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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靜:當初黃飛鵬話,《十年》只會放映兩場,結果搞成咁

2016/9/16 — 19:14

相:朝雲

相:朝雲

【文:朝雲】

若你參演的電影拿到金像獎,還要是最佳電影。現在的你,應該在衣香鬢影,燈光熠熠的地方穿梭,頻頻為名牌代言;隔三差五就會出現在娛樂版或東張西望,欲拒還迎談自己的最新緋聞,下一部新戲如何。

但以上一切,俱與《十年》無緣。只有港聞版關注,且對象限僅導演。《十年》參演者多是素人或新人,電影的成就對他們孰好孰壞,孰難逆料。但起碼到此際,除了小小榮譽,毫無實質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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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請別人受訪,自己卻迷路遲到,筆者可謂慣犯,無可藥救。芸芸眾生,眾裡尋她,驀然回首,遠遠望到只有文青才穿的連身長裙,便知找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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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為何會參演《十年》的《冬蟬》?

黃靜:在中大讀書,參與中大學生報時,已經開始接觸社運。畢業後做過不同工作,一兩年後開始做記者。。。

問:抱歉八卦,想問是邊間報館?

黃靜:最初是做《文匯報》。。。

問:啊~

黃靜:(笑)你個樣好搞笑。。。因為有朋友在《文匯報》的文化版工作,而文化版這個平台也很開放。後來又去過《信報》、《明報》、《號外》、《字花》等等。

我不懂寫劇本,只識寫報道。係黃飛鵬邀請我,說在雜誌看過我的文章。於是和他一起編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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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點解會演埋一份?

黃靜:黃飛鵬最初找我,只是參酌故事。但佢好快就話:「不如你演埋個故仔。」我話左唔識演戲。

過去社運圈的朋友也拍過一些短片,想找我客串,但我只懂傻笑,所以最後沒拍得成。

但黃飛鵬說我有執著、耽湎的特質、對社會充滿糾結,適合這個標本的故事。

黃涉足社運的起點,是皇后碼頭。他自視為第二、第三梯隊,找我這個旁觀者,回溯從前的保育抗爭。《冬蟬》想像未來,無法再如朱凱迪般抵抗,只能消極地製作標本,抵制時代巨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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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冬蟬》一劇最大的張力,就是男主角決定自殺,將自己製成標本--因為香港人視保育曲高和寡,莫不關心。無力與抗,唯有殉道警世。為何這樣絕望?

黃靜:絕望的情緒,多來自黃飛鵬。對我們而言,政治的意義不剩止於體制,例如普選或者獨立。自覺與主流的政治格格不入。

黃飛鵬最初找我,先介紹《十年》這計劃,想像十年後的香港,還未確定以保育為題材。當時我立即就想,不要著眼於主流的政治鬥爭,希望有更廣的視野,回到日常生活。

哪知黃隨即提到保育,我頓時崩潰。。。我很難面對過去的自己,充滿孤獨、兩面不是人的難耐,一度拒絕和他合作。因為我擔心自己,沒有資格代抗爭者說話。

當年在皇后碼頭,我一直以記者身份在場。他們同差佬搏鬥,我卻不能給警察拘捕,要站在後面。媽媽無法接受自己被捕,她會心臟病發。所以我對社運,一直懷抱好大的愧疚感。

自己因為各種制肘,無法成為行動派,只好在工作上多談保育。但一行人中,幾乎只有我當記者,背負著「原罪」--為資本家服務。而且邊緣的聲音始終很難出街,內心感到孤獨。

當初黃飛鵬說仲話,《十年》大概只會放映兩場,結果搞成咁。

外人或者以為,我會因為《十年》的成就而好開心,但其實唔係咁開心。因為我既無法面對自己,也不知怎樣面對一起抗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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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各界對《冬蟬》毀譽不一。例如不少人說《冬蟬》與整齣《十年》不搭調。為什麼戲裡會有大量夢境、象徵等意識流手法?

黃靜:夢境是要比喻曾經出現過,但離開了的人,卻依然有遺痕。在有限的篇幅,我選擇用夢境呈現魂之所繫。

創作《冬蟬》時,我正經歷人生低潮,本來不想答應黃飛鵬,但保育是他人生重要一頁,他的認真觸動到我。我們決定在故事、對白以外,用抽象和象徵的手法盛載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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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每當有映後講座,「睇唔明《冬蟬》」每每是問題之冠。你願不願意解釋一下《冬蟬》的意義?

黃靜:當我們--尤其是自己--自詡為正義抗爭,但對真正的世界會否懵然不知?

我們對世界有實在的憤怒和判斷,認為世界本該如此如此,但其實所知甚少。

我想表現這種無助。我們真的知道如何造就一個理想社會,抑或烏托邦?當我們為正確的事戰鬥之餘,也要無時無刻反省,嘗試去理解世界。

在殖民時代長大的我們,接受去歷史的教育。保育是想找回失去的歷史,確立香港人的主體,意識到自己受何統治,從何而來,成為清醒的人。

但尊重歷史仍未足夠。歷史能夠開放詮釋,固然最好。但權力的操作難以克服,不是每個人都有相同權力詮釋歷史。

我們要怎樣相處,才能避免權力的壓迫和欺凌?我還未想到答案,又如何抗爭下去?這些疑惑一直揮之不去,即使抗爭亦未必能解決得到;不過「齋諗」又一樣解決不到。

這就是我愧疚所在。擔憂,又似乎沒有資格擔憂,因為我連付出都沒有,但我依然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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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你認不認同《十年》缺少女性聲音?

黃靜:同意。似乎我同周家怡,已經是電影裡對白較多的演員,但後者出場的時間更短。不但男性角色居多,亦以男性的政治價值觀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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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不同政見對《十年》的毀譽大相逕庭。左翼不滿《十年》,唯《冬蟬》可取;右翼大捧《十年》,獨不屑《冬蟬》。你怎看以上分歧?

黃靜:我也同意《冬蟬》的突兀,執行得不夠好,因為我們的目標太困難。用一個實在的故事,談抽象的東西不容易。

《十年》似乎在反省的中途狀態,說不出我們想社會變成點。

我不想用作品作個人宣言。不是因為我不同意,而是因為我太同意。由細到大的每一天,我已經一直爭取。

我認為獨立電影,不應像電視劇配合大眾的觀影口味,不宜太直白地下結論。獨立電影的創作,要有自我要求,不能拍得像荷里活電影,對電影語言要有更多反叛,對立場亦要有更多反省。

最近我看了獨立電影《港漂》,說一位大陸女生,雖住在堔圳,但每天都要跨境來港讀書。母親執意要她每日奔波,但女生其實不太願意。然而女生卻要欺騙同學,說自己住在香港,用什麼語言亦有一番掙扎。

獨立電影不願重覆主流政治的觀點,而會著眼於主流未能涵蓋,人生曖昧不明的無奈;也不會簡化衝突和對立,用電影為自己表態。但觀眾通過電影,會感到張力,並有所思考。

所以在《十年》中,我認為《浮瓜》拍得幾好。兩個基層的處境,本來與中港衝突沒有直接關係。他們只想搵食,卻陰差陽錯地捲入政治,為此送命。

它開拓更多空間,讓人思考網絡和大眾較少觸及的議題,這就是獨立電影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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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你認為《十年》的部分導演,政治的取向太濃烈,結果傷害了電影?

黃靜:不是。無論左中右的導演,都可以有強烈的政治立場。問題在於如何理解自己信念?在創作的過程中,要從不同角度,不斷拷打自己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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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我承認和一般觀眾,都最欣賞《自焚者》。先驚艷於偽記錄片,並兼多線插敘,可能是香港電影頭一齣。而且懸念在結局匯流揭盅,仍然說得通,比很多為開戲才寫劇本,犯駁連連的商業片要好。

會否是不同派系,都將自己的期望投射到作品,不符自己政見,就批評人家消費、恐共?

黃靜:我同意《浮瓜》和《自焚者》,發展到不同的敘事線,起承轉合的結構成熟。比很多商業電影,更完整地說故事。

也許是社會的大環境所致。左翼可能覺得,那些說法已經在不同平台不斷放大,質疑獨立電影繼續放大主流社會的思維。

我理解大家感受,對於主流電影,不會有這些要求。但獨立電影的角色,就是敢於反省和批判主流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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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你認不認同《十年》獲最佳電影?部份人的確暗示或明示,《十年》的藝術水平未夠好,乃因為政見而獲加分。

黃靜:業內人士可視金像獎為政治宣言。最佳電影是評選哪一齣戲最值得表揚,不限於藝術高低,也追求政治精神和社會意義。我會視《十年》為社會象徵。

香港電影一直是工業生產,商業主導。業界沉浸在這樣的環境,要依從很多生存規則和政治審查,是一個很保守的圈子。

就算《十年》是弱片,有同情分也好,但咁多弱片,點解撐《十年》?一個從來保守的圈子,仍然堅持來一次政治抗議,的確令我驚喜,就像一場出乎意料的社會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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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經過這次體驗,還會不會繼續從事電影?

黃靜:覺得電影好玩。黃飛鵬和他的團隊,通過打燈和佈景、想像和團體合作,合力製作電影。看來迫真的場面,其實通通是假的,只不過用土炮的方法,製作逼真的畫面。親眼在場見證,令我好震撼,好似一起在玩魔術。好享受整個過程。

我對獨立電影的創作者從來心懷尊敬,覺得他們委屈。他們要用極少資源,從事亟需資源的創作,租幾日器材,錢已經不夠用。

《冬蟬》的製作超出預算,超支的費用是黃飛鵬自掏腰包,他們扭盡六壬,用盡法寶,才能使作品在這麼少資源下,拍出超越經費的精緻水準。

希望《十年》的成功,能為黃飛鵬等導演有所幫補。但長遠來看,非商業電影的創作者,空間和資源仍非常緊拙。

《十年》雖受關注,但似乎改不變到這點。不過看來進一步刺激「社區放映」的頻率。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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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細心的觀眾有沒有留意到?原來《冬蟬》開首有一段引子交代緣起:

「阿廸的屋子遭推土機夷平。」

好幾次去社區放映,因遲到的陋習,到場時已放映《冬蟬》。筆者的內心總有一股衝動,想奪走現場的咪,勸在場觀眾:請耐著性子看下去。

結果當然沒這樣做,也的確有不耐的觀眾離開,但比想像中少,只有幾個人。多數觀眾依然眾精會神看下去。《冬蟬》的內涵和手法,對於大多老百姓,直是聞所未聞。但不宜太看輕港人的民智--未如理想,但蹣跚向前。

迄今重看《十年》不下三次,每一次都不覺悶。反覆重溫,留心更多細節,更明白導演的心血,《冬蟬》想表達的不是劇情,而是感情。與此同時,每次看得血脈賁張的,依然是《自焚者》。

筆者深信兩者可以並存--心懷善念,天必佑之。

文:朝雲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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