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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是我家】T:我想,我要離開了!

2015/7/8 — 15:00

flickr 圖片:Pasu Au Y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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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是我家】系列文章

我跟朋友提起,要找把香港當作「家」的外籍人士訪問,她二話不說就把美籍的 T 介紹給我。我想像,T 一定像我第一位受訪者一樣,熱切地愛著這個異常稠密繁忙的小城。

T 是他的化名,原籍美國,在亞洲居住很多年了,七年前因著伴侶的關係,從韓國來到香港,現正在一所高等學府裡教書。抱歉我不能說更多了,因為訪問的前提是,他的身份必須保密,因為出乎意料地,他對香港有很多嚕囌,不吐不快,但我樂意為他提供這樣的一個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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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 對於香港這個「家」,實在有很多嚕囌──從他的語調,這個「家」的地位岌岌可危。「嗯, 香港是我家沒錯,但我沒可能長期居住在一個我不能負擔的城市裡。我已經厭倦超迷你住所,尤其當我連超迷你住所也買不起的時候。這裡也有太多的人和污染──你必須理解,我已經四十多歲了,我不想將來成為街上拾紙皮推紙箱的伯伯。我有一份不錯的職業,所以短期內會留下來,但我無法想像在這裡退休。」T 說。

T 還記得剛來香港的時候,這個新家是動人的──它美麗、國際化、充滿機遇。作為一個以英語爲母語的人,T 在香港可以跟人溝通,自理生活,這是亞洲其他城市不能相比的。另外,香港無負不夜城的美譽,永遠有可做的事情。這些特質從沒有改變。只是,七年來,城市的生活指數一直飆升,已經到了不能接受的地步。政府施政無能,也讓種種潛藏的社會問題慢慢浮現:「這個城市太多人了,政府不可能無止境地放人進來──城市的基建和地產根本負荷不了。當百物騰貴,人工沒有顯著增長,市民無法做到經濟自立,無處宣泄不滿,外來者就會成為最容易的攻擊對象,尤其是那些除了購物以外沒有其他目標的內地旅客。我家住元朗,最近我親眼見證反水貨客活動。我雖然不同意暴力,但卻毫不意外──當政府長期不以民眾的福祉爲依歸,民眾暴力還會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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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 很同情香港人──那些以香港為家,受政策影響卻又無法改變政府的人。跟很多居港外籍人士一樣,他很抗拒別人叫自己「外國人」。「雖然我來自他方,但並不代表我不屬於這裡。我每年外遊的時候,總是告訴別人我來自香港──畢竟,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這是我的家。」T 在香港教書,經常從學生口中聽到社會大小事;他的伴侶也是香港人。也許是這個原因,他說起香港人, 有一份不自覺的保護;說起內地人,卻有壁壘分明之感。「香港人很禮貌、得體。他們也許對我的身分感到興趣,但也只是興趣而已,不是仇外 。只是,近年有很多人對我投以奇怪的目光──有時是奇怪,有時是憤恨,甚至有人在地鐵上指罵我死禿頭,然後走開。我想這些可能是內地人,他們比較不習慣跟另一個國籍的人溝通。 」

當然,T 並不想一竹篙打一船人,他頓了一會又說:「我知道大陸是個很大的地方,裡面有不同的人,其中有些受過很好的教育,也去過外地遊歷;他們是有見識的人──我一些從內地來的學生和朋友,都很了不起。不過,一如所有其他國家,中國也有一定數量的國民,沒受過甚麼教育,也沒有見過世面。他們有時候很吵、盲目地愛國,基本上很難相處。我住的新界有很多新移民,他們很多屬於後者。雖然我明白,他們並不代表全部內地人。」

T 是同性戀者,伴侶是香港人。相比起沒有在香港成家的人, T 對香港的理解又多了一重,或者應該說,他無可避免受本地人的社會價值觀規範。「我們倒沒有經常受歧視的目光,不過,香港法律並不承認我們的關係,如果有一天我們其中一個生重病入院了,後果不堪設想。更麻煩的是,由於他家裡的狀況,我們無法住在一起。這也是我遲早會想離開(香港)的原因。當然,外面還有不少宗教狂熱分子經常想整治我們。」T 頓了一下。「要搞定這裡的政府,靠『大聲』和『有錢』就可以了。因此,如果宗教狂熱分子大量動員要求他們的議員否決某些跟同性戀有關的人權法案,議員大底會跟從。當然,這個問題不止香港獨有──政府甚麼時候該領導(人權)改變,甚麼時候應該順從民意,從來都是一個辯論不止的問題。」

訪問至此,T 對現屆政府的管治似乎到了無可忍耐的地步──從社會政策到個人議題,它都做不好。那麼,T 可有想過憑個人的力量改變社會,化悲憤爲力量?「我現在的生活已經夠煩人了,做不了甚麼改變。我在社交媒體上挺活躍,但我不肯定那對於改變社會有任何作用──那比較像向跟自己有相同理念的人說教。加上我不會說廣東話,能做的非常有限。我對社會很多現狀不滿,是因為我住在這裡,而這些現狀影響我關心的人。不過,不滿又有何用?政府根本漠不關心 。過去這幾年,已經有為數不少的外籍人士離開這裡了──也許這是中央政府樂見的吧。」T 說。

我有點狐疑:極度不滿,又時刻想著離開的地方,還能算是「家」嗎?對 T 來說,到底一個「家」要具備哪些特質呢?T 跟我一樣狐疑:「說實的,我已經不知道了。我每次回美國(甚至是鄰近的加拿大),感覺也很像回家。不過美國本土的問題一樣嚴重,我並不想住在那裏。我成年後大部分時間都住在香港,所以對我來說,這裡是我的家。」

我想,移民離開香港的人也有這樣的情緒 - 這裡是家,但已經壞的不能住下去了。只是在 T 的例子裡,但凡有問題的地方也要逃避,難度桃花源真的存在?

當然,最後這段話,我吞下去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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