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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現代主義建築的問題

2019/2/20 — 10:42

記得大學時代最怕的科目,就是建築歷史科。雖然是必修科目,但大家都會竭盡所能逃避它。所以當初下定決心加入研究院,開始建築歷史的研究,其實連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香港的故事難講」。也斯梁秉鈞先生窮一生精力也未圓的事業,到今天仍然有許多人在努力。關於香港建築歷史的謎團也實在太多。就算是專業建築師,對於本地建築歷史有認識的人,其實亦寥寥可數。問題在於學術研究和著作太少,以至大學建築歷史的課程,亦難以去討論香港的建築歷史。那種知識上的缺失和落差,軀使我拾起研究。這是一個研究機會,更加是一個責任。

香港大部分的建築,都是屬於現代主義建築風格。在戰後蓬勃發展的時代,亦是現代主義摩登美學如日中天之時。所謂的現代主義,「Form Follow Function」功能至上,捨棄一切無意義的裝飾,以務實含蓄的美學衝擊世界。早期的現代主義建築,刻意用抽象的外表,批判歐洲城市的浮華和虛無,是反叛前衞的美學。但當世界完全擁護現代主義建築之後,這些建築卻又沉末在城市之中。有人講過,我們難以察覺現代主義建築的特點,是因為我們仍然置身其中。欣賞這些建築,需要一點耐性,一點修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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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性和修養,卻是香港最缺乏的。

於是,香港本土的現代主義建築,尢其是戰後的例子,並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沒有裝飾和冠冕唐璜的建築,對很多人來說就是「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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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築史學家滕森照信講過,建築史的研究好像偵探推理一樣,要設定假設,然後搜證。對於我來說,有時更加是偶遇。就在2017年年中的時候,研究九龍土地發展的學者朋友送來一批舊圖則,恰巧有一份深水埗嘉頓中心(1958年)的設計圖則。我細看之下發現簽名蓋章的,是一個似曾相識的名字-Chu Pin。翻查資料之後,發現這個名字應該就是著名建築師朱彬。

他是第一代的中國建築師,二十世紀初用「庚子賠款」留學美國,入讀美國賓夕法尼亞州大學(UPenn)建築系。20年代朱彬回流上海,和建築師關頌聲和楊廷寶成立「基泰工程司」。事務所和國民政府關係千絲萬縷,與宋子文和宋美齡是世交,設計南京政府的公共項目之餘,亦有不少私人項目如上海四大百貨之一大新公司等,設計遍及天津、沈陽、北京、上海、重慶、台灣和香港。朱彬亦有份創立中國建築師學會,大力推動將中華傳統建築藝術推向現代化的事業。49年後朱彬逃到香港繼續執業,58年為嘉頓公司設計現代主義建築風格的嘉頓中心。然而,所有的學術研究也沒有紀錄這個項目。這是一個新的建築史發現。奈何歷史研究有謂「孤證不立」的原則,要發掘更多的證據,才能在學術上穩妥地確立這個講法。關於香港建築的歷史研究太少,還有沒有類似的遺漏,實在難以確定。

擴建前的嘉頓中心,建於30年代

擴建前的嘉頓中心,建於30年代

擴建後的嘉頓中心 

擴建後的嘉頓中心

二次大戰以及緊隨的國共內戰,改變了這群建築師的命運。1949年以後,他們各自的選擇,直接影響了他們的事業方向。范文照、朱彬、陸謙受等人來到了香港,關頌聲因為和國民黨的親密關係(他是宋子文和宋美齡留美時認識的朋友),跟隨大隊撤退到台灣。而楊廷寶、梁思成、林徽因等選擇留在內地。據學者王浩娛的考研,一共有67人在1949間選擇離開內地來到香港。這群南下香港的建築師,為香港帶來獨得的國際視野。他們早在上海已經開始和其他洋行建築師,例如Henry Murphy,Ander & Meyer,Spence Robinson 等合作。例如陸謙受50年代於香港的中銀大廈,就是和上海的長期合作夥伴—公和洋行(Palmer and Turners)—合作設計。

因為這個契機,香港繼承了這群海派建築師,在海外和上海累積的經驗和知識。經過一段相對艱難的適應期之後,他們到在香港再次開始自己的事業。建築歷史學者Edward Denison與Guang Yu Ren指出,這群華人建築師在香港,擁有相當的專業優勢。首先,他們在海外和上海已經累積不少和洋行打交道的經驗。香港華洋共處的環境,因此對他們來說並不陌生。此外,他們兩文三語(甚至四語,例如陸謙受就能操廣東話、普通話、上海話和英語)的能力,令他們能夠成為戰後大舉南下的生意人和技術人員之間的橋樑。最後,就是他們在外國學習現代主義建築的經驗,在戰後香港急需重建的環境下大派用場,現代主義的設計亦切合5、60年代香港的摩登風潮。因此,這些上海建築師在香港不乏私人住宅、工廠大樓、甚至學校和大型公共屋邨等項目。比較著名的,有范文照的銅鑼灣豪華戲院、觀塘銀都戲院、中文大學崇基學院、 九龍靈糧堂教堂、北角循道衛理堂等項目。至於陸謙受,就有原中國銀行大廈、 蘇屋邨第二期、鰂魚涌麗池花園、淺水灣保華大廈、瑪利諾修院學校、九龍華仁書院小教堂等。可以說是他們事業的成熟期,亦成為了香港現代主義建築的推手之一。

嘉頓中心的外牆,格子佈局並非隨意的構圖

嘉頓中心的外牆,格子佈局並非隨意的構圖

細看之下,就會發現嘉頓中心的設計頗有心思。外表上巨大的建築,分成幾個不同比例大小的體量(massing)處理,令建築更覺輕盈。每個體量的窗戶亦有分別,有個別的小窗戶,亦有一整排的長條型窗。正面的小窗並不在突出的網格pattern之中對齊罝中,而是偏向一側。這樣的處理,加上刻意不對稱,大小不一的體量,使整個建築仿如有了方向性,好像遠洋輪船一樣向前進發。這回應了早期的現代主義建築中,以速度和動感作為美學指標的「傳統」手法。這些外牆設計的心思,絕不單調,見微知著慢慢摸索,更覺賞心悅目。這些的觀察,需要時間和耐性。欣賞現代主義建築的抽象和純粹,需要我們運用聯想力,將它們放到歷史的時空背景之中細看。這樣demanding的美學,在速食文化之中很難生存。這並非香港獨有的問題。全球的現代主義建築都面臨同樣的困境。「悶」,是它們與生俱來的特點,但也是容易做成我們這個時代的人認知上的誤區。

悶悶地的摩登建築,在浮華之中其實是一種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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