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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璀璨都市,和做自己的英雄 ─ 記《達明卅一派對》

2017/3/30 — 20:40

攝:張潔平

攝:張潔平

一直以來,達明一派的演唱會,與其說是演唱會,不如說是一場舞台表演。無論從舞台、燈光、群舞、都無一不是服務於演唱會所要傳遞的信息主旨。所以選曲、編排和重新編曲,雖然要耗費大量心力,甚至每次的演繹都和唱片,甚至是上一次的演出帶來截然不同的效果,都是必要的。從開場到尾聲,安可,都連貫一體。不像其他歌手,達明一派不會說太多串場的話,與歌迷交流寒暄,而這些為數不多的對話,也幾乎每場都一樣,都是為了承上啓下,表白心意而服務。

這次達明一派卅一派對,尚未開場,大屏幕上的電子時鐘,就已經傳達著此次演唱會的主題,關於時間。不僅因為今年是達明一派出道卅一週年,在分秒之間,偶爾有些數字閃回:1949、1967、1984、1989、64、1997、2003、2047,都是對香港歷史意義重大的年份。從中國政權變更、「六七暴動」、回歸、SARS,到五十年不變承諾的終點,每一個節點,不僅是歷史的轉折,對這座城市也帶來不可磨滅的影響,香港社會文化,也正是因這些事件而層疊沉澱。其中1984年,不僅是奧威爾小說《1984》的數名,也是中英聯合聲明簽署的年份,更是達明一派中的明哥和達叔認識的年份。

將個人歷史、社會歷史乃至歷史隱喻結合在一起,或是巧合,也正是演唱會的起點。不只是關注一個組合的成長,更是透過《1984》,去解讀香港的過去與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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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場是《長征》前奏,伴隨著《四季交易會》,一群身著軍裝、戴紅領巾、揮舞著小紅書的演員們,和鼓號 marching band 踩著莊重的正步,緩慢入場。大屏幕上的紅色畫報,無需歌詞,一切意象已昭然若揭。「原則是供與求,誰管夢的新舊」,「賣掉了所有,來期待以後,賣掉理想買藉口」,借用歌詞,反諷著這充滿政治性的畫面,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場買賣,似乎超越了奧威爾1984中的反烏托邦國度,現實魔幻主義的當下的意涵比小說更豐富。

達明一派《四季交易會》。作者攝

達明一派《四季交易會》。作者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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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描寫城市空間和人情的《我有兩個》、《你望我望》、《後窗》和《崩裂》,也都被詮釋成對極權社會之下的監控、分裂、偷窺和出賣的描述。

一邊想愛你 一邊偏不可
一心中的兩制 難掌握一個
反覆的變化 難分清差錯
心坎中的那個 才真正是我
——《我有兩個》

無數夜 誰過路他都看到
留意著 誰侵擾他國都
人冷酷 攔去路伸出刺刀
狂叫著 求再度
能用他的刀 洩憤怒
以血路 作記號
——《崩裂》

政權規訓的自我,與真我有沒有分別,當國族敘事有違常理,又該如何建立對得起自我智性的自洽邏輯,分裂從自我內部的撕裂開始。人民遮住了雙眼,唯有老大哥在看著你。

舊曲新唱,舞台和編曲充滿著工業風格冷冽的搖滾感,充滿儀式感的表演與壯觀的大字報,《1984》的景觀躍然於舞台之上。

而這也正迎合了達明一派的新歌,《1+4=14》,周耀輝給歌曲起的曲名便已經道明靈感來源。既讓人想起奧威爾的《1984》,1+4=14這荒謬的等式,喻意也是書中經常出現的 2+2=5,在一個極權統治下的社會,錯誤的觀念只要不斷灌輸洗腦,也就成了常理。

來重復的念
重復的學
重復的做神經質
微塵的消逝
浮雲的光亮
圍城的一齊神經質
盛世的 不說謊 你是神

和諧教我
難和諧就犧牲
未信的 都記住 你是神
──《1+4=14》

歌詞寫得直白,唱出來,既像是自我催眠,又像是控訴。越荒謬越真實,越無理越正確,愛國主義不僅是一種意識形態,更是握有暴力機器的宗教,不願降服,就被消失,最心寒的那一句是「當機器越來越快,擔心我是人」。

歌曲的風格確實不像一貫印象中的達明一派,太過暗黑而工業,編曲是人山人海,故而反倒更像他們的歌。然而,卻也可以說,這或許這正代表著當下的達明一派。《1+4=14》,作為暗喻極權國度高壓統治和滲透的一系列歌曲的終結,毫無違和感而恰到好處。歌曲開頭與結尾,電聲囈語般的1+4=14,2+2=5,以黑暗、冰冷與壓抑作為總結。

達明一代《甜美生活》。攝:大藍

達明一代《甜美生活》。攝:大藍

第二部分以明哥的《填充》開場,舞台則成了學校課堂,一眾白大褂監察著學生們的習作,歌詞看似是說應試教育的死板僵化,而大屏幕上《1984》中那句:「誰控制了過去,誰就控制了未來;誰控制了現在,誰就控制了過去」,說明真正要講的,是國民教育吧。

明白「性」接「別」
習慣「仁」接「義」

應填充 該填充 要填上合適的很頭痛
識得春和秋中 填夏與冬 但喜歡填不知道
──《填充》

《甜美生活(萬歲萬歲萬萬歲)》在這情境下,也是在諷刺著社會對家庭和兩性觀念的規訓。戀愛、結婚、生子、父慈子孝、拍張大合照,這是社會唯一允許的生活模式。大屏幕則是大鳴大放,以真理部的名義,近年香港、台灣同性婚姻議題而引發的種種理論,以真理部的名義被登出,代表著社會主流思潮,一夫一妻一男一女一生一世,對同性戀愛引發道德滑坡的妖魔化……緊接著的《每日一禁果》是達叔獨唱,以水果比喻性取向,戲謔地顛覆社會單一價值的取向。顯然,在主流意見之外需要堅持的另類觀點,不只是水果的口味,或者是性取向而已。

《青春殘酷物語》開始的一系列歌曲,都是和愛情有關,《迷戀》和《暗湧》,都是寫感情的痴纏、曖昧、忐忑與飛蛾撲火。而《暗湧》中那句「害怕悲劇重演,我的命中命中,越美麗的東西我越不可碰」,「仍靜候著你說 我別錯用神,什麼我 都有預感」又似乎不只是在說男女之情,倒不由讓台下聯想起,此刻求民主而不得的「薯粉」們將不切實際的希望,盲目地瘋狂地寄託在曾俊華的身上,這何嘗不是一種另一種痴迷。一句宿命般的「越美麗的東西我越不可碰」,直叫人唏噓。

《愛在瘟疫蔓延時》和《禁色》,寫給愛滋病患者與性小眾。有些感情,至今仍是罪,有些事,至今仍是禁忌。達明一派對性別平權的訴求,自三十年前便已經開始,然而反觀現狀,歌曲已成經典,而社會仍在原地踏步。

若這地方 必須將愛傷害
抹殺內心的色彩 讓我就此
消失這晚風雨內 可再生在某夢幻年代
──《禁色》

無論過去多久,明哥的形象仍是那充滿好奇與理想的小王子,在時間與空間中穿梭,可最後,還是被社會釘在了恥辱柱上,倒下了。

達明一派演唱《天問》。作者攝

達明一派演唱《天問》。作者攝

這一版的《天問》,深受激賞,幾乎被認為是有史以來最好的現場。錄音版中淒惶悠長的嗩吶,成了陣陣鼓聲,不需要任何花哨的表演和舞台效果,單單依靠燈光和煙霧,就將整個紅館變成了白日硝煙,背景點綴的警笛聲,和人群的喧囂,帶我們走進屬於自己的歷史,與那二十多年前的歷史,聯結在一起。而蒼生依舊。

縱怨天 天不容問
嘆眾生 生不容問
──《天問》

《馬路天使》、《迷惘夜車》、《今夜星光燦爛》和安可中的《溜冰滾族》都是陳少琪作詞寫給達明一派的歌,寫的都是大眾眼中的邊緣青年。深夜在街邊流連、開飛車、玩滾軸溜冰,他們晝伏夜出,只有黑夜與之相伴,恣意放蕩,沒理想沒靈魂,也就沒了煩惱,放縱亂闖。而明哥唱出的卻不是虛無。在歌曲寫作的年代,這些不安而沈鬱的靈魂,寄寓的是面對九七的港人,被遺棄,也無人關心他們,冷漠和無視等於將他們放逐。而如今聽來,卻不覺陳舊,這種被遺棄,被忽視,無力而絕望的情緒,似乎更像是當下的寫照。

「恐怕這個璀璨都市,光輝到此」,似乎是說給港人的預言,甚至比當年更令人心有戚戚,無語凝噎。

從《天問》到《十個救火的少年》,是港人在那年春夏之交之後的末世情緒,可悲的是,過了快三十年,一切都沒有變,反而更為沉重。

因此《今天應該很高興》,聽來顯得格外淒涼。那年,這首歌寫的是移民潮,身邊的親朋好友一一移民,拿著聖誕卡和信箋給他們祝賀聖誕,可內心卻不是滋味。聖誕佳期,看著親朋走向更好的未來,本應是高興的事,雖然歌詞正面而溫馨,可聽者明明地知道,歌者一點都不快樂,在應當高興的時候,他一丁點也高興不起來。

就好像此刻坐在台下的我們,等了多年終於有這樣一場精彩的演唱會,看得人興奮而沉醉,看到仍活潑精靈的明哥,還有木訥得很萌的達叔,今天應該很高興。然而,正是因這首歌仍能觸動到港人樂觀向上外表下最柔軟的痛處,才讓在座的無一不垂淚。

過了三十年,我們依舊只是「今天應該很高興」;過了三十年,我們的選擇只有「順民、暴民和移民」這三民主義。唱完這首歌後,明哥說,我想今天又有很多人正打算要移民了。那些不願移民,又不願做順民的,大約就像明哥和達叔一樣,有些人會很希望他們消失掉。

但是,我們不會消失。

黃耀明、何韻詩、劉以達。攝:大藍

黃耀明、何韻詩、劉以達。攝:大藍

從1984開始,明哥給這場演唱會的答案是,他的最愛David Bowie。然後,他邀請和他一樣,雖然有人很想她消失掉但仍頑強地不消失的何韻詩上台,合唱了David Bowie和Queens的《Under Pressure》。

這大概是整場演唱會最讓人激動的時刻之一了吧。不僅是兩位現象級人物同台,不過明哥為阿詩之前的演唱會演了那麼多場小王子,現在也是該來還人情了吧哈哈。而這大概是我聽過最熱血沸騰的《Under Pressure》。

演唱會的尾聲,明哥沒有過多的廢話,只是以一封寫給David Bowie的信作為總結,這封信寫得太美,我無力總結,只有全文照引。

「親愛的大衛.寶兒:Ashes to ashes, funk to funky。您離開我們已經一年,您步著星塵回到您那黑色的星球。但您的音樂,您的歌,您寫的一詞一句,卻繼續存活在我們心裡。關於您,樂隊《Pulp》歌手Jarvis Cocker曾說過: "He was like an umbrella for people who felt a bit different." 意思是:對於我們這些異類來說,寶兒,你就是撐著我們的一把傘。當我們害怕自己異於常人,或者當我們被社會打垮的時候,您的歌總是讓我們重新得力。1997年,您與林夕合作了一首歌,名為《剎那天地》。裡面不停唱著:『我祝福你,天地不過一剎那。我祝福你,一生一剎那。』

我想把這首歌送給天上的您,亦希望您保佑那些被打垮、被挫敗的一群。他們是誰?他們是叱吒於漆黑街中的馬路天使、皇后大道十個救火的少年、仍然看著老大哥的 Winston 和 Julia;等待一個明月出現的青豆和天吾;尋找理想的家明、羅賓;Alexter、Ken Tsang、梁天琦;還有親愛的瑪嘉烈、露絲瑪利;勞斯萊斯;秀慧、樂敏;偉業、永達;所有燈光裡飛馳失意的孩子,無論世界有多崩壞,我們有多失敗,我們有多奇怪,在黑色星球的您,請您祝福我們。」

達明一派的三十一年,香港的三十一年,就如同這場演唱會所呈現演繹的,好似只是在原地踏步。無論是性議題,無論是民生議題,無論是社會分化,只是變得越來越糟。不僅是國家機器的滲透和教化,社會本身的價值觀也愈發趨向單一,這個繁忙擁擠的世界,留給和主流不同的,那些另類的,那些不一樣的少數群體的空間越來越少,就如同明哥一樣;但他仍在堅持唱著說出他心聲的歌曲,仍在持守著自己的理想,或許是因為,他還有他的Icon David Bowie: He was like an umbrella for people who felt a bit different.

聽到這一句話的時候,何其感到安慰。我相信,因為那麼懂他,那麼熱愛他,那麼像他的明哥,在黑色星球上的David Bowie一定會祝福我們的吧,也許儘管只是一剎那。

黃耀明翻唱《HEROES》。攝:大藍

黃耀明翻唱《HEROES》。攝:大藍

這場演唱會就像是一場宏大的秀,三十一年前,達明一派成立以來關注的議題,無論是反對集權,反對威權主義,支持性小眾,反對僵化的灌輸教育,開拓社會價值多元化都一一呈現。更將八十年代前後風起雲湧之際,香港的動蕩歷史之下的個人掙扎和反思表達出來,更融入當下語境,幾乎每一首歌,每一首詩,每一個表演,都是過去與當下的互文,證明他們的音樂永不過時。

而最後讓我淚奔的,是明哥演繹 David Bowie 的《Heroes》。關注時事,對時間節點特別敏感的達明一派,這次選擇演唱會的時間也是刻意為之。3月23-25 三晚,3月26日是行政長官選舉的日子,人心惶惶,躁動不安,不下當年。明哥沒有對時政發表什麼意見,或對當下社會環境太多抨擊,他只是給我們講了,David Bowie 是怎樣在 1987 年的柏林牆邊唱歌,用大聲公對著牆的那一邊唱出 Heroes,告訴他們:We could be heores, just for one day。兩年之後,柏林牆倒塌,這其中,大概也有 David Bowie 創舉性的歌聲。

「兩天後選出來的那個人不是我們的英雄,我們每個人都是自己的英雄。」

這句話讓人感動的,不是有何等睿智。而是在經過世事如此多的顛沛流離和人情冷暖,還有人能保持著赤子之心,全心地相信著純粹的理想。

即使在聽演唱會之前,有些人都會覺得,達明一派少有新作,唱來唱去還是當年那些老歌,是不是已經江郎才盡了。可這場演唱會證明,他們並沒有老去,他們的創造力、時代性、超前性還能夠再綽綽有餘唱上三十年。他們都沒有變,明哥還是那個會唱著唱著就突然快步跑到達哥身邊、一把摟住他的快樂小王子,而達叔還是那個沉醉在自己的音樂世界里,傻乎乎的胖子。他們的音樂創造力,他們對香港這座城市的熱愛,以及對社會的洞察力都沒有變,他們的激情與理想,更沒有變。

當最後致謝的時候,達叔說,謝謝明哥,我的好兄弟。明哥一把抱住他,親了他一口。台下一片尖叫,那是最暖心的一刻,因為他們還有彼此。

我深感幸運,至少,在這悲傷而殘破的城市中,我們還有達明一派。

They were like an umbrella for people who felt a bit different。有理想的人,永遠不會老。

種種傷痕,就留在/皮殼的表面吧/我們無比美麗/再也沒有什麼/可以使我們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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