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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自然書寫:吟遊詩集《行山》

2016/6/27 — 14:18

獨立出版《行山》詩集,在南丫島上的小店「南丫部落」有售。

獨立出版《行山》詩集,在南丫島上的小店「南丫部落」有售。

「⋯⋯用文字表達對土地的熱愛。這麼細緻柔弱的力量,表達出如此強大的思想。」

我在初冬搬進南丫島,一座位於香港之南的Y型島嶼。小島小民,似純樸鄉村的社區。

在熱鬧的大街盡頭有家店,某天閒逛,在裏面發現一本名為《行山》的詩集。A5大小、牛皮紙封面上是香港一座俊美山巒;書頁用粗麻繩打結裝訂,看出來那親手製作的心思。翻到尾頁,果然找不到出版發行的資料,只有作者與印刷廠的聯絡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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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首關於晃蕩山峰的詩作,全部以地理位置冠名。在混凝土與水泥城裏,藏著不少優雅的山頭名字,讀來像尋幽探祕的旅遊指南。

很好奇誰有這份心機,行山以外,譜寫對在地山水的感悟,還把它給印刷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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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是自然而然的

跟作者陳錦偉聯絡後,我們相約在南島一家素食餐廳見面。

現職於生態教育及資源中心的他皮膚黝黑,穿一身戶外運動裝束,笑起來份外真摯,有股無法抗拒的親和力。平日工作主要是環境教育、生態旅遊、濕地管理調查等等,舉凡與自然、保育研究與教育相關,俱有涉獵。

卻沒想到,他曾在匯豐銀行當設計師超過二十年。期間一直參與生態活動,認識一班同道中人,開始觀鳥體驗。「第一次從望遠鏡中到一隻叉尾太陽鳥, 全身金屬綠色,頭部是金屬藍色,那刻很震撼。」他興奮地說,望遠鏡像打開了另一個世界。

「自然界每一刻都很震撼。望住一株大榕樹,他的氣根、他的力量、散發出來的能量,是靜止的,重點是你怎麼去感受。」

5年前,在匯豐裁員潮影響之下,他轉到現在這家環保中心工作。

他的第一本書是《後花園的香港鳥類誌》,講香港觀鳥感受。「自己一直關心大自然 ,寫續集《行山》,因香港人鍾意行山,這幾年便集中寫行山感受跟香港環境與自然特色,從而希望多點人了解香港的豐富自然資源 。」

要說是一本書,倒不如是作者將自身生態經驗與對設計美學的執著愛好結合,體現成眼前這冊文集。

「第一本書,用公司影印機,逐頁逐頁印刷,自己釘裝。第二本交給印刷廠,但希望有手作感覺,所以送給朋友的書,都用爬山繩(油繩)裝訂,有種自然氣息。」

《行山》印量一千,或派或賣,幸運兒如我有緣便遇見。書本自有它的引力,召喚懂得欣賞的人。

為甚麼書寫土地?

「我是個假文青,哈哈哈⋯由細到大都喜歡台灣文學。為甚麼台灣人可以用文字表達對土地的熱愛,這麼細緻柔弱的力量,表達出如此強大的思想。香港也絕對可以做到。」

他說,自然書寫是對環境的感受,認識了大自然以後,建立一定關係。「對環境認知多了,會問一個東西為甚麼在這裏?他跟這個環境、跟我有甚麼關係?這是科學、也是美感,為甚麼會欣賞,這是2.0。」

進化版3.0是,「無必要知道學名,對他有感受就夠了。共鳴才是最重要,無論小孩、大人都對自然有自己的感受。」

台灣作家劉克襄老師,出版了一本名為《四分之三的香港》。他細膩書寫香港的行山所見聞,穿越村落,走進風水林。「30年來都是這樣行,我看不出分別,但一個台灣人來香港就看出來,有道地特色的。我們要透過他才看到自己。」

觸發點是劉克襄老師的《巡山》詩集,才有想法書寫《行山》。

「政府一直向外宣傳熱鬧都市生活,其實香港自然環境資源豐富,雖然香港很小,但包容的物種、地理面貌很豐富。希望以微弱的力量,嘗試寫這方面的題材。」

家是種感受 不是個地方

《行山》滿載陳錦偉對土地的熱愛。令他最印象深刻的行山體驗,是在大埔觀音山。「以前舅父在石崗有雞場,小時候經常入去石崗一帶玩 ,包括菜園村。那時認知是,那裏全部是農田、水耕田。我們會玩牛糞炮仗,將炮仗駁長長的引線,連接上牛糞,看哪個小孩堅持不了跑開,留下來的,當然彈到成身牛糞啦!

當時石崗是英軍營地,經常見英軍全副武裝操練、跑步,以前某些日子更可以走入石崗機場,英軍也和我們一齊玩。」

十多年沒再踏足此地,某年高鐵運動,重臨觀音山,俯瞰整個西北平原,他卻震驚地發現,整個地貌都變了。西鐵線橫跨整個西北平原,兩旁盡是劏車或二手車場,跟印象中一派綠油油是兩回事。「為甚麼十幾廿年間有如此大變化?」他驚嘆。

才十數年,一切頓成滄海桑田。

詩集中有一頁寫鱷魚山,陳錦偉說他小時候住牛頭角上邨,後面是街坊街里才知道的鱷魚山,儼如私家花園。「當時沒電腦,唯一離開屋邨方法便是走出去,落街、落球場玩,去行山,都是年青人必做的事情。」

後來政府將鱷魚山納入屋邨發展,整個山頭被削平。

城市發展帶來的變化,原來未必人人喜歡。硬件建築並非王道,唯有對土地有了感情,人才能稱一個地方為家。

「現在有報導說,六七成 10歲以下的小朋友未踩過草地。」他突然感慨。

「有一年上飛鵝山露營,那時啓德機場還在,看見飛機的升降、規律,整個九龍的燈火,其實是很漂亮。唯有一個人在自然環境中,才可以感受到城市的魅力,那種對比很強烈。」

筆耕以外 栽進保育工作

2002年,他住西貢茅坪新村,屋前有大片樹林,但發展商與村民希望在土地上建丁屋。當時他開始學習觀鳥,在那裏記錄得過百種鳥類,還有赤麂、箭豬、果子狸等受保護的野生動物。因此開始做系統性調查,他還寫信去不同環保團體尋求協助。後來觀鳥會派員證實這些紀錄,更有人幫助設置紅外線攝影機,得以拍攝夜間出沒的生物。將研究與觀察結果寄去城規會,希望延遲丁屋申請。

「幾年來,受到村民威脅,像放火燒車、打人這些都試過。最後城規會接受申請,將土地變為綠化帶,成為香港史上第一宗,也是最後一宗土地保育成功的案例。後來鄉議會反彈,在鄉村勢力下,城規會修改法例。如果要申請改變原本村界土地用途,必須要得土地擁有人同意人。」

社會的文明進步,往往讓人將大自然的供給視為必然。鄉郊成為讓人忘卻煩囂的世外桃源、提供源源不絕的土城造就城市發展。事實上,沒有誰是附屬品,大自然一環緊扣一環,相輔相成。

好國好民的信念

陳錦偉認為,台灣人對土地的關愛濃厚,在地文化也不同,自然書寫的感染力可以很強。然而在香港,文學從來都不是主流,他只想以小眾角色,做自己想做的事。

對事物有著相同熱愛的人,自會找到他並欣賞他。

「我有個很傻瓜的想法:工作是可以變的,但我的事業是寫作,而這是不會變的。無論做怎樣的工作也好,我都希望繼續寫作的事業。是否出名、賣幾多本並不重要。通俗點說,這是我的自瀆,但我很快樂,在當中宣洩自己的感受,有人欣賞已經賺到了。」

一部書寫作品,需要經過時間如潮汐漲退的波浪洗刷。倘留下來而被歌頌百世的,往往盛載某種對當時社會的紀錄與想像。數十年、甚至百年過去後,是不是還會有某種東西,觸動讀者心中柔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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