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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白光 — 讀任明信〈光天化日〉

2019/2/18 — 9:49

抄寫:王子俞(逸藥劑三);攝影:梁敏琪(新新傳三)

抄寫:王子俞(逸藥劑三);攝影:梁敏琪(新新傳三)

【文:梁匡哲】

任明信是台灣炙手可熱的詩人,他的詩先是在批踢踢(ptt)論壇發表,後是在社交網路盛行。這次讀的詩是他的〈光天化日〉,來看看他的表現怎樣。

詩作共分五節。這首詩要說內容其實挺簡單的,但我想應該把目光注視在他用怎樣的方式去表達這挺簡單的內容。第一節沒有使用意象,只有一個陳述:我不相信,對兩種人持否定的態度。何以要針對「一生磊落的人」和「太幸福的人」?很明顯他們都是人生勝利組,前者可以得到道德光環,是他們可以全心全意地進入秩序,他們太幸福了,幸福得無法感知其他人的不幸。所以說,行動自然要坐落在一個人的出身的背景和所在的社會脈絡,意味「一生磊落」並非僅僅個人的選擇,當中也許有運氣的成分,能夠面不紅氣不喘地磊落,要先有「過得很好」這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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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來到第二節,過了前面的熱身,詩在這裏正式入題。「我知道我開過最好的花/我用血餵養它」,為甚麽作者不寫「我有過最好的花」而要說「我知道我開過最好的花」呢?當詩中敘述者以肉身獻祭,讀者也在閱讀的時候首次感到了痛,同時產生疑惑(譬如我們會聯想到究竟是怎樣把血弄出來,是哪種花需要用這暴烈的方法飼養)。但既然敘事者說了「最好」,那花顯然是值得珍視的。而「你」在下一句出現,我們會假設一個畫面:「你」就站在我的面前,而我近乎祈使的語氣說不要摘那花。有趣的是,「摘下」這個動詞讓我們知道花原本還連著一些東西,我們更會奇怪「不是所有的容器都適合它」,這朵花實在很有性格。

第三、四節是舒緩,「可惜我的/愛太驕傲」是個挺有意思的斷句。她固然可以讀作懺悔的「可惜我的愛太驕傲」,但另一種讀法卻是把「可惜我的」接上前句「曾經也有好人愛我」,變成「曾經也有好人愛我/可惜我的」和「愛太驕傲/常覺得人生太短/能被解開的結太少」兩組句子,人生太短確實是濫調,但當愛是施事者,就好像愛也擁有它自己的人生,但弔詭在既短且長,愛是解結者也是結本身,它就是一個取消自己而不可能完成的過程。個人覺得,這個有點險的處理教人抹一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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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履薄冰,可以理解為「由我來承受所有的不安」,「你並不需要知道這些」潛台詞是「而我並不想你知道」的關切,最後一節,不論是麻醉還是徒手,「痛」再度出現並且是以增幅的形態出現,所以第二跟第五節是有連繫的,圍繞「心」的意象,揭開謎底就是前面所講的花,畢竟兩者賴以生存之物都是血。但問題是程度,「要活下來」是指你忍痛承受「我」的缺席,還是你已經練就獨處的心境?我猜都可以。

然後我們還得處理詩題跟詩的關係,到底甚麼是「光天化日」,為甚麼陰鬱的詩冠以如此大反差的題目?我並不認為那是有意為之的離題。或許不必把光/暗放到對立的位置上,我的解讀他們應該是辯證的。世界本無所謂光暗,由觀察事物的一刻起,我們便把萬事萬物放到一個個分類系統,然後運用「選擇」來趨利避害。說穿了,我們許多時候根本沒有能耐承受事件(例如一段關係)的混沌狀態,而書寫卻把赤裸的事實放在光天化日底下,那或許說明了,我們不是完全不知道答案,而是明白到知道答案的後果,因此變得犬儒。

我覺得,這詩最銳利的也是最脆弱的地方,是語氣。它撐起詩的起伏,可是在強烈語氣對照下,意象就變了軟肋,首先明示「愛」、「心」與暗示「痛」、「死」都是太過熟見的組合,碰撞起來無甚火花,其次由於意象間有機的連繫不足(只有「心」和「花」做得較佳),初看貌似暴烈,再看就會是輕飄飄的感覺,於我這是好看而不夠耐讀的詩。我也常常跟自己說,如果寫詩只想平易近人,大有機會只不過是由現實的庸常走進詩的庸常。

附錄:

〈光天化日〉(節錄) 任明信 (台灣)

我不相信

那些說他們一生磊落的人

他們往往過得很好

我不相信那些

太幸福的人

我知道我開過最好的花

我用血餵養它

你可以靠近看

請別將它摘下

不是所有的容器都適合它

我不知道

要看過怎樣的風景

才能算抵達

曾經也有好人愛我

可惜我的

愛太驕傲

常覺得人生太短

能被解開的結太少

我終日在結冰的湖上行走

擔心滑倒

冰層太薄

你並不需要知道這些

有的人挖心

需要麻醉

有的人可以徒手

你不要羨慕他們

要活下來

當那個可以

把心再放回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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