所感覺、所認為、所擁有嘅觀念,都同政治與權力有關,並唔係我哋想像中咁理所當然;只係好多時受意識形態嘅潛移默化,所有嘢都變得合理而再無需推敲。接下嚟,我哋要做嘅就係掙脫呢種「吓,用港語寫文學梗係爭啲㗎喎」嘅思想框架,從零開始重新審視呢兩種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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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有冇高低之分?梗係有。你落街買餸時同豬肉榮吹水、同半生不熟嘅陳仔搭嗲,會唔會好地地用「書面」漢語講嘢?你喺學校作文、幫老細寫正式書信畀啲客、無鬼啦啦又會唔會用港語入文?當一切都係習以為常,一切都係制度教你要噉做,你有冇諗過究竟係邊個決定依兩種語言嘅社會地位、用邊種語言做啲咩?如果一開始兩種語言嘅用法係倒翻轉,你仲會唔會覺得用港語寫嘢唔

夠得體、唔夠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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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與政治及文化環境:所謂「方言」,其實並唔存在

塑造我哋使用語言模式、甚至係整套觀感嘅因素有好多:Charles Ferguson 於 Diglossia 一文中作咗清楚嘅解釋。「Diglossia」(雙層語言)所指嘅現象就係一個社會入面嘅人會使用兩種或者更多嘅語言,而佢哋都係衍生自同一種語言嘅「不同體」(variety),社會上嘅人會喺唔同情況下分別使用嗰幾種語言,譬如係一種用於正式場合、一種用於日常溝通。最典型嘅例子就係所謂方言同標準語,喺香港嘅脈絡下就係所謂「廣東話」(「方言」)同埋書面漢語(「標準語」)。喺社會規範佢嘅用法嘅情況下,「標準語」嘅地位會比被認為係方言嘅語言高,喺某啲社會,例如阿拉伯語社會,更會認為只有「標準語」先係真實存在。

點解有語言天生就比其他語言高一截呢?喺歐洲同中東,當然好多時都同宗教有關,例如喺希臘,新約聖經入面所用嘅語言被奉為「純正希臘語」,喺阿拉伯語社會入面,可蘭經中所使用嘅阿拉伯文被視為係「神嘅話語」,因此被奉為正宗。雖然佢哋嘅環境同香港相距甚遠,但從中我哋睇到嘅係,語言高低就好似男女不平等,其實都可謂係非常武斷,定奪嘅標準並唔係基於語言嘅美學色彩、文法結構上嘅原因,學社會語言學家 Peter Trudgill 話齋,好多時決定咩係「標準語」,咩係「方言」,都係政治同文化因素,多過語言(linguistic)本身嘅特質。因此我哋可以藉此思考,其實所謂書面漢語寫出嚟「文藝」啲、「文學」啲,好可能都係「標準化」後嘅觀念,都係後來嘅事。

講到「雙層語言」社會,香港其實並不孤單,更只係芸芸眾生嘅其中一個。文中以四個「雙語」社會作為例子進行解構:當中包括阿拉伯文相對其他變化體、瑞士德語相對於標準德語、海地克里奧爾語相對於法語、純正希臘文相對通俗希臘語。「標準語」同「方

言」地位高低嘅形成原因,亦有唔少都可以應用於香港:

(一)學習渠道(acquisition):小朋友學習「標準語」嘅時候都係由學校等正式途徑學習,由語法等等概念有組織噉學起;至於「方言」就唔會咁有系統,而係以口耳相傳嘅方式,靠住父母同其他人同自己嘅日常溝通而獲得。兩種截然不同嘅學習方式,維持住一段好長嘅時間,講緊係我哋人生全程嘅學習時光,加上呢個塑造過程係由兒時開始,某程度上,我哋對於兩種語言「正式」同「非正式」嘅觀念就係呢度嚟。

(二)文學嘅累積(literaryᅠheritage)。喺一個「雙層語言」社會上,總係有數量非常可觀嘅文學作品以「標準語」寫成,而嗰堆龐大嘅文學體系,一係就係好耐之前寫成,一係就喺另一個「標準語」被奉為最高語言嘅「語言共同體」(speech community)度一直生產。而家喺香港被推行嘅「標準語」,即係中國嘅漢語白話文。中國人口數以億計,漢語白話文寫作推行咗上百年,以漢語白話文寫成嘅文學作品自然係多如牛毛,喺漫長嘅演變過程中日積月累,由唐代變文至清代章回小說,及至白話文運動期間嘅改革性文學作品,時至今日嘅中國當代文學,相互之間組成一個錯綜複雜而龐大嘅文學根基。書面漢語嘅文化底蘊、字裡行間嘅文藝香氣,就係自此而嚟。好多人會覺得香港話要寫出真正嘅文學係冇可能;但其實好大機會係我哋目光有限。因為如果呢個漫長嘅過程已經正式起步,觀照歷史,我哋只係企喺起點。

(三)標準化過程(standardization),就係真正規範我哋點睇一種語言嘅關鍵一步。當一個政府選擇咗一種國家語言(nationalᅠlanguage),就會開始規劃嗰個語言喺全國推行,包括訂立一套標準拼寫方法(orthography),或者決定某啲方言用語應否被保留等等(Trudgill,2000)。而我哋好多時俾人話寫「雪糕」係錯,「冰淇淋」先係啱,憑咩?就係憑中共政權揀咗「冰淇淋」呢個字,所謂「對錯」,都只不過係「統一」議程中嘅一環。一篇名為〈香港書面語的規範化問題〉(鄧仕樑,1980)嘅文指出,港語之所以會被當做「方言」,係同中國傳統嘅「政治一統性」(political unity)有關,喺佢重視「統一」嘅傳統下,中國當然亦有統一語言嘅習慣,而喺呢種有所謂「標準語」嘅情況下,港語就居於一個次等嘅位置,「方言」呢個名亦好清楚噉表達咗呢樣嘢。你又好可能會諗:為咗方便溝通,好多時所謂「統一」都係無可避免,唔通仲有第二條路可以行咩?首先,「統一」唔係扼殺文化嘅藉口;其次,真係有第二條路。

挪威與威爾斯:雙語並行其實可行

挪威有兩種官方語言:Nynorsk ('new Norwegian') 同 Bokmål ('book language')。後者用喺國家傳媒(national press)、大部分書籍(尤其係翻譯作品),同埋大部分學校嘅教授語言。前者則用於挪威一啲地區嘅傳媒(尤其係挪威西部),亦都係百分之二十嘅挪威兒童喺學校嘅教授語言,亦都常見於文學同詩(尤其係以鄉郊為背景嘅作品)。雖然係噉,但所有嘅官方文件都會印晒兩種語言,而所有小朋友都要學晒寫同讀兩種語言,而兩者都喺電視、電台節目中被廣泛使用。喺唔同區份,當地嘅議會(local councils)會決定用 Nynorsk 定 Bokmål 語言發公文,而每一個校區(school district)所用嘅語言標準都係由民主過程決定(Trudgill,2000)。有人批評呢種做法成本極高,而且要學校教晒兩種語言係浪費時間。但 Trudgill 指出其實呢種係好嘅現象;因為噉樣代表有好多人可以用同自己母語相近嘅標準語表達自己,甚至創作。一個政權基本上掌握住一種語言嘅生死:喺 1991 年至 2001 年間,喺英國識講、讀同埋寫威爾斯語(Welsh)嘅人數由大概 58 萬人下降到 50 萬人左右,原因就係英語作為標準語言嘅制度,令英語使用層面不斷擴大,相對縮窄威爾斯語嘅生存空間。直至 1993 年,英國頒布《威爾斯語法案》,賦予威爾斯語喺威爾斯同英語同等嘅官方地位,令政府部門開始採納雙語提供服務、交通指示等,情況先得以緩和。

尊重語言等於尊重文化。挪威同威爾斯嘅情況,開闢咗我哋嘅想像。眼前所見睇落牢不可破嘅「冇計啦,除左噉,仲可以點?」都只不過係突破之前嘅狀態。政權擺咗一個選擇喺掌心,但我哋睇唔到嘅係佢收埋喺背後嘅千千萬萬種出路。當然挪威係一個特別例子,世上冇太多國家願意為保護語言或者少數人嘅文化去到咁盡。但呢個係咪就係我哋甘心安於現狀嘅原因?當大家都係噉,我哋就唔使咁緊張?從幾時開始,我哋習慣行開咗嘅路,但唔敢開路?當一個政權開始嘗試殺死我哋嘅語言,借由教育、傳媒等途徑,喺我哋不知不覺中逐小逐小噉吞食我哋由細講到大嘅語言,究竟大家仲想忍到幾時?究竟呢個政權係服務人民定係服務自己?

港語與文學:「緣」來係班和尚事好帶挾

如果大家有睇過 Trainspotting,一開始一定覺得好難明,因為佢所用嘅係混雜威爾斯語同標準英語寫成,但呢樣嘢無損佢作為一本出色嘅小說,更加係因為當地嘅語言特色顯得饒有風味。以「非標準語」寫出好文學,根本從來都唔係問題;標準同非標準嘅界線,

都只不過係政權負責扯線嘅遊戲。

而港語同文學嘅淵緣,可以由書面廣東話(written Cantonese)嘅出現講起。書面廣東話究竟係幾時開始出現,已不可考,但相信同佛教大有關係。佛教僧侶選擇以作為「方言」嘅廣東話入文去記事學習,係因為相信佛祖提倡以「方言」或者口語去傳揚佢嘅教

義,並認為「方言」係一種傳播重要思想嘅正當渠道,唔似當時中國社會上一啲重「經典」而輕「俗語」嘅傳統精英噉,有死守傳統書面漢語規範嘅思想,蔑視「方言」(Snow,2004)。又事關佛教徒非常重視口傳式教義(oral teachings),務求明白原本口傳教義嘅準確意思,所以以口語抄錄話語亦變得非常重要(Snow,2004)。廣東話同佛教嘅關係匪淺,就連第一本以廣東話撰成而大量印刷嘅書都同佛教有關:就係喺明末時期喺廣州一帶出現嘅《木魚書》,而其所衍生嘅「木魚歌」就係佛教嘅俗講。當中以〈花箋記〉最為受歡迎,其作者明顯有文學功底,當中節錄如下:「⋯⋯深閨有咁高才女,芳名唔枉叫瑤仙。小生好似逢仙女,重雲何苦隔嬋娟。摣住花箋唔放手,一天愁緒向誰言。傷心哭叫一聲瑤仙姐,為娘殘命喪花邊。種種相思唔覺久,陣陣寒風冷背肩。只著歸床捱夜永,推窗唔管月中天。⋯⋯」另一個彰顯廣東話文學性嘅地方,就係南音,即係一種以廣東話表演嘅傳統說唱音樂。例如最為著名嘅《客途秋恨》,歌詞係噉寫:「⋯⋯又只見平橋衰柳銷寒煙。呢種情緒悲秋同宋玉。況且客途抱恨,你話對誰言。⋯⋯」佢哋嘅寫法,都係以廣東話同書面漢語交替使用,即使完全歸於廣東話獨有嘅字眼唔多。但時人都將佢歸納為廣州作品,因為南音要同其他來自北方嘅曲別競爭,因此會自然產生出「廣州製造」嘅標籤,聽眾亦自然將呢種音樂同佢嘅詞區別出嚟。去到ᅠ1800ᅠ年代,廣州極為繁榮,喺音樂產業嚟講以愛情歌(「解心」)尤其發達,亦開始由有社會地位嘅人填詞。同南音相比,佢哋更有廣東話特色:「⋯⋯或者盡我呢點窮心,慰吓故知。泉路茫茫,你雙腳又咁細。黃泉無客店,問你向乜誰棲。青山白骨,唔知憑誰祭。⋯⋯」若果講到小說,就有《嶺南即事》,係一堆小故事嘅合集,喺廣東嘅茶館甚為流傳。

香港「方言」文學運動嘅啓示

香港曾經都有過「方言」文學運動:當時嗰場運動好大原因來自於中國東南部地區嘅人都唔講北京官話(當時對普通話嘅稱呼),而如果要令佢哋都可以接觸文學,噉嗰啲作品就要以佢哋睇得明嘅語言寫成。雖然當中包括客家話、潮州話嘅作家,但大部分作家都係以廣東話為寫作語言。對於呢種將文學「大眾化」嘅必要,當時一啲中國作家例如茅盾、郭沫若都支持。香港「方言」文學運動嘅方向傾向為東南部嘅農民、工人、士兵而設,而呢樣嘢符合當時未執政嘅共產黨嘅計劃,因為佢哋想爭取支持嘅對象,就係呢班低下階層人民。因此,當時呢場「方言」運動,亦都係一場左翼運動。

喺場運動入面,當然唔同持份者對用「方言」寫作或者所謂「方言文藝」都有唔同睇法。有批評者認為,以「方言」寫嘅文學都係應該以全國人民為受眾,而用粵語寫嘅文學(如:《個柳手:一件街頭故事》)太難睇得明,覺得所以文學不宜用太多「方言」。但係呢個以大一統為前提嘅原因並唔能夠削減以廣東話入文嘅正當性,就對於一種語言值唔值得被鼓勵用於文學創作,呢個理由完全係牛頭唔搭馬嘴。

據不同資料所指,運動於 1949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突然結束,又有指係 1950 年解放軍攻入廣州後戛然而止。唔同版本嘅講法都相差無幾,但冇記載原因。呢場運動並唔算成功,當中亦歸咎於讀者群太細。當中最著名嘅著作係《蝦球記》,但大多作品都冇好大名氣,而大多參與呢場運動嘅作家喺事後仍然寂寂無名。但我哋好清楚見到嘅係,對於中國共產黨嚟講,語言只係政治手段嘅一環、鞏固「民族」嘅工具——一種語言本身嘅文化價值,對佢哋嚟講根本毫無意義。曾經,呢場「方言」文學運動由共產黨策劃,最後因為失去利用價值而無疾而終。如今我哋香港人應該擘大對眼睇清楚,我哋嘅語言,要由我哋自己保護。另外,我哋必須承認,當時呢場「方言」文學運動同中國嘅政治、文學發展當然有住無法切割嘅關係,而成個運動亦係以整個中國東南部、尤其粵語族群為中

心,而並非香港。雖然佢同如今我哋以香港話為中心嘅新文學運動冇好大嘅直接關係,但絕對係相關運動嘅先軀,事因佢揭示咗(1)中共嘅語言策略會因為政治需要而改變、(2)「我手寫我口」嘅重要性、(3)以香港話寫文學嘅可能性,亦提供咗不少可以供以

參考、拎嚟同現今香港話比較嘅材料。

廣東話到香港話:香港話之內涵及正名之必要 

每次講「廣東歌」,硬係覺得有啲唔對路。明明係香港嘅歌,用香港嘅語言以香港嘅語感寫香港嘅事,無啦啦點解就變咗做「廣東」?香港話泛指香港人日常溝通時使用嘅語言,包括我哋獨有嘅用法、措辭。香港人講嘅語言源於廣東話,但喺同中國切割多年嘅發展下,深圳河以北嘅廣東話受統一書面漢語嘅影響較深,香港人嘅語言喺讀音同用字同廣東人嘅廣東話之間已經產生越嚟越多分別,連講嘢嘅語調都開始唔同。而香港喺自己嘅潮流文化發展下,都產生咗唔少自己獨有嘅字詞或表達方式,當中亦唔少唔忌諱用英文:毒撚、MK、chur、老ᅠseafood、濕鳩、乜勁、柒頭、如果 XXX 我切、煩膠、suᅠ唔ᅠsu⋯⋯如果香港可以抵抗同化,相信廣東話同香港話嘅差別會越嚟越大。香港話喺獨特嘅文化環境底下已逐漸進化為一種獨特語言,繼續以「廣東話」嚟統稱呢類字詞、表達方式,又以「廣東」歌稱呼充滿香港味道嘅歌曲,只會顯得突兀,亦非常牽強。因此,香港話絕對有正名嘅必要。

以上列舉嘅獨有語言,似乎都屬於俚俗用途,好少可以用落文學創作。香港文學又都係以書面漢語寫成,究竟可唔可以自成一派?首先,呢場運動要強調嘅係,香港文學並唔係綜屬於中國文學嘅支流之一,而係有相當獨立性嘅文學派別。至於用相近嘅語言系統書寫能唔能夠自成一家,答案係絕對可以。雖然係用「中文」寫成,但就好似台灣本土文學論提倡者嘅睇法,「在台灣社會條件制約下進行的文學活動中,認為台灣文學是站在『台灣立場』、懷抱『台灣意識』而創作的文學,強調台灣文學相對於中國文學、外來文學有其自主性」(游勝冠,2009)。當然,對於點樣界定香港文學,究竟係內容關於香港、作者係香港人、創作語言為香港話先屬於香港文學,歷來都眾說紛云。但呢度筆者有需要指出,香港話好多時都構成香港文學其中一個好大嘅元素,例如馬家輝嘅《龍頭鳳尾》、黃碧雲嘅《烈佬傳》就係非常好嘅例子。當然,有文學作品用得較少香港話,但都絕對屬於香港文學之列,例如《拾香紀》。雖然其通篇多以書面漢語寫成,但去到某啲部份都係會毫不避諱以香港話做描述:「光脫脫」、「污糟邋遢」、「有相干」但我哋所提倡嘅,唔係令香港話成為界定香港文學嘅唯一條件,而係其中一個我哋必需要重視嘅條件。將書面漢語改做香港話,又係咪永遠都會令作品失去文藝氣息呢?其實唔係,甚至可能更有韻味,例子如下:

例一:「宋雲每遇上心情壞的日子,就會很晚才起床,我、三多、九健、阿桂都耐著性子等到中午,然後帶著當天的日報,徒步到『塘福士多』,吃我們的中飯,宋雲的早餐。」——《拾香紀》

改成:「宋雲每逢心情唔好,就會好晏先起身。我、三多、九健、阿桂都好好脾性噉等到晏晝,然後帶住嗰日份日報,行去『塘福士多』,食我哋嘅晏晝飯,宋雲嘅早餐。」

例二:「晴朗的下午,宋雲會帶著我們上山,下雨,只好下棋或是睡覺,我會搬一張舒服的椅子在屋前,在簷下看書,九健愛聽赤川次郎的推理或是三毛在撒哈拉的故事,一邊聽一邊在毛毛雨裏打側手翻。有一天,也是下著毛毛雨,一個年紀比我大的男孩子在屋前走過,他沒有打傘,他的腳步緩緩放慢,端詳著正在打側手翻的九健,又看了我,然後說了一句這樣的話: 『我見過你們。』」——《拾香紀》

改成:「晴朗嘅下晝,宋雲會帶住我哋上山,落雨,就只好捉棋或者瞓覺,我會搬一張舒服嘅凳擺喺屋前,喺簷下睇書,九健鍾意聽赤川次郎嘅推理或者三毛喺撒哈拉嘅故仔,一邊聽一邊喺毛毛雨入面打側手翻。有一日,都係落緊毛毛雨,有個年紀比我大嘅男仔喺屋前走過,佢冇擔遮,腳步緩緩放慢,端詳打梗側手翻嘅九健,又望一望我,然後講咗句噉嘅說話:『我見過你哋。』」

用香港話入文,唔多唔少有王家衛電影入面獨白嘅滄桑感、難以名狀嘅氐惆,同埋獨特嘅韻味情懷。香港話,絕對有佢作為一種獨樹一格嘅文藝式語言嘅潛力。

〈香港話作為文學、寫作語言:除去「文學上嘅妖孽」〉

林語堂先生喺《吾國與吾民》中批評中國人寫文學時只注重鋪排字辭,擅長於「文字矯飾的藝術」、一直「崇拜文字」,呢種傾則於文辭美觀性嘅習慣,令到喺唔少中國文學作品中,「思想與文學被視為彼此無關的東西」。要逼呢啲「文學上的妖孽」現形,只要將作品翻譯成英文,就會變得十分可笑。而用香港話寫文學,對於擺正文學嘅意義,絕對起住好大嘅作用:雖然用香港話書寫都可以使用各種修辭,而我哋亦唔係完全想將修辭從文學嘅內涵中區隔出嚟,因為修辭、「美文」,本身都係文學一部分。但以香港話寫作,作者更能專注於文思,唔似書面漢語噉,有時寫得花巧少少,就可以蒙混過去,冠以「文辭優美」作為辯解。基於未真係有好多以香港話文學作品供以參考,而香港話嘅書寫時間亦未長久到能夠建立出寫書面漢語時嗰種花巧,因此以香港話書寫,雖然更困難,但亦任重而道遠:就係要肅清文學上嘅妖孽。

香港新文學運動嘅目標與細則

目的:

1. 將香港人講嘅語言正名為「香港話」,包括將「廣東歌」正名為「香港歌」;

2. 重啟香港人對語言嘅想像,打破港語入文寫唔好文學嘅舊有思想;

3. 清楚將香港文學從中國文學中分開嚟,前者再唔係後者支流,而只能夠醞釀於呢片土地之上,受到地理、政治、文化等條件嘅限制、區分同塑造;

4. 提起香港人對了解自己語言嘅興趣,更進一步發掘香港話嘅美態、創作潛力同發展形式;

5. 鼓勵更多人以香港話寫作。

細則:

1. 香港話泛指香港人日常溝通時使用嘅語言,並不限於書寫上嘅彰顯,亦包括其特有嘅讀音,而且必須以正體字書寫方為正宗香港話。

2. 「香港話」唔排除英語嘅使用。

3. 無需刻意避諱「較書面語」嘅用字(例:冇必要一定用「點樣」去代替「如何」),重點係跟隨語感。

4. 唔跟隨「考本字」,跟隨「普遍使用為正確」原則。

5. 應先對自己進行預期調整:要將一種本身普遍人視之為寫唔好文學嘅語言發展至圓熟,過程定必漫長,其書寫方式於起首階段未必完美。我哋需要以實驗嘅目光去看待整場運動,喺大膽創新嘅同時留有增潤補闕嘅空間。

 

參考資料:

Snow, D. (2004). Cantonese as Written Language: The Growth of a Written Chinese Vernacular.

C.A. Ferguson, ‘Diglossia’, Word, vol. 15, 1959, pp. 325-40

Trudgill, P. (2000). Sociolinguistics: An introduction to language and society. England: Penguin Group.

游勝冠(2009)。台灣文學本土論的興起與發展。台灣:群學出版社。

 

(本文為香港大學刊物《學苑》《香港新文學運動》一期的內容;另見《學苑》 pdf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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