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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我的神話與傳說

2019/7/7 — 18:38

圖片素材來源:中文大學

圖片素材來源:中文大學

少年時候,聽說香港就如青年時候聽說世界上有個地方是古希臘,那兒的神話一如我家田野上的風,陣陣地來,又旋旋地去,總在耳畔,又遙在天際。及至到了1994年,因為寫了小說《夏日落》,被批得暈三倒四,每天都盡心盡力寫檢討,忙到吃飯時找不到飯桌、筷子在哪兒。就是那時候,香港距我不再遙遠了,近在眼前了。之所以《夏日落》被批、被禁止,是因為那時香港的《爭鳴》雜志的哪一期,說了我和《夏日落》的許多好——諸如「大陸第四次軍事文學浪潮到來的領軍人物」和「寫出了軍人的靈魂」那樣的話。於是書被禁止了。人就岌岌可危要不斷檢討了。這一關乎命運的事,再一次實踐了毛澤東的真理說:「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都反對;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都擁護。」也從此,命運把我和香港扯到了一塊兒,使香港成了我人生的又一個車輪或者剎車閥。

1997年,那是一個讓大陸人激昂活躍,總是血脈僨張的年份和日子。因為回歸的讚歌聽多了,總以為花不完錢的日子,隨著7月1日的到來,將會如開閘放水般,衝刷著國土與大地。既然渠道已通,那我們何不順水放筏,讓家庭之舟也在這水上暢游呢。

於是就傾其所有,響應號召,將薄薄的積蓄全部買了總是令人興奮的牛市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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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日後,剛剛小富的我家血本無歸又淪為窮人了。

2004年,因為長篇小說《受活》的出版,我接受了香港鳳凰台的採訪,在節目播出後的第二天,剛上班也就幾分鐘,便肅嚴而又親和地接到「請」我轉業離開軍隊的通知書。儘管那時候,香港人覺得鳳凰台其實很「那個」,而我們還是覺得它相當「這個、這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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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為人民服務》的出現,在我、在文壇,都是一樁天塌地陷的事。而這一樁兒事,也是被香港《亞洲周刊》的敏銳首先報道出去的。《為人民服務》的成書與出版,也是香港捷足的腳步最早把它送到了書店和世界上。雖然之後許久我才看到書,被封面的設計和封面上的字,嚇得有如誰的雙手拤在了我的脖子上,可那時在我的頭腦中,同時還閃出了另外的定斷和疑問:

——難道香港真的是任文人爭吵和哲學家辯論的古希臘的大街、庭堂和市場嗎!?

及至到了2007年,我第一次到香港城市大學去開會,下了飛機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中環的大街上,去看那琳琅滿目的小書店;到各家商店門口去翻那不要錢的報紙和擺在門口鐵架上多而又多的各種雜志、書籍和畫報,如同一個餓極了的人,撲向到處都是食物、飲品的免費超市。不敢信,也不能解。可也真真的體會了古希臘任人爭吵、辯論的大街和農貿市場是什麼樣。實在說,香港如筷子般林立的高樓並沒有讓我這來自北方黃土的人感到驚訝和愕然;光怪陸離的穿戴和擺在櫥櫃玻璃後的奢侈品,維多利亞的港灣和蘭桂芳的酒吧屋,都沒有擺在大街上任人寫作、任人出版、任人翻閱的報紙、雜誌和書籍給我帶來的衝擊大。那時候,我從一家商店的報刊架上拿起一本新出版的《爭鳴》後,真是感慨萬千,無從言起,彷彿一個久滯監獄或穿過戰爭廢墟的人,站在繁華都市的大街上,知道那個把它送到監獄的人,就在這茫茫的人群與街市,然在那堆疊的街市和人的海洋裡,哪個人和哪條街,才和他鋃鐺入獄有直接關係呢?在戰爭的廢墟上,到處都是瓦礫、彈殼和斷了的槍支與人骨,可在廢墟相鄰的那個城市裡,卻又處處都是燈紅、酒綠,與享受著寧靜、和平及繁華的人。

我拿著那本《爭鳴》在商店的角落默了天長與地久,最終放下雜誌從那商店出來了。

走在中環的大街上。

走在香港樓群林立的縫隙和人海。

沒有絲毫的怨。也沒有愛和嫉恨與羨慕,就像知道雅典的美,也終是知道那雅典是歐洲的雅典、希臘的雅典與己無關。又過一些年,到浸會大學做駐校作家去;到香港大學和中文大學以演講的名譽去聊說;最後落腳到香港科技大學去教些寫作課,時間像流失著的風,把你帶向了田野、過往和傳說與神話的內裡邊,讓你觸摸到了古城牆的磚;賞識了雅典那自由大辯堂和論戰大街上的人來與人往。似遠而近的九龍和港島,及永遠守在我身邊的科技大學的清水灣,這兒的人、風、海水、學養、秩序和短暫卻雋永的歷史與現實,對我似是熟悉的陌生和生澀之熟悉,但卻又完全成了自己生命中的希臘神話與傳說。

教書、散步、靜默與寫作,每天都在海邊走走和看看。而我走走看看時,又會突然的緊張和不安,於是就望著大海和天宇,想到了氣候變惡,海水染污,未來那升高、泛濫的大洋會使這島嶼消失嗎?因為它於我,已經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如果香港不在了,那我的傳說與神話,它將會在哪兒飄飛、落腳和生存呢?

2019你那3月21日於清水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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