瀧澤勳

瀧澤勳

情於樂,文以載樂,自得其樂,為生活配樂,越愛樂越快樂。斯人搭載愛樂者火箭太空漫步十幾廿年,成了自己人生的唱片騎師。

2018/9/17 - 10:45

麥米蘭親演成名作 金鎮秀奏蕭氏二協 - 論香港小交響樂團9月8日音樂會

因創作《女巫高狄的自白》(The Confession of Isobel Gowdie)一舉成名的英國作曲家麥米蘭(James MacMillan)上星期首度訪港指揮香港小交響樂團(Hong Kong Sinfonietta),為此曲作香港首演。另外,麥氏亦為亞洲樂迷帶來一首去年創作的小廣板(Larghetto for Ochestra),同樣驚喜處處,樂思獨運,本文會首先探討二曲。

此外,麥氏亦跟美籍韓裔鋼琴家金鎮秀(Ben Kim)聯手,於一夜連續演奏俄國作曲家蕭斯達高維契(Dmitri Shostakovich)寫過的兩首鋼琴協奏曲。兩協皆是古典樂壇最常演奏的作品,其中第二鋼協知名度之高,從這曲於古典音樂電台Classic FM去年的名人堂(Hall of Fame)之中位列十九可見一斑。但二曲難度之高,樂思之複雜,委實令表演者背負不少挑戰和壓力,惟金氏的詮釋和表達手法依然堪稱是扣人心弦。

相片來源:香港小交響樂團 Facebook

相片來源:香港小交響樂團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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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廣板

如果要用一個詞語來概括麥米蘭的小廣板,那想必是「晦明」二字。開首由大提琴奏出陰霾,及後中提琴、第二及第一小提琴逐步加入,豐富樂曲的愁思。弦樂組在第一主題上拓展,並在作曲家成熟簡明的指揮技法中,順利鋪陳到第二主題,並由銅管樂器為有包袱的旋律換上新裝。雖然愁雲慘霧稍有起色,漸見剛強,但依然未有完全振作起來,那一直是「晦」。聽眾乍聽作曲家如斯巧妙配器,吐露思想自然真摰,其實已能一窺麥氏功力之全豹。及後弦樂組重回銅樂之上,木管樂(Woodwinds)配合襯底,而小提琴繼續在上行音階探索,迎上全曲的高潮,那則是「明」。但這一切好景旋即回到一段頗長的陰暗樂段,它們好像在等待着一些甚麼,蟄伏於叢,樂句甚至長得令人厭悶,但後來,筆者便知曉那是作曲家刻意安排的情緒變化,皆因銅管樂器隨即劃破沉寂,迎上另一高潮,前後渾成對比。最後,開首的主題復響,但並不長久:欣喜若狂曇花一現後,只是如姹紫嫣紅徐徐落地般,將樂曲收結隱隱,結局教人驚喜滿懷。

在陰暗和明亮交替之間,麥米蘭能將基督教單聲聖歌的素歌(Plainchant)元素自然放注在旋律中,卻毫不突兀,自然是神來之筆。作為當代藝術家,麥氏堅守傳統,亦沒有摒棄創新元素,將信仰藝術,轉化為作曲意念,並將十年前的合唱版本改編為管弦樂,而器樂所反映出的起伏和張力,不啻絕不亞於人類的聲線,亦再次肯定麥氏的樂思,總能在典型中尋找觸動人心之一隅。在麥氏親自指揮下,大提琴的收放自如,成為全曲的命脈,直令筆者大為感動。樂曲結構完整,佈局井然,主題動機扼要精彩。論及樂曲中後段極長的陰沉弦樂,或會引來參半毀譽,但筆者觀乎全曲長度、樂段的篇幅、配器的前後過渡,以及情緒起伏和起伏之程度,依然認為那段蟄伏,來得有理有致,不多不少。

風雨晦明,陰陽交替,直是樂曲特色,亦彷彿是人生歷程的黃金定律。如果麥米蘭的《女巫高狄的自白》是獻給女巫,獻給信仰的話;小廣板就彷彿獻給自己,獻給麥米蘭,也獻給作為樂迷的你和我。晦明人生,總是充斥矛盾和對比,高興與失落,熱鬧跟寂寥。生活之惱,因人而異,所以實為寸心自知,並非他人可道。弦樂器在樂曲開首不斷疊加,拉奏讓人神傷的和弦,牽動注意力之餘,亦彷彿象徵人生歷程,頭上青絲只會愈來愈多,互相纏繞,成為包袱。樂隊拖着包袱,儲備能量,偶爾還是會取得一些小勝利,但高潮過後難料低潮,沉鬱良久,才得以走出挫敗的陰霾,再度自強。傷、礪、成、敗,上演着歷史的戲碼,但終歸我們也是那塊姹紫嫣紅,徐徐落地無聲,落下靈魂。所以小廣板也是一本傳記,記下你我的足印,正解釋了它是如何感動人心。

相片來源:香港小交響樂團

相片來源:香港小交響樂團

《女巫高狄的自白》

貴為麥氏成名作,《女》在樂壇擁有一定知名度,不少相關文章亦已散見全球,實不需筆者在此多贅。既然如此,筆者則直接跳到香港小交響樂團的表現上。此曲一大特色,就是樂聲強弱之對比極為明顯,時而排山倒海,時而又寂寥無聲,而當中的聲量準則自是很難拿捏。從此至終,弦樂師昭示了其穩定發揮,對樂曲的理解透徹通明,而大提琴成功承接在小廣板內的良好狀態,奏出和平中的不安,成功製造暗湧。而木管樂中,長短二笛(Flute and Piccolo)的表現令人眼前一亮,互相答和交替奏出主題。另一邊廂,大號(Tuba)亦應記一功,皆因在描述環首之刑一幕的樂段,以及重覆十三次的強烈和弦前後,大號準確奏出驚慄意味,加上敲擊樂中的康加鼓(Congas)被予以無情狂野、略為粗獷的敲打,深刻地描繪了惡魔的印象。另外,樂聲強弱之突變,在全曲最後不斷重現,直至最後極強的尾聲,才漸漸湮沒。如此一著,對於刻劃高狄安祥的靈魂猶有餘悸至關重要,聲量準則掌握得宜,令聽眾無不心跳加速,強化對高狄的慘痛印象。尾聲震耳欲聾,卻也震聾發聵,教聽眾回首先前二十五分鐘,發生在高狄身上的整個悲劇。

是次音樂會的場刊上,英國作家Nick Breckenfield的英文介紹中,寫了一句筆者認為非常正確的說話:"The success of The Confession of Isobel Gowdie is perhaps not surprising.",聽過麥氏現場指揮,你就明白所言極其公允。麥米蘭配器純熟,全曲卻見招式萬千,並不沉悶。而且樂章轉折自然,不徐不疾,樂句長短拿捏得恰到好處,讓一切樂聲順理成章,情緒委實是水到渠成,不必矯揉造作。而且每種樂器的感情色彩鮮明突出,在女巫高狄的事件中各司其職,令聽眾易於理解,雅俗共賞。

蕭一鋼協 (Shostakovich Piano Concerto No. 1, Op. 35)

蕭斯達高維契的第一鋼琴協奏曲的難度,除了因音符繁多,速度頗急,強弱的對比亦涇渭分明,隨時風雲變色,自然是對表演家的一大考驗。如果一口苦茶一口糖,你先寧願吃甚麼?這裏沒得你選,只因我們都將樂曲放在第一位。第一樂章裏屢次出現突強(sforzando)的標記,但金鎮秀似乎過於小心翼翼,他自可更大刀闊斧。另外,在快板(Allegro)中,歡快之感多靠不同樂器先後演奏同一主題,遙相呼應,才能賦予樂曲更大節奏感,前進之歡愉油然而生。但鋼琴和弦樂組的配合則頗貌合神離,似是各奏其調,而非兩影相隨。身兼樂團小號(Trumpet)首席的獨奏者黃山,表現相當穩定,只是在某些富於感情的(espresivo)樂句,連接到下一個Allegro樂段時稍為倉猝,不夠仔細。筆者需要在此強調,一眾樂師(尤以大提琴為甚)和鋼琴委實各自精妙,只是合作起來,默契稍缺。這個問題到第二樂章伊始,便大有改善。

第二樂章是全曲演繹得最為鉅世無遺的,不論樂團和鋼琴獨奏,都開始合拍起來,打破先前的隔膜。麥米蘭擅長營造弦樂的調和,Lento的大部分espresivo樂句和樂團的強弱渾成對比,而且更難得的是情真意切,不需花巧修飾。鋼琴沒有被樂章內多次的漸強(cresendo)考驗過來,反而能把每次做得相當細膩,而且在piu mosso的氣勢也亦流露無遺,擺脫了先前樂章的。Largo一處左手的連續強奏,雖然強硬,但並不流於生硬公式,反而宛如一下心跳,一下呼召,襲向觀眾的心房,也教筆者自問得失。

第三及第四樂章,委實是筆者最為期待的一段,筆者認為金鎮秀的演繹尚算滿意,但箇中自有不少美中不足。筆者必須一讚第三樂章的A tempo尾段,鋼琴和弦樂的重覆奏出最後主題的一段,依然是令人悠然自適,印象深刻的。但由第三樂章過渡到終章的不間斷奏(attacca),則未見完整一體,反而因為步步為營,令樂句拖泥帶水。筆者希望就此詳細探討:通過了解樂曲速度和配器所營造的情感,相信聽眾不難分析出attacca應該以一氣呵成的圓滑奏,而非斷奏的方式演繹:第三樂章的感情色彩,雖然已較第二樂章明亮,但如此短促的樂章依然負載先前的沉鬱,所以偶現沉重的和弦。因此,當attacca要將第三樂章的中板快速向上拓展到一個更高漲的歡快,必須具有一定力量,突破陰霾,一吐污氣。以2007年Martha Argerich與俄國指揮家Alexander Vedernikov 的合作錄音品中,Martha則採取了極急的圓滑奏,極為鮮明亮麗,一鼓作氣衝入終章,完成上述的不間斷奏。Martha幾乎以極強(fortissimo, ff)來取代樂譜中的強(forte, f),以強化前後對比,營造更大力量,迎來及後弦樂組和小號的齊鳴。可見反之,過於斷奏只會令attacca的作用大減,支離破碎的樂思能牽動情緒的功力亦思過半矣。

談到forte和fortissimo,第四樂章又是一個對鋼琴獨奏的大挑戰,皆因強弱程度的要求是更為一絲不苟的。金鎮秀處理終曲內大部分的fff,都是過於輕柔,與forte無異,有時琴聲甚至會遭弦樂組掩蓋,自然是當中教人失望之處。筆者形容為「馬步」樂段的allegretto poco moderato中,鋼琴亦需要彈奏一個fff極強的和弦,幾乎要撞擊琴鍵,才能收「平地一聲雷」之效,但當下的金鎮秀卻未能彈出問鼎三個f的琴音,而且獨奏樂段中,亦偶見錯處。對比之下,小號在allegro con brio的表現則更加完滿

總體而言,金鎮秀演繹第二樂章時,能夠照料到最細微的情感變化,亦能掌握其佈局謀篇,完整詮釋。

相片來源:香港小交響樂團

相片來源:香港小交響樂團

蕭二鋼協 (Shostakovich Piano Concerto No. 2, Op. 102)

中場休息過後,金鎮秀的狀態顯然更為理想,處理第二鋼協一氣呵成,不但貼近作曲家原意,情緒表達亦相當到位,與第一鋼協相比,即使談不上是判若兩人,但已足夠令人刮目相看。雖然蕭斯達高維契將這首樂曲獻給這個的兒子,而這份生日禮物中亦有很多二人之間的musically inside jokes,但金鎮秀在Allegro中演奏的第一主題,則彷彿洞悉了這些inside jokes的玄機:進行曲曲色應用在鋼琴上依舊精彩,卻總是撇不開金氏骨子裏的穩重,可不像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1959年親自指揮及彈奏的Columbia Records 紐西蘭錄音版本,在步操之間帶有少許玩味和自得其樂,十分豐富過癮;但筆者認為金鎮秀於這個程度的略帶穩重,仍是可以接受的,至少它不會達到扭曲作曲家原意的程度,這就已經十分完美了。而樂團回答鋼琴獨奏的第一主題同樣精彩,到了尾聲歡呼狂放,與鋼琴吐露其樂,二者收結乾淨俐落。

金鎮秀善於將慢板樂章添上自己風格,同時保持樂章的純粹性,此論同樣能靠第二鋼琴協奏曲證明。Andante非常浪漫,雖然沉鬱,但也使人神往,鋼琴獨奏和弦樂組交替換上,層層推展,金鎮秀都能成熟地處理一連串上行音階及漸強,至於三連音的圓滑度方面,憑着其良好觸感,金鎮秀能有條不紊地將重覆循環的樂句,做出層遞變化,只是不能展示樂曲應有的張力,撐起整個樂章。

終曲裏,兩個音樂元素狀態俱佳,相得益彰,各個主題巧妙表達,自然而然。值得一提的,是幾個低音階和弦的重量。蕭氏寫作此曲時,在終曲末段安排了數個強拍,沉重得來,高音階的八度,又不能因此而過於輕盈,實令兩手平衡難以捉摸,故亦是筆者認為曲中最難的部分。然而,金鎮秀於這個樂段的處理,完全推翻了筆者在第一鋼協對他的強弱準則的指控。低音階沉重,敲打着;高音階清脆,但又得沉著,色彩鮮暖。其巧思令人驚喜,令終曲的感染力大增。金氏克服先前劣勢,吐氣揚眉,直是教筆者可喜之處。

且說金鎮秀適合彈奏一些深邃的慢板樂曲,在他encore了法國作曲家德布西(Claude Debussy)的貝加馬斯克組曲《小步舞曲》(Menuet from Suite Bergamasque)後,筆者就更確定自己的想法了:你是應當在慢板中繼續大展拳腳的!

如果欣賞音樂會,半場便離去,太不值了,因為聽到的藝術家,委實太不立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