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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碧雲 — 慈悲與溫柔之變調

2015/11/27 — 11:45

黃碧雲 (youtube截圖)

黃碧雲 (youtube截圖)

 (編按:本文為香港文學季書評比賽/極短篇組得獎及佳作系列發表之三)

黃碧雲的作品是本年香港文學季書評比賽的熱門評論對象之一,香港文學季書評比賽極短篇組共收到參賽作品37篇,當中共有六篇黃碧雲書評。獲得第五屆紅樓夢首獎的《烈佬傳》(2012)自是評論的焦點,而且當中不乏優秀作品,黎國威〈不從「烈佬」看《烈佬》〉及謝雨馨〈行路・難〉兩篇皆獲獎項。此外,黃碧雲的散文集《我們如此很好》(1996)、小說《無愛紀》(2001)也各有評論,作品跨度達16年,可見在黃碧雲漫長的創作歷程中吸納了較廣的讀者群(目測由學院研究生到中學生都有),不同特質成為了吸引他們的不同緣由──《烈佬傳》中活在空間與時間隙縫的微小人物、《無愛紀》中變調的愛情與溫柔、《我們如此很好》的敍史抒情遊記。我們把六篇黃碧雲書評集結發表,讓讀者從中窺看作者的創作脈落,由不同角度瞥視作品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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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從「烈佬」看《烈佬》〉(評 黃碧雲︰《烈佬傳》)黎國威

大抵黃碧雲在封底的話,使讀者很想從「烈佬」這名字去看這部小說,反倒忽略了作者暗示另一條閱讀線索:以空間寫時間與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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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當初叫《此處那處彼處》,就算後來定名作《烈佬傳》,篇章也分別以「此處」、「那處」、「彼處」命名。無論出出入入監獄多少次,周未難終歸還是回到其成長地灣仔。只是,灣仔這「處」隨着時間不斷變改。當他年紀愈大,這「處」跟他的距離,就慢慢由「此」到「那」,再由「那」及「彼」。

周未難逐漸變成灣仔的陌生者,故他不願意回去,買白粉也改到尖沙嘴。回憶與當下交替浮現,卻使他不住思考過去如何決定當下,最後更想到決定其人生走向的關鍵:如果父親在他騎單車往灣仔時,找到他,人生後來的道路會怎樣?當回憶到盡頭,沒有可再上溯的過去,他終於到了發現自己一無所有的一天:灣仔已經不是他認識的灣仔。回去不再是傷痛,因為時間令傷痛的根據也都粉碎。

時間令一切變得陌生,卻無力反抗這命運,是《烈佬傳》最深刻的悲哀。

 

〈行路・難〉(評 黃碧雲:《烈佬傳》)謝雨馨

《烈佬傳》,讀來淺白、滄桑、骨感,像在直視癟嘴苦笑的周未難。

黃碧雲此番捨棄死生好惡之極端,裁悲減思,克己忘我,用第一人稱為癮君子作傳。像不近人心的冷漠醫生,她執筆劃開烈佬的喉嚨,取出梗住的字,放藥丸般一一排開。白粉,美沙酮,戒斷。再將癮君子瑣碎生活裏的無可治癒卻不致死的欣快、麻木、悲悔,降至冰點,漸次注入讀者的靜脈。

烈佬在黃碧雲筆下就只是個12歲離家遠行的遊子。偶然揀了條歧路,遇了些道友,行到60多歲發現天地間沒了安身處,他免不了會想重行一次。卻不似自惜自憐的曹七巧,臨了幻想嫁給肉舖的朝祿,烈佬流連惋惜的都不是自己。「灣仔現在好靚,也不是我以前的灣仔了」。再孤絕駭俗的人生都不過是人的一生,終歸敵不了時過境遷。這種結尾,所有人都於心不忍。

於是黃碧雲回溯遊子的路,送他去到不了的彼處。過程中沒勸誡,也沒乞憐,只領讀者看「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在活」,只道一聲多歧路,難。

 

〈從《烈女圖》到《烈佬傳》的黃碧雲〉(評 黃碧雲:《烈佬傳》)

巫燕妮

此處 那處 彼處

黃碧雲著

天地圖書有限公司

2012年8月第一版

《此處》P7-P54

《那處》P57-P123

《彼處》P125-P197

此處

主角我叫阿難,小學開始混黑道,我渾渾噩噩過了大半生。一條心地跟老大,他叫我向左,我不敢向右。我最怕別人跟我講耶穌,我隨心而行,吸毒偷竊,不斷地進出監獄。這是我的命。然而,我和老大拜的是黑白通吃的關公,我不斷地出賣自己跌靈魂,折磨自己的肉體,深愛自己的扒手女孩也墮落成妓女。

那處

人算不如天算。我以為我會因為吸毒過度而死。我出獄后,到了灣仔,戒了毒。

彼處

我也不再是以前的上海仔。

評語

悲劇沒有結束的一天,它會重複發生。這就是上天的旨意。猶如無人能逃得過死神的召喚,和命運的作弄。

致謝

作者與兩名大提琴手。那天,陰天而多雲,沒有陽光,只有寂靜。

 

(評 黃碧雲:《烈佬傳》) 陳少玲

可能這本書名太特別,太「local」,也因為作者是黃碧雲,買下後便把它一口氣用幾天讀畢。我很感謝作者讓我透過故事主角認識另一類在社會上被遺忘和被遺棄的人。

故事真的很local,但很真,這麼近的「彼岸」,獨有一些人被刻意遺忘,存在其實有時真的很謊謬。故事主角說,如果不是他老爸在某年某日沒有把流連街頭的他找回家,他的命運可能已徹底改變了⋯⋯花了一本書的時間,述說自己的經歷,原來是隱隱言對父親的控訴。對我這個讀者而言,這樣一個問號,不言的難過。

 

〈無中生愛〉(評 黃碧雲:《無愛紀》)李美婷

 

《無愛記》(下稱《無》),講述主角楚楚家族四代人的愛情故事,小說混合日記體、書信體等不同的文類,寫下超過半個世紀的家族傳奇(Family Saga)。表面看來,《無》像是形容愛情的缺席。游憂和晚雪雖是夫妻,心裡卻各自愛其他人,楚楚丈夫米記有情婦,而她後來也愛上自己女兒的男友如一。《無》所有的婚姻關係都是錯配,成為夫妻的便不會相愛,相愛的亦沒有好的下場。也許讀者認為,敘述者不相信愛。然而,撇除血緣關係及婚姻制度後,愛卻在絕處逢生。游憂和楚楚雖然沒有血緣關係,卻親如真父女;如一、楚楚觸犯不倫戀及忘年戀的社會忌諱,仍然愛得轟烈。原來「無愛」不是沒有愛,反而是大愛(Agapa)。Agapa是神聖、非功利的,它不會依附血緣或夫妻關係而衍生。在現代城市生活,我們總是說真愛難求,但敘述者透過《無》,表達出她對真愛(Agapa)的看法。愛是如何不用附帶條件,不受社會制約,它甚至可以跨年齡,跨時空,不需理會人倫秩序。無愛的無,已經從不在,發展成無處不在。

 

〈鏡頭背後〉(評 黃碧雲:《我們如此很好》)陳苑珊

長知識是其次,沒有愁鬱的人看它會愈發揪心,稍有抑怨的人看它後,大概會立時抽身,把自己放逐到某個令自己更寂寞的城市,或小鎮,或村落。

青文書屋於一九九六年出版黃碧雲的散文集《我們如此很好》。雖然書名取自頁內其中一篇,卻足以隱滲作者於全書中駕輕就熟的唏噓感和頹寂感。十八篇散文分四大部分,記錄作者於歐、美、澳、亞浪遊時,對各地社會、歷史、建築和文化等的發掘和驚異。當中固然不乏哪裏的革命和哪個民族的興衰等直述,然而,最赤裸和最毫不雕砌的字句,恐怕非作者哽在喉頭的支吾莫屬。讀來她看似被寂寞逼壓得呆滯和混沌,但其實正是基於她清醒和親切地與寂寞相依,才造就出書中敘史和抒情之間順暢的平行。新聞系出身的作者,宛如電視機上氣定神閒的主播,唸出各樣世界大事時,心裏其實正與自身的煩惱和疑惑糾纏着,更意外地為死板的報導添混幾分人性和靈魂。

實地的歷史介紹和社會景象好看,但作者漂泊背後的隱晦,似乎更耐人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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