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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志森和他的萬惡奧斯卡

2015/2/24 — 16:35

利用奧斯卡來支持佔中就太賤了,而且還非常 low,奧斯卡可不是聯合國大會。──大陸網民

昨日,《馬丁路德金:夢想之路》主題曲 GLORY 奪奧斯卡最佳原創歌曲,黑人歌手 Common 在台上向香港民主運動抗爭者致意。其言論惹來部份內地網民抨擊,大多數批評可歸類如下:

一)奧斯卡/演藝人不應該講政治;或者
二)支持佔中等於分裂中國;或者
三)奧斯卡鼓勵人從事犯法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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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如此類。後兩者涉及內地網民對香港政局不理解,無須多談;倒是前者有點意思。當然藝術家是否應該談政治這個話題,我們已經講到口水乾,原來是沒話說的,不過講到奧斯卡,倒是另有一段故事。

話說回來,儘管內地網民言論引起港人激烈反應,不過對「藝術涉足政治」的批評,其實從來不只限於大陸,在香港也常見。我印象中比較深刻的就有民建聯陳鑑林金句:「凡有政治的,都不是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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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話陳鑑林很傻很天真,唔知自己講緊乜,fine,我們還有戲劇界藝術家高志森。他就不下一次稱自己反對藝術與政治掛勾;看見港台播放黃之鋒、黎汶諾同大家拜年,就影低個 screen 講句:「香港電台,犯法者當英雄!忍無可忍!」又謂:「萬惡的港台!食碗面,反碗底,中國人的渣滓!」

如果港台萬惡,那奧斯卡也肯定一樣萬惡,因為它同樣是犯法者當英雄:講述「美國通緝犯」斯諾登洩密的紀錄片《CitizenFour》不僅獲最佳紀錄片獎,該片導演 Laura Poitras 更在台上指明:「很感謝斯諾登和其他告密者。他們都很勇敢。」

回頭看,類似的開明政治意識言論,幾乎貫穿整個頒獎典禮:《解碼遊戲》編劇勉勵小眾保持自我,最佳女配角《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 Patricia Arquette 更向全球觀眾宣示主張性別與種族平等的思想......

或許高志森同樣對這些政治化的言論忍無可忍,認為奧斯卡是「世界渣滓」。那麼他或許有興趣知道,這個「世界渣滓」到底是怎樣煉成的的?我會推介他讀美國作家 Greg Mitchell 著作 WHEN HOLLYWOOD TURNED LEFT 一書。

此書講述美國影視界「左傾」的歷史背景。卻說近百年前,美國電影業最初其實發源於東岸保守派,特別是中年富裕猶太裔人士。這些富翁在加州開辦片廠,可謂隻手遮天,上至導演下至演員,就算遇上不公平待遇,也只能忍氣吞聲。直至 1934 年,作家、左翼政治家 Upton Sinclair 競選加州州長,而且風頭一時無兩,保守派的片場老闆們害怕了。他們運用自己在片場的權力,極盡打壓之能事 — 逼令所有演員貢獻最少一天人工給共和黨員作競選費用;向公眾和政府恐嚇稱,稱如果 Sinclair 當選便會把片場搬到佛羅里達州;MGM 製片 Irving Thalberg 下令製作反 Sinclair 電影......大導演 King Vidor 當時有部影片 Our Daily Bread 將要推出,內容有提及 Sinclair 如何幫助窮人,片廠大佬們則逼使它延期至選舉後播放……此舉是為世界上首次用「流動影像」的方式對政治對手展開攻擊。最終片廠老闆亦果然奸計得逞,Sinclair 競選失敗。

然而老闆們沒有料及的,卻是連串打壓手段竟致使物極必反,帶來演員、編劇及導演對整個電影業的不公義群起反抗。透過加入公會,他們開始與片廠爭取勞工權益,並對政治壓逼手段說不。從那時開始,思想開明的電影工作者相繼誕生,開明的政治意識亦成為美國電影業的傳統主流意識。

對我而言,這個故事是再順理成章不過的 — 無論電影、戲劇還是藝術創作,只要是對美有所追求,創作到某個階段也自然會思考「美」是何物;只要希望透過藝術讓世界更「美」,自然會為世界不公義帶來的諸多醜陋感到困擾。為了解決這種困擾,藝術家便往往會轉向追求更講求公義的社會。我以為開明的意識早就潛藏在荷里活的電影工作者裡,只是在片場的強權壓逼下無處發聲。他們一直等待的只是一條導火線,而這條導火線,就是 Upton Sinclair 的競選。

這就是奧斯卡人人敢於為社會發聲的來由。

更有趣的是,經過半世紀的蛻變,當香港觀眾還為奧斯卡鼓勵傘運者而感到興奮,美國人的討論已經走前了許多步:不少輿論正在反思,當奧斯卡得獎者們為人權發聲,他們的社會實際上又有多大改變。一方面頒獎典禮的言論令人感動;另一方面,插播於頒獎典禮中間的廣告商,那些奢侈品、高級汽車,又剝削了多少人?

我不敢叫高志森的思想進步到這個地步,不過最少如果他真是一個藝術家,那他最少應該在創作合家歡正能量音樂劇的同時,想想香港人正為甚麼而流淚;在舞台上塑造虛假的美的同時,想想我們的社會有多醜陋。

然後他或許會省悟,萬惡的其實不是奧斯卡,是我們的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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