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馬克思主義(上篇)

2015/4/1 — 13:23

【文:陳培興】

雖然很多人會認為當今再無談論馬克思的意義,因為隨著上一個世紀激烈的意識形態競爭,人類社會經歷了翻天覆地的大型實驗,最終東歐的共產主義消失落幕,許多人都認為馬克思主義已經僵死了,更像是一些古老的神學統治、古典封建制度那樣的理論,早已被扔進了歷史的垃圾箱。然而,過去困擾著馬克思及許多社會主義者的問題並沒有消失,至今,他們仍在嘗試描述和證成一個更理想的社會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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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者,當我們今天再談論馬克思主義內涵的時候,那就有必要思考甚麼內容已經過時,甚麼內容仍值得說。這也是當代重新闡釋馬克思主義的研究者所致力之處。在接下來的文章,我會分成兩篇,第一篇主要是介紹古典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和變遷,特別是其社會結構的觀念和經濟主導的唯物史觀。而第二篇則會探討當代馬克思主義如何重新詮釋馬克思,以及在道德上嘗試證成社會主義,包括分析「剝削」和「異化」這兩個關鍵概念在當代的重要內涵和價值。

古典的馬克思主義 — 社會結構的上下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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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思的社會經濟觀把社會結構(social structure)分成兩個上下層:首先是他視為基礎的「下層建築」(base),這個基礎在不同時期會表現出特定的生產狀態。我們會把它分成兩個主要部分,第一是生產活動所需要的「生產力」,也就是指勞動力、生產材料和生產工具的結合,第二就是受生產力影響所形成的「生產關係」,例如僱傭合約,勞動技術分工,財產分配關係等。舉個簡單的例子來說明,譬如在一個農地裡,工人的勞動力、耕地、種子以及鋤頭的結合就是生產活動所需要的「生產力」,而農地主人和工人的僱傭合約,以及利潤所得的分配方式就是他們的「生產關係」。

馬克思認為「生產力」的發展會產生相應的「生產關係」。這是甚麼意思呢?我們可以這樣理解,假如工人在生產過程的重要性高,例如他們收割農作物的技藝純熟,甚至機器也無法取替,那麼他們自然有條件要求更好的待遇,反之則不。但是當生產力的持續發展,既有的生產關係就會難以適應,這時工人會發起訴求改善福利,而必然地資本家一定會諸多阻攔,最終雙方的階級矛盾加劇乃至爆發衝突。依循這種思路,馬克思認為歷史進程是被屬於經濟基礎的「下層建築」所主導的,而它會推動著第二部分的「上層建築」(superstructure)發展,所謂推動著上層建築發展,也就是促成人類社會的各種政治、法律、宗教信仰、道德文化等等意識層面東西的建構。

唯物史觀 — 社會的發展規律與道德論證

為什麼要說明上述的社會結構和運作模式?因為這有助我們進一步理解馬克思的唯物史觀(materialism conception of history)。在這套理論裡面,屬於經濟基礎的「下層建築」會推動著「上層建築」發展,使人類社會逐步實現更高階段的社會進程(例如資本主義發展至社會主義)。然而,馬克思認為在共產社會實現之前,這些社會制度都存在著根本的內在矛盾,這種內在矛盾到達一定的程度就會爆發革命,然後新興的階級會推翻舊有的統治階級,以新的生產關係取代舊有的生產關係。換言之,這種歷史的變遷方式是一種對立力量的發展,最終無產階級必然會通過階級鬥爭來實現共產主義的烏托邦。

另一方面,這種的唯物史觀還發揮著另一種意義。假設我們都同意馬克思(以及其主義者)必需有充分的道德證成(moral justification)才能說服我們,但是當情況追溯到上一世紀,卻會發現過去有些社會主義的理論家不同意這點,他們主要建基於兩個理由來指出道德論證並不重要:

第一,科學社會主義不需要談道德,因為工人階級除了革命別無選擇。

根據馬克思的唯物史觀,隨著社會的生產力提高,既有的資本主義生產關係必然會阻礙生產力進一步發展,使得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的矛盾加劇,最後引發革命,然後進入社會主義的新階段。既然歷史有客觀的發展規律,不為個人的意志所改變,那麽就沒必要糾纏於沒完沒了的道德爭論。

第二,道德思考受到統治階級的限制,如果不先改變生產狀態的經濟結構,任何真正的道德批判都不可能。

根據馬克思的理論,社會發展依據著總體生產狀態形成的經濟結構,而這個基礎決定了政治、宗教、道德文化等等上層建築。於是,在資本主義社會中控制了生產工具的資本家,他們為了自己的利益會巧妙地把某些價值觀灌輸給工人階級,讓他們相信資產階級的利益就是他們自己的利益(想像一下大陸對民族主義的塑造),從而影響他們的思考判斷。

對於以上兩個論點,個人認為雖然人的思考往往會受限於他所身處的社會的條件(如傳統文化和道德價值觀),但是我們的反思能力卻有可能超越這些限制,並對它作後設的批判,也就是審視這些既有觀念成立與否。加上,二次世界大戰後資本主義的福利國家發展趨向完善,大大緩和了階級矛盾,政府通過完善公民的各種社會福利包括醫療、教育、房屋、失業和退休保障,降低了基層聯合起來顛覆既有制度的共同意欲。如是者,再沒有人能夠肯定資本主義的終結,以及作為下一階段的社會主義必然興起。

共產社會的初期 — 按勞分配原則

來到最後這一部分,我會集中處理馬克思在分配問題上的想法。首先要知道在馬克思的經濟唯物史觀裡,每個社會階段的轉變都會留有過去的烙印,而的共產社會的完全實現有兩個階段。第一是共產社會的初級階段,在這個階段由於尚未脫離過去資本主義的殘存影響,此時社會上的分配仍是以「各盡所能,按勞分配」來作指導原則,換言之,即是根據在生產過程中付出勞動力的多寡來決定個人所得。對於這種以一相同標準去衡量和分配利益的指導原則,從某些平等權利的觀點來說是合乎正義的。不過,馬克思並不同意這點。他認為這樣的分配原則還是有缺陷的,這主要基於以下兩個理由:

第一,按勞分配原則忽略了先天上的差異。

馬克思認為它忽略了其他方面的道德考量,譬如是有些人天生就擁有較優勝的體力和智力,與平凡人的差異相比較,他們會更容易獲得較高收入;相反地,先天缺憾或老弱傷殘者則不。如此一來,按勞分配就會因為先天上的差異而導致不平等,而我們不應該表受這種建基先天運氣的不平等。

第二,按勞分配原則並沒有考慮到每個人的社會背景差異。

另一方面,馬克思認為即使以同一標準去衡量和分配利益,社會上的不平等依然存在,因為這種原則並沒有考慮到每個人的社會背景差異。譬如某些工人因為結了婚或要照顧年邁的父母,對於他們來說,即使跟別人付出相同的勞力,拿到一樣工資,但實際上自己的家庭負擔仍重得多,因此這依然不是道德平等的表現。

在這裡,值得注意的是馬克思並不是反對道德平等(moral equality)的理念,而是認為按勞分配的原則並不能夠兌現真正的道德平等。那麼,怎樣的原則才是對「平等」的最好理解呢?很可惜,馬克思並沒有說明,他認為分配問題不可能脫離生產狀態的既有條件而談,首先是因為這些道德理想都是受限於統治階級的控制,加上他不認為在烏托邦來臨之前有著一種準則可以兌現道德平等的理念。換言之,除非生產力的高度發展能解決資源匱乏的問題,否則這種道德困窘是無可避免的。只有在共產社會的人們才能實現真正的平等自由,因為屆時勞動再不是維生的必要手段,沒有任何人會無可選擇地受到工作的束縛。於是,我們就不需要談論「甚麼人應得甚麼」的問題,而是採取共產社會的分配方式「各盡所能,各取所需」。

共產主義的烏托邦來臨前 — 對馬克思的回應

然而,很多人都會對馬克思的回答感到愕然,因為他似乎沒有真正處理到困擾著我們的問題。在此,我會對他的回應提出再進一步的質疑。

第一,通過許諾資源充裕的理想社會,並沒有回應到分配上的困難。

馬克思只是消除了分配問題的出現條件,而沒有回答在此條件下的分配困難。沒有人會認為人類的生產力會不斷發展,最終徹底解決資源匱乏的問題。因為歷史發展至今,我們知道人類對資源的需求未減反加,亦預期繼續以目前的模式消耗,很快就要面對嚴重的環境和能源危機。馬克思單純地認為生產力的進步能夠使人們不再為分配問題而爭拗,卻未提出合理可行的方法。既然這種假設是不切實際的,那麼社會正義的問題仍必須正視。

第二,在共產社會實現之前,依然有必要回應怎樣的分配原則才是公正合理的。

當然,馬克思可能會訴諸道德思考受限,又或者許諾共產主義的烏托邦。然而,他的目標實在太遙遠了,我們難以接受這個前提來忽視當下的一切分配困難。再者,分配原則之所以如此重要,乃因為人們對自己參與生產合作所應得的份額有不同訴求,這是否資源充裕便可解決的道德爭議呢?我認為未必。基於當下的資源卻確實有限,社會上亦存在著很多弱勢,每個人對自己應得份額都有不同訴求,因此,我們必須有一指導原則來給予公正合理的分配。

要知道,社會資源的分配直接影響著每一個人的生命,一個人能否完善自己的人生、實現自己的生命計劃、以至得到別人的尊重和肯定,這都與社會資源的分配息息相關。再者,即使未到達共產社會的高級階段,是否就不能夠談論更合理的分配模式?如果這是真的話,為何我們經過深思熟慮後,都會認同當代社會對公民的各種社會福利保障比簡單的按勞分配來得合理嗎?這也是當代馬克思主義者必須回應的問題。

至此,本文已介紹了馬克思部分的分析理論,我相信讀者也會認同,古典的馬克思主義即使能夠解釋復雜的生產狀態,但現今似乎已有更精確的分析工具可供取替。故此,在下一篇文章,我們將會承接這次的內容,探討當代馬克思主義如何重新詮釋馬克思,以及在道德上嘗試證成社會主義,包括分析「剝削」和「異化」這兩個關鍵概念在當代的重要內涵和價值。請耐心等候。

 

作者博客:書寫隨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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