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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疫》:能不荒謬地活着嗎?

2016/8/25 — 13:06

【文:曉來雨】

「只有一個哲學問題是真正嚴肅的,那就是自殺。」法國作家卡繆在《薛西弗斯的神話》中寫道:「判斷人生究竟是否值得活下去,就等於答覆了哲學的根本問題。」生存不容易,人或在束縛中追尋理想,或在勞碌中但求三餐溫飽,或茫茫然為活而活。如果人終須一死,為何要忍受着種種不容易生存下去?人要努力生存,是否因為生命有意義?若答案是肯定的,生命又有甚麼意義?如果生命其實毫無意義,為何不自殺?無論有沒有想過這些問題,這些問題都主宰了我們的生命。人只要在生,便不得不問為何活着。卡繆終其一生探索以上問題,或者他的見解,可帶給我們一點啟發。

卡繆作品其中一個重要的意念,是對人類生存處境的關懷,提出人類與世界的相處之道。早在創作初期,卡繆已訂立了自己未來創作的路向,大致可分為三個階段:「荒謬」、「反抗」及「愛」。在每個階段,卡繆都用不同的文體來表現主題,包括小說、論文、戲劇。小說《異鄉人》、論文《薛西弗斯的神話》、劇作《卡里古拉》是卡繆第一階段的主要作品。在第一個階段,卡繆點出,生命沒有客觀的意義,人類卻無休止地尋找,結果一無所獲,荒謬感自此誕生。那麼認知到生命的無意義及荒謬,是否意味着我們需要自殺?卡繆的答案是否定的。我們不但不應該自殺,更應該反抗這荒謬。卡繆在第二個階段闡釋了這概念。小說《鼠疫》、論文《反抗者》、劇作《義人》是卡繆第二個階段的主要作品。本文將討論《鼠疫》中卡繆「反抗」的意念,看看在卡繆眼中,我們可以怎樣活出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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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之間  叩問存在意義

《鼠疫》在1947年出版,卡繆透過書中各個人物,探討了人類面對荒謬時的不同反應,從而導出重要的問題──面對生命的荒謬,我們該怎麼做?此書講述鼠疫在阿爾及內亞的城市奧蘭爆發,死亡人數每天上升。為了控制疫情,奧蘭市政府決定封城。城中不同的人物也有迥異的反應。醫生李厄、身份不明的塔盧及政府小職員葛朗組成防疫隊,四處治療病人。神父潘尼祿講道,斬釘截鐵地解釋鼠疫的存在,說鼠疫是上帝對奧蘭居民的懲罰。巴黎記者藍柏,於奧蘭採訪期間碰上鼠疫爆發,被迫滯留。為了與在巴黎的妻子團聚,藍柏聯絡了無業遊民柯塔的小混混朋友,嘗試非法逃離奧蘭。後來塔盧告訴他,其實李厄跟他一樣,與妻子分隔兩地。藍柏的理由頓時站不住腳,決定留下,與防疫隊共同對抗鼠疫。人人都因鼠疫愁眉苦臉,柯塔卻例外。他在鼠疫爆發前犯了罪,每天活在會被拘捕的恐懼中。鼠疫爆發後,他不再孤單,因為每個人都活在恐懼中。鼠疫持續數個月後,地方執法官奧東的兒子染上鼠疫,經過長期的折磨,最後在痛苦中死去。塔盧沒多久也染上疫症而死。潘尼祿後來患病死亡,但病因不明。一月底,疫情終於降溫。奧蘭居民的生活重上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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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疫的爆發使人類受苦,這種受苦是無意義的,無法用理性解釋,人類任何為此賦予意義的嘗試都是荒謬。執法官兒子的死亡放大了人與世界之間荒謬的關係。瘟疫肆虐的後期,執法官的兒子染上鼠疫,被送到醫院。二十多個小時後,李厄判定小孩藥石無靈,決定大膽在他身上使用尚未研發成功的血清。第二天,所有主要人物都聚到小孩病榻旁,親睹小孩受難的過程。卡繆用大量篇幅敍述小孩的痛苦,讓讀者「長時間正視一個無辜者臨終前的痛苦」。小孩的死推翻了神父的觀點。神父於一次講道時,為鼠疫賦予意義,提出瘟疫是上帝為了讓人類下跪屈服的結果。人誰無過?我們尚且可以說,每個成人有值得懲罰的地方,但小孩呢?難道上帝為了讓小孩認錯,而要折磨他,讓他痛苦死去?李厄無法接受神父的觀點,正如卡繆無法認同人類尋找意義此荒謬舉動。李厄在執法官兒子死後的情緒失控,道出了最強的反駁:「拜託:這一個,至少他是無辜的,你心裡清楚得很!」這一吶喊強而有力地道出了荒謬的存在。小孩無辜的死亡是沒有意義,正如生命都可能是沒有意義的,為此賦予意義是荒謬的。

反抗荒謬  直面生命

若為生命賦予意義是荒謬的,是否意味着我們該自殺,了結沒意義的生命?不,卡繆說,我們必須反抗,即使看來徙勞無功。塔盧與李厄的對話給我們一點暗示。塔盧問醫生為什麼他不相信上帝,但又如此犠性奉獻。醫生答:「有人病了,必須把他們治好⋯⋯我只是保護他們罷了。」塔盧追問:「對抗誰?」醫生沒有正面回應,他說:「既然世界秩序由死亡控制,那麼我們不相信上帝,而是盡自己全力對抗死亡,也不抬起頭遙望在天上沉默不語的祂,這對上帝而言或許比較好吧。」李厄否定了上帝在人類生死過程中的角色,即拒絕用宗教解釋生存的意義。人類應該做的是「盡自己全力對抗死亡」,而醫生就是想幫病人全力對抗死亡,全力對抗荒謬。反抗才能走出荒謬,反抗才能獲得幸福。隨着瘟疫逗留在奧蘭市的時間愈來愈長,市民開始對瘟疫麻木,包括專門為了抗疫而成立的衛生小組。要反抗的念頭漸漸沒那麼強烈,這正是「不幸之所在,習慣於絕望本身更慘」。這裡可以看出卡繆對麻木的批判。就算荒謬多麼猖獗,我們都應該持之以恆地反抗,因為唯一的出路便是反抗。

人類只有反抗死亡,才能真正感受到「活着多好」。瘟疫拉近了人類與死亡的距離,迫人類思考為何生、為何死。《鼠疫》一書中,每個人隨時染上瘟疫,生命轉瞬消逝。人類不禁問為什麼?為什麼要承受染疫的痛苦而死?甚或問為什麼要死?人類問為什麼同時,其實亦在為無客觀意義的事解釋。人類與世界的這種互動,便是生命的荒謬。執法官兒子的死亡最能突顯之。面對荒謬,我們唯一可以做的便是盡力反抗。這一點在李厄身上得以展現。面對鼠疫,李厄忍痛與妻子別離,堅守崗位,默默治療病人。他做的「一切無關乎英雄主義,而是一種正直」,而「對抗瘟疫的唯一方法就是正直」,亦即是盡他的本分,直視死亡,對抗死亡。唯有反抗,「為自己所受而生、而死」,我們才能不荒謬地活着,好好感受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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