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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田史高西斯的《沉默》

2017/3/27 — 16:54

Image Source : The Playl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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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按:本文含劇透

信仰是什麼?信念是什麼?人為什麼信仰或信念而活?

馬田史高西斯的《沉默》,第一個「鏡頭」就是沉默。那是人的沉默?是天的沉默?是神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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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必須受到考驗。這是幾乎每個信仰都提及的教訓。不論是基督教、天主教,甚至乎佛教,考驗是測試一個人信仰是否真誠的難關。於宗教而言,考驗是「神」給予信徒的測試;但那現實是信徒對自己動搖的投射。所謂的「考驗」,更大程度是自我的掙扎:到底我所相信的為什麼改變不了外在世界?

《沉默》的故事講述一對葡萄牙的神父,在日本江戶時代(17 世紀)基督教被定為邪教的時期,試圖潛入日本尋找啟蒙老師費雷拉神父。原因是教會當時收到消息,指神父(Liam Nesson 飾)已棄教,同時決定放棄在日本的傳教工作;而這兩位年輕神父( Garupe, Adam Driver 飾;及 Rodrigues,Andrew Garfield 飾)作為其學生,為了証明老師沒有棄教,為了証明基督教能在日本再度興盛,甘願冒性命危險,到日本打聽其下落,並在當地傳教,對抗壓迫。但面對當時日本官府的強硬態度與壓迫,兩位神父因故被迫分道揚鑣;Rodrigues 神父多次重遇帶領他們到日本,但亦多次當眾「棄教」的信徒吉次郎(漥塚洋介飾),其後被官府捉走,與當時嚴厲打壓基督教的井上筑後守多次的辯論,並最終與其老師費雷拉神父重遇,而這當然不是最後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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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並沒有單純的讚頌信仰的力量。或許應該說,它剛剛相反,全片正正在反思信仰的力量。儘管電影前半中,觀眾必然會被那些受到壓迫卻依然堅守信仰/信念的農民所感動,也會因為目睹這些被壓迫者的慘劇而傷心,但這些感動與傷心,卻同時摻雜著這兩位傳教者對自己的自負、他們對於農民的無知的蔑視、對於自己的信念的動搖,對於應當如何免除那些農民的苦難的掙扎。這些都使得觀眾在感動的同時,混雜著一點反思,反思這些農民無畏死亡所堅守的信仰,實在為何物。

毫無疑問,面對壓迫時反抗,置生死於度外,為自己的信念或信仰堅持到底,誓不低頭的態度,是值得敬仰的。當三位村民拒絕「踏繪」而被處刑,作為觀眾的確難以不動容。他們冒死保護兩位神父的勇氣,的確並非一般人能擁有。這在此前一幕,一眾村民商議如何應對井上給予三天期限交出人質或神父時盡顯。村中兩位領袖主動請纓,但尚欠二人作人質時,其他村民卻僅一人挺身而出,還引發爭執,最後以半懇求半逼迫的方式,使非同村的吉次郎作代表。在信仰的考驗面前,到底不是每個人都能把自己置於試驗中:還有更多更多的人,沒有足夠的勇氣去以死相抗,寧可找不相干的人犧牲。他們說:吉次郎畢竟已多次棄教,官府也會對他寬容些。

電影提出的其中一個疑問是,到底這些殉道者為誰而死。他們是為自己的信仰而死,抑或為了保護兩個外國神父而死?為什麼兩個神父不挺身而出去殉道,而是不斷受到村民的保護與藏匿?兩個神父在看到這些信徒,身處如此惡劣的環境下仍然堅守信仰,不禁對自己的懦弱感到一絲質疑,懷疑自己的信仰是否如此堅定,懷疑自己的出現到底是拯救他們還是增加了苦難。就著應否離開以保護村民,就著應否容許村民「踏繪」,就著應否走到別的村落去尋找費雷拉神父的下落,兩個性格相異的神父各持不同意見。這實際上是一個人的內心掙扎的兩個面向:每個人的信念受到挑戰,受到環境的壓迫而面臨抉擇時,難免會一分為二。《沉默》其中一個最大的命題,是在這些抉擇之中,到底哪一個才是堅持/堅守信仰?而堅守的信仰又是什麼?

第二個問題(堅守的信仰是什麼)有著相當的複雜性。這在電影初段反覆以情境出現,到後半才進入角色的討論當中。農民信奉基督教,卻苦無可供仰望之「物」。因此他們看到兩位從葡萄牙而來的神父,便如獲至寶。他們所帶來的各式宗教用品,諸如念珠十架,皆成為強化他們的信仰之物品。這亦反映於不同信徒拒絕「踏繪」之中:因為繪有聖人之像的銅板畫,於他們而言等同信仰的一切。作為(沒有宗教信仰)的觀眾不禁疑惑,他們所信奉的,到底是精神抑或是那個刻畫在銅板上的聖人像。延伸開去,信仰到底是否就是各種教條、教義以及供俸的圖像(icon)?

回應這個問題,電影的主角 Rodrigues 對於「踏繪」的做法是寬容的。他明白,人的性命比那幅圖像是否被踐踏重要。然而,到底每個信徒能否擺脫這種形式的規範?片中不下一次,井上筑後守及其下屬對著基督教徒說:「那只是純屬形式」,「我不管你是不是真心要踐踏聖像,你就輕輕的,踏一下就可以自由了」。信仰著重的是形式嗎?抑或,是要透過形式去表現而已?

(以下含更多的劇透,慎入)

電影後半, Rodrigues 因受吉次郎的再度背叛,被井上等人抓走。被囚禁期間,井上用盡一切的方法,希望迫使 Rodrigues 能夠主動棄教,作為榜樣好使日本的信徒效法。不下一次,在不同場合的討論中,也帶出了如此的一個問題:神父如能放棄自己的自負,主動棄教,則可以免去很多日本信徒受刑。亦即是,假如神父能夠犧牲自我,則可以使很多人免於苦難;然而同時亦會使基督教在日本不能紥根。因此,那將是一個「自我」對「大我」的難題。

電影並不是到中段才提出如此的疑問。從早段開始,這兩位神父受到農民的簇擁時,在 voice over 唸出神父的書信中已露端倪。Rodrigues 的書信提及,農民的愛戴堅定了神父自身的信念,亦使他感到,有可能讓基督教在日本再度植根。這種想法,真的是為了「傳教」?抑或是為了滿足自我?抑或真的認為基督教義「應該」要在日本發揚光大?這個「應該」又有多少真的是為了在日本生活的人去設想?

更簡單來說,信仰是為了滿足自己,還是為了拯救世人?即,「自我」,還是「大我」?

費雷拉神父的確是棄教了。但他的棄教是不是沒有堅持自己的信仰?費雷拉神父被安排與 Rodrigues 會面。即使那可能是井上嘗試使 Rodrigues 屈服的計謀,也可能是費雷拉神父本身的意願,無可置疑地二人的共同目標也是希望 Rodrigues 主動棄教;二人的共同目的,也是免卻不必要的苦難。儘管二人信仰不一樣,權力位置不一樣,動機也不一樣,但二人的最終目的似乎是一致的。不過這個目的並沒有因為會面而達成。有些道理,有些抉擇,還是必須親自經歷過,深切地刺進內心,才會有勇氣跨越那一小步- 而那一小步,叫做「放下自我」。

堅持自己的信念或信仰,到底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滿足自我,好使自己能夠「看得起」自己,「對得起良心」?抑或是為了免除他人的苦難,而甘願自己承受更漫長更持續的痛苦?信仰到底是在教難中掛在口邊的教條與禱文,抑或是不能宣之於口的內在精神?

費雷拉的棄教,是由於經歷過一種酷刑之苦難,深切地體會到,他不棄教將使更多人承受同等的苦難。他沒有自比聖人,因為他不可能如聖人般犧牲性命而換取他人的安寧。面對自己背負棄教之污名與拯救其他人之間,他選擇了前者,一種更漫長的自我犧牲,一種表面上的背叛。那是放下自我的一刻,那是他終於成為了信仰本身所追求的理想-一種對蒼生之愛,而非滿足於遵從教條教義的自戀。

《沉默》一片中,Rodrigues 多次在禱告中質問為什麼神在看到如此苦難時沉默不語;但到後來,Rodrigues 棄教,甚至乎成為了協助官府審查外來貨物是否藏有基督教物品的官員,他對自己的信仰一直沉默至死去一刻。「神」無法回應「自我」的禱告,只因「自我」與「神」是永恒對立的。

這部《沉默》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在於臨近結尾的一場,透視那逝世的神父手中之物,這部份還是稍嫌太過「畫公仔畫出腸」;雖然,在這個世代中,如此處理似乎有其必要性,但這樣的方式還是過於直白及多餘,並把電影後段的張力戳破了。片末再以「沉默」的鏡頭結尾,才稍稍為此作個較好的收場。

後記:

在香港特首選舉前一天看這部《沉默》,及後再看看林鄭一如預料的當選,不期然想到有關堅持信念的問題。看過《沉默》,對於堅持一個信念到底代表什麼,有了更深刻的疑問。有多少人口裡說著爭取民主,實際上還是「自我」作祟?有多少人願意為堅持這些信念犧牲,但背後的動機還只不過是自我滿足?

再看看選戰前後,多少人為應否投票給曾俊華爭論個你死我活,各種辱罵之詞盡出。如果說,這些人都是為堅持信念出發的話,我想,那對「信念」二字實在太不公道。我是無法相信,那些會口罵意見不同者各式稱號(諸如「港豬」、「鬼」等等)的人,能夠實踐民主。於我而言,那些與《沉默》中推吉次郎作為人質的農民一般,信仰於他們而言只是滿足自我想像的形式,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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