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2018 年度 香港樂壇二十大單曲回顧

2019/1/2 — 15:22

香港樂壇 2018 年結,由舊世紀風光開始。

小號的繽紛吹奏,一句「好事來」帶領我們走入時光隧道。從前酒色財氣,生活多麼無憂而歡樂,和音加入一同附和,色士風等樂器的熱鬧跟著第一段完結而遠去,電結他伴奏著如今生活的頹靡。但阿發還是要反復回味過去,期待盛世重現,於是嘉年華式編曲又一直伴隨著副歌反復不斷。〈阿發好風光〉盡情發揮 6 號的豪邁低音,尾音演繹見市井抵死味道,活現阿發式人物語氣,隨著故事演進,高峰滑落低谷的消沉,又再等待上位的循環變奏,都有著生動的聲音起伏。

然而歌曲不單純追憶從前,在不停來回帶的過程中,歌者逐漸意識到上個世紀是否意味著一切皆好,從「叻到」變成「只有」,珠光寶氣是否人一生中值得推崇吹捧的單一價值?八九十年代,人人只顧搵食,趁主權移交前覓最後一桶金,沒有在最理想的時機去為香港爭取權益;當下回望「晚晚去唱 K,年年無怨氣」的生活方式,教人反思從前好景是否透支了這個城市的未來。聽說香港的時間是借回來的,正所謂「出得嚟行,遲早要還」,因南京條約而意外得來的風光只是一場美夢,如今已成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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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bberBand《Hours》專輯推出之時,正值大台重播十年前的《珠光寶氣》,劇集中的阿發(關禮傑飾)正是經歷過兒時富有,大時貧窮;後又靠攀附權貴而變身土豪,再重重跌一跤,失去錢財及自由後才醒悟的過程。一個人要到一無所有,才會重新做人;香港又要墮落到哪個地步,才會有救贖的可能?

往日香港是否一去不返?上一輩還在啊,有一些生活品味還有保留到現在。Bruce Wong 老人家就搶去〈My England Ain’t No Good〉的鋒芒,頗有「家有一老,如有一寶」的鎮台風範,在年輕人們在嬉戲般文法不通地自嘲英文差時,只有他一本正經地擲地有聲,表現「My 英文 ain’t no good」這種最地道的混合中英式生活語言,亦直接唱出歌曲致敬本源〈Ain’t No Sunsh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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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看音樂錄像,不難發現其刻意模仿舊時低科技畫面的質感,場景選取亦是老廟宇、特寫舊書、舊海報等、似向九龍皇帝致意的「King of Kowloon City」歌詞,加上老黃的復古色調及字體,視聽都是一趟黃金歲月的重現。當然,有著隨意節奏的〈My England Ain’t No Good〉充滿玩樂氣氛,團隊拍攝時亦是即興地就地取材,引來一群小朋友來邊玩邊拍,藍調曲風下結他與班卓琴的獨奏相當清爽。

第二十位:阿發好風光
作曲:RubberBand
填詞:RubberBand
編曲:RubberBand
監製:RubberBand
主唱:RubberB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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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位:My England ain’t no good
作曲:Nic Tsui, 黎曉陽
填詞:Nic Tsui, 黎曉陽
編曲:Nic Tsui, Kenneth Angus
監製:Nic Tsui, Kenneth Angus
主唱:黎曉陽 feat. Bruce Wong, [email protected] lab

 

從老套懷舊轉向新一代,曲風竟沒有舊時醒神,持續的極權打壓使香港的流行曲都是沉鬱無力,樂迷大概不想投入時事,只望風花雪月。有趣是詞人陳詠謙的定位,這一年受盡嘲諷責罵,偏偏是他寫出了被遺忘一群的感受,他愛玩味諧音,又常在趕時間交功課而堆砌字句,但遇著合適的歌手,又能寫出佳章,〈榮辱戰爭〉與〈求生〉雙曲目同一主題可謂其代表作。當然從來港式大熱曲目都習慣失戀,喜歡 K 歌讓我們下沉,於是這兩首年輕人心聲代表作同被冷待,也切中目前大家不想重視這批聲音的狀態。

看看林奕匡繼續在大氣電波奉上鞏固暖男形象的勵志歌、頌讚曲,底下卻有被抑制的暗黑台詞,〈榮辱戰爭〉作為〈停止繁殖〉續篇,已欠缺高調宣揚,想人聽見的吶喊,從地面轉向地下,「從今開始消失殆盡,明日化灰」是焦土最形象化的描繪。今年夏天看過聚焦游蕙禎與梁頌恆的紀錄片《夏日紀事》,重溫他們參選的經歷,多麼意氣風發,轉過頭來已兩年,他們再接受訪問,成熟了、踏實了,現實卻已沒有給他們第二次機會再來過。〈停止繁殖〉跟〈榮辱戰爭〉以流行曲記載了他們的轉變,每字每句有血有肉。

關楚耀同樣有著為「我這一代人」代言的野心,六年前 689 上台之時,他兩首單曲〈佔領〉與〈我這一代人〉都在宣洩對社會的不滿,當時亦是他走出醜聞陰影而轉型的頭炮。經過傘運、DQ,關楚耀再次與 MastaMic 合作,不再是積極鼓動抗爭,又是絕望感的展現,連禱告也不知道求什麼,僅剩下軀殼掙扎為了生存,忘卻高層次的生活尋求。

〈求生〉作為關楚耀轉會第三首面世作品,賦予〈死亡之吻〉〈飢餓遊戲〉情歌以外的新意義,聽眾們對後兩者天淵之別的理想反應亦證明了首段所言,我們不再想接觸沉重的政治題材了,既然真愛已不能再覓尋,倒不如埋首偷歡吧。連唱慣社會歌、沒有了周博賢的謝安琪,都躲在浴室中覓春風去,又怎能怪林奕匡也拿起花灑去、關楚耀去沉迷溫柔鄉呢。

「甚麼都不要再追,別衝擊這個禁區」禁區是什麼呢?選舉主任會說是要擁護基本法,讓我們也來撫心自問,到底這代表什麼呢?〈我這一代人〉、〈停止繁殖〉到〈求生〉、〈榮辱戰爭〉,我們失去了什麼?當初要追求的又是什麼?

也兼談 MastaMic 本年度的全新大碟,並沒有承接《流行反擊戰》而上演「獨立復仇」,起名《Mastapiece》沒有宣戰意味而標誌著「piece」的信息碎片化現象,沒有對準當權者發炮,卻有著不同社會層面的觀察,解拆肢體/語言/制度暴力的語言偽術、網絡真假難分、追求潮流消費(在最近現場演出,他提及的喜茶正是他筆下歌曲批判之對象)等。在再次集合群眾能量之前,也許不能免卻的是自省與自我要求進步的推動,正如〈Fire〉超越〈Hate Me〉的速度,不為什麼,就單單為了做好自己、超越自己的挑戰。

第十八位:榮辱戰爭
作曲:林奕匡
填詞:陳詠謙
編曲:Ariel Lai
監製:Edward Chan, Ariel Lai
主唱:林奕匡

第十七位:求生
作曲:葉澍暉
填詞:陳詠謙
編曲:馮翰銘
監製:馮翰銘
主唱:關楚耀 feat. MastaMic

 

〈地衣〉來自九龍的這一邊,深水埗的垃圾站,那兒放著一架破了弦的古箏,這就成就了話梅鹿歌曲的聲音,如一支空弦的結他,又如一塊木頭敲擊著就成了鼓,古箏原來可以轉化成如斯音色、聲效,樂器的聲音以另一種改造過的表現形式,留存下來。

〈天衣〉則源自對岸的港島區,中環的洋服店,裁縫布匹,一針一線,父親沒有施壓給兒子去承繼家業,而任由他遨翔去追一己夢想。上一代不需要預先為下一代做好每套衣衫,那只會限制其發展,只需要適時替其量身,隨著季節變更,不同階段去度身訂造合適的衣裳。父親歷年的手藝,換到兒子的自由,也是另一種留存,而這份情意,就以一首歌去記載。

〈地衣〉這首歌聽起來很頹靡、空靈,一下一下的彈弦,一串串金屬鑰匙的敲打,讀著憂傷的詩句,滲入淡淡的哀愁。然而地衣本身是一種互利共生的生物體,可附在不同物體表面下生長,適應到不同的環境,有著頑強的生命力。地衣也是植物的拓荒者,可以協助形成供其他植物生長的土壤。今天再多沙石與破土,地衣也能存活,並滋養出土壤以繁衍新生。地衣與天衣,由是同時亦有當下忍耐,寄託未來的訊息。

作為〈化學〉專輯中唯一加入人聲元素的曲目,〈地衣〉的現場演繹找來小紅帽的 Ashley 配搭男聲低吟,一個清亮跌宕,一個支吾沉穩,化學作用可謂天衣無縫。又看另一組男女創作成品,李拾壹與王嘉儀的合聲和諧,她的鋼琴、他的結他,流麗地交織著,詩意的詞、柔軟的歌聲,如同穿上薄如紗,又貼身溫暖的衣服,綿密的主歌作襯托的針線,就為了副歌三字的輕省成衣,全首歌沒有情緒高潮的起伏設計,也是舒服自在的呈現。

送上本年度兩大男女合唱之粵語歌代表。

第十六位:地衣 – 話梅鹿
作曲:話梅鹿
填詞:Euphemia Tam, Jeszeca Hui, Nature [email protected]話梅鹿
編曲:話梅鹿
(Live performance featuring [email protected]小紅帽)

第十五位:天衣
作曲:王嘉儀, 李拾壹
填詞:王樂儀
編曲:王嘉儀, 李拾壹
監製:王嘉儀, 李拾壹
主唱:王嘉儀, 李拾壹

 

點起燭光的影像,連結了盧冠廷與黃衍仁在 2018 年音樂路的共通處,他們的創作都有來自電影的靈感,能引起天馬行空的視覺想像,同時帶著反覆思索的深度。

〈飛蛾光顧〉跟〈心的磨練〉都關乎光,關乎行路之難,在當下尤見珍貴,因為標榜虛空、即食的享樂或小確幸太容易,遠大而堅定的信念困難,亦需要忍耐,像黃衍仁一曲八分鐘的長度已經不為大眾所好。〈飛蛾光顧〉比〈心的磨練〉更難得,在於盧冠廷的譜曲才華早已獨步天下,如今他只是以上了岸的過來人身份,勉勵後來人追尋理想,不怕磨練;黃衍仁則生於這時勢,正受著目前大氣候衝擊,要靠著自己特立獨行,他也有著獨特的唱腔,曲風實驗卻更遠離主流,也沒有文青清新,總是帶著乾澀的苦楚,每段歌都是一場漫長的心靈掙扎。

若果這世界沒有了光,那就燃燒自己的心靈,化作燭光,為他人引路吧。我本是獨個一人,走入喧囂的人群,歷經人生荊棘,可會記起最初的自己?那道光有否被隱藏在暗角之處?

我從人生的起點走到終點,就只有著一個目標,要保存著那道幽微之光芒,點燃,往前走,熄滅,回頭,點燃,再走,熄滅,回頭,點燃,再走……這並不是無止盡的循環,也不是永續的儀式,而是有著終極的理想,每趟來回,都是實在走過的路,直至光到達生命的盡頭。也許只有通過如斯試煉,才能覓尋自我,認清方向。

這並不是一人之事,而是以生命去傳揚給眾人見證,通過藝術,通過電影,通過音樂。大提琴、鋼琴、吟唱、回聲,都在提醒著每個苦行者,每個修道者,不要步進塵世誘惑而忘卻自身本性,始終如一的跟著光走,那是唯一的道路,儘管艱難,儘管狹窄。

第十四位:飛蛾光顧 – 黃衍仁

第十三位:心的磨練
作曲:盧冠廷
填詞:唐書琛
編曲:伍卓賢
監製:葉廣權
主唱:盧冠廷

 

從專輯概念延伸到文字故事,今年不止麥浚龍專利,每一個人都可以有屬於自己的歌,以及永遠未完有待延續(tbc)的故事。就算黃金時代已過,髮色轉銀變白,還是有其價值,還是可以自娛。《一個人一首歌》企劃來到第二首單曲推介,〈天衣〉溫柔之後有〈日落派對〉狂歡一番,主角是七十歲的馬先生,曲風卻相當有活力,展示他心境仍年輕,步向黃昏之齡仍可盡情享受人生。

然而〈日落派對〉不是只得馬先生一面,這何嘗不能成為歌者盧巧音的主題樂曲?儘管流行風光已過,儘管不再活躍歌壇,盧巧音近十年每一次獻聲,驚喜度竟從沒減退,不管是與盧祝君(Fabel 主音)的對唱,為丈夫的樂隊 Kolor 獻聲,跟大馬歌手黃明志致敬廣東歌,她的響亮聲音依然如初,兼具個性與型格。

〈唱廣東歌〉懷念昔日香港流行曲,〈日落派對〉則拋棄老掉牙的悼念,餘暉不需催淚,依舊燦爛。這兩首曲風正好是盧巧音大熱的K歌及早期的電子舞曲,就像她從未衰退過,她近期的幕前幕後合作單位卻全是新鮮的組合,足以證明其凌厲的個人風格,不需參與曲詞編曲,都能駕馭不同成品,成為其作者。

盧巧音的聲音突出,王菀之則想放輕自我聲線,編曲更出眾,人聲與科技合成,帶來〈沉默的士高〉探討現代科技對人類交際的影響。年長還有活力熱情,年輕反而沉寂無力 —〈日落派對〉追求與人交往溝通的歡愉,〈沉默的士高〉話不需說,抱不需擁,只要手機低頭,有一片個人天地自限,反不想他人逾越半步。延伸的思考是,社交平台的同溫層圍爐自暖,聽不見反面意見,失掉交流的真義。

馮翰銘的編曲徹底搶去〈沉默的士高〉的主位,在 MV 首三十秒鐘的徹底寧靜切入電子樂,然後如脈搏跳動,又如的士高舞動拍子的節奏,貫穿著只有二十秒的旋律之中,歌者不帶感情的冷漠演繹,沒有語言的吟聲,也是切合科技侵入人的生活/生命內在之命題。迷幻卻不再前衛,獨個起舞已成主流,的士高也是過去式吧。網絡不需人們出外,不需人群相遇,聲帶與兩腿可能並不對立,而是同步在退化。

第十二位:日落派對
作曲:大頭@大西羊戰隊/許采蔚@大西羊戰隊
填詞:容兆霆@大西羊戰隊
編曲:梁子@大西羊戰隊
監製:黃靖
主唱:盧巧音

第十一位:沉默的士高
作曲:王菀之
填詞:黃偉文
編曲:馮翰銘
監製:馮翰銘
主唱:王菀之

 

以雙面概念回顧香港樂壇年度單曲,其實是由這配對開始,沒有比這更應該走在一起。年頭的〈Don’t Text Him〉,年尾的〈守口如瓶〉,猶如站在遠方的你,近在前方的我,有著安好的距離,在這兒碰上而連結。

一聲慨嘆,輕聲 Don’t text him,是對自己的提醒,是對後來共鳴者的勸勉?綿密的鋼琴鋪展著她跟他從旺角走到尖咀的一段路,不發一言,又或言不及義,就這樣,淡淡然,每一步的起與落都一致,每一個呼吸、每一個眼神、每一個笑容、每一個靜默,每一個停頓,如此接近,又如此遙不可及。那應是一個寒冷的夜晚吧,有著圍巾的碰觸,卻溫暖在心頭。

淡淡然的無聲影像,卻有著萬語千言縈迴內心,那情緒來來回回的悸動,就在熱情洶湧的歌聲、溫柔激盪的琴聲中飄送。為何始終沒有牽她的手,為何椅子竟各坐兩邊,為何親密的影子疏離了,為何這段路仿似走了五分鐘都沒有已結束?曖昧與一起的距離,是夏天與秋天的距離,是月亮與倒影的距離,看似很近、很近,卻永不能重疊,永不會相逢。

畫面的靜,搭上唱歌的烈,這是 2018 年最好的 MV,沒有之一。

另一段開不了口、講不出聲的感情,在周國賢年度壓軸作〈守口如瓶〉。接續著〈錢七〉他向他的友情頌歌,竟然是他對他的暗戀情歌,正所謂能成為密友,大概總帶著錢七。周國賢再次探索時間主題,但這次不再艱澀高深,而是說一個你我都能投入感動的愛情/友情故事。她愛著他,他愛著他,可以怎樣下去?〈錢七〉〈守口如瓶〉的音樂錄像都有著延長的尾奏,尤其〈守口如瓶〉更甚,仿似有著循環不息的提示,是要回到過去彌補遺憾,還是放下過去重新開始?

這段關係有待周國賢新曲或專輯繼續展開,但這種劇情與音樂的結合,似是香港流行曲近年的現象,麥浚龍、古天樂、謝安琪自成一個暗黑世界,華納海陸空三部曲又一個三角,林欣彤從 Dear Jane〈哪裡只得我共你〉三部曲借來的外傳也是以愛情為核心開展,卻可能帶著政治話題的弦外之音。

第十位:Don’t Text Him
作曲:Serrini
填詞:Serrini
編曲:K. Tsang
監製:K. Tsang
主唱:Serrini

第九位:守口如瓶
作曲:藍奕邦
填詞:藍奕邦
編曲:Goro Wong
監製:Goro Wong, 周國賢
主唱:周國賢

 

踏入 2019 年,就是《Matrix》(廿二世紀殺人網絡)公映二十周年了。紅藍藥丸的故事大概早已耳熟能詳,不知典故的一代大概是過份年輕?最好當然是去看電影找答案。就簡略在此介紹一下,藍色藥丸代表留於幻象中,安於虛妄的美好,實際是失去了自由;紅色藥丸就是打破謊言,醒來認清醜陋的現實。如果妳是《Matrix》世界的人,又會怎樣選擇?如果我們現在每天就生活於一個龐大的 Matrix 系統呢?你會願意放棄一切去歷險,找尋原屬於你自己真實人生的模樣嗎?

黃衍仁與陳蕾本年度的重點歌曲都是圍繞著這個主題。〈片尾曲〉上載之時,就附上《Matrix》電影的結局,不,畫面內看到的是內裏一個畫面在播放著《Matrix》。我們在 Youtube 看〈片尾曲〉,即是在看著另一個人看《Matrix》;電影說我們的現實是假的,但電影也是假的,通過這假的劇情,我們卻彷彿意識到當中有著真相。跟著進入了全屏,〈片尾曲〉就不斷重複片尾前夕,男主角走出電話亭看著人群的一幕,這是他意識到圍繞著他的這個世界是假的,因此他可在下一秒自由飛翔;然而重複卻意味著我們不斷回到電影中不想完結,不想片尾亮起,不想離開虛擬空間去面對我們的真實。很諷刺吧?但這也是真實的人生。

當然看過電影《一念無明》的觀眾對於黃衍仁的歌聲配搭影像的感染力該不陌生,裏頭選取〈裝睡的人〉亦正是黃衍仁在《飛蛾光顧》更深入發掘的「醒/睡」命題前身;而細味〈片尾曲〉歌詞也不止只有荷里活大片的引用,還有法國新浪潮的致意。跟早前推薦的點題曲目不同,〈片尾曲〉接續著〈飛蛾光顧〉,卻沒有繁複的前奏鋪墊,沒有響亮的回音後續,只有一支結他,與他輕輕的吟唱,進入第二段層次加深,再後來伴著柔和的女聲,旋律相對地直接、簡單,亦較少歌者的獨特唱腔表現,是全碟最易入口一首,與〈飛蛾光顧〉單曲正好是推介給初認識黃衍仁樂迷的兩種款式。

〈片尾曲〉是電影的結束,卻是該專輯的起步點,緊接一曲〈行路難〉仍在探討紅藍藥丸,並將此西洋劇本與李白詩詞通過音樂連結。在此也留個記認,若果今年 12 月 21 日是香港主流樂壇推出大碟的大日子,有陳奕迅、張敬軒、林憶蓮三大年度壓軸,那 3 月 16 日則是獨立音樂的重要一天,同日有 MastaMic《MastaPiece》、郭達年的《抱靈賦》,還有這一張應是年度粵語專輯首選 — 黃衍仁的《飛蛾光顧》。

若黃衍仁是年度唱片創作代表,陳蕾就是年度突破不二之選。2018 標誌著她高舉「自由意志」旗幟去「Run Away」的一年,脫胎換骨,猶如另一人,不再只是當年參加歌唱比賽的其中一員,而是有了自己品牌,鞏固製作班底,放膽試驗新元素的唱作新星。頭炮〈娛樂人生〉MV 以選擇紅色而非藍色藥丸作結,就是呼應《Matrix》宣示她打破過去,追求真我的企圖,然後〈Run Away〉〈Tracey〉一以貫之,〈慌〉卻站在〈娛樂人生〉的對倒面,以藍色為主調,完結於陳蕾仿如公仔的扮相,掛上大象圖的背景,暗喻人人集體地故意視而不見的社會問題。

當然優秀概念不是〈慌〉成功的唯一條件,那鼓聲的編排、電結他的瘋狂喧嘩、歌者的用聲以至呼喊、連續或中斷字句的節奏、或電子樂扭曲的人聲,都是精心設計的製作示範。陳蕾今年每一首創作都能帶來她的新面向,編曲多元豐富,卻路向清晰,香港樂壇有多久沒見證過如斯華麗的一記轉身。

第八位:片尾曲 – 黃衍仁

第七位:慌
作曲:陳蕾
填詞:MJ Tam
編曲:[email protected] / MJ Tam
監製:C.Y.Kong /  [email protected] / MJ Tam
主唱:陳蕾

 

哮喘是怎樣的滋味?喘鳴的聲音、繃緊的肩膊,在拉扯,在掙扎,無法放鬆,無法安定,躺臥或坐立都像不妥當。很想尋求一口新鮮的空氣,很想離開一切敏感的源頭,想呼吸、想說話,沒有足夠氣力,胸口卻在叫痛。這是軀殼上的呼吸困難,若要翻譯到心靈上、情緒上,大概就是〈荒原〉的音樂境界。

此時唯一可做的,只有聽著床邊的提醒,慢.慢.深.呼.吸,吸氣、呼氣,緩慢的,有節奏的,紓緩下來。然後等待藥物的效用達致體內,平穩下來,隨之而來,是雙手的顫抖、心臟的跳動。旁人的勸慰,有時並不是提供答案與出口,只是僅僅證明有人在身邊陪伴著,疾病這回事,只有自己能體驗。

向祂宣告,我仍以這卑微的姿態活了下來。「呼吸雖痛,就安心哮喘,窒息得到先算。」情緒的流動,如呼吸的節奏,阻不來,唯有接受,若殺不死自己,那就繼續用力吸盡每一口氣,儘管每一口也是痛楚。向祂祈求,在盡頭之前好好作別,不留遺憾。「誰在心頭,期待我能好好到盡頭,好好感受。」若然必需離開,那就隨時預備好,迎接生死那關頭。

再多的文字也許都無法言盡,她的電結他混音獨奏早已盡在不言中。願她在天邊一切安好。妳我也要學會面對,不要催。

第六位:荒原
作曲:盧凱彤
填詞:林夕
編曲:盧凱彤, 蔡德才@人山人海
監製:盧凱彤, 蔡德才@人山人海
主唱:盧凱彤

第五位:盡力呼吸
作曲:岑寧兒
填詞:周耀輝
編曲:詹賢哲
監製:岑寧兒, 詹賢哲
主唱:岑寧兒

 

「飄來飄去,就這麼飄來飄去,飄來飄去,就這麼飄來飄去…」來自 1983 年羅大佑〈未來的主人翁〉,被預言為古老的歌聲,如今確在我們心中飄來飄去 — 對我們身分的不確認,對我們未來的不肯定。我們是誰?又將往何處走?如果要說回來,我們的家還在嗎?在地球轉過一圈,會發現何處才是吾鄉?經歷過雨傘運動,民主政制改革不知等到何時;香港置身於威權時代,社會各方面的空間都在收窄,從選舉權到言論自由,若上街再無用,是否只剩下出走之途?出走又可走到哪?怎樣走?

香港樂壇這一年的歌曲,常有機場的廣播聲,岑寧兒有〈Boarding Soon〉;林一峰慣常的旅行主題今年都帶來命名《Escape》的第四輯,當然亦繼續他的「離開是為了回來」宗旨。名字有著機場的 My Little Airport 這回有更多的外遊蹤跡,《你說之後會找我》碟名已見控訴的憤怒,或無奈的失望,對應四年前金鐘佔領區清場前「We will be back」橫額的承諾,然後一開首〈阿姆斯特丹夜機〉宣稱香港已不關事,然後流浪過沖繩、搭過巴士去瑞典,又想起以前的裕民和機鋪、彌敦道的巴士遊,在異國的寂寞、我城的變化之間穿梭,層層矛盾的鋪墊後來到了〈你叫我譯一首德國歌詞〉,將兩種情緒交匯於此。

Unter Fremden Sternen
Es kommt der Tag, da will man in die Fremde
Dort wo man lebt, scheint alles viel zu klein
Es kommt der Tag, da zieht man in die Fremde,
Und fragt nicht lang, wie wird die Zukunft sein
Fährt ein weißes Schiff nach Hongkong,
Hab ich Sehnsucht nach der Ferne
Aber dann in weiter Ferne,
Hab ich Sehnsucht nach zu Haus
Und ich sag zu Wind und Wolken:

"Nehmt mich mit. Ich tausche gerne,
All die vielen fremden Länder
Gegen eine Heimfahrt aus!"

在異鄉的星空下
這一天,人們要去異鄉
生活在那裡,一切都顯得渺小

這一天,人們去到異鄉
沒過多久,就問起未來會怎麼樣
坐一艘白色的船去香港

我迷戀遠方
但是當我身在遠方
我又渴望回到家鄉

我對天上的風和雲彩講:
「帶上我吧,我願用所有異鄉的土地
換一次回家的旅程」

他寫著要離開這裡,她唱著要世界結束,早已不是第一次,1959 年德國的詩,香港是異鄉;來到 2018 年,香港的屋邨才是家鄉。故事的翻譯到此本就完成,但林阿 P 加上了一重轉折,一返來又想再次出走,歌詞沒有補充原因,但本地樂迷一聽就會感受到那是怎樣一回事,我的屋邨可早已不是我的屋邨。離開是為了回來,但回來卻不得不離開。

在 My Little Airport 的歌詞,「你」這對象一直被模糊,可隨意對號入座。有時是情愛,有時是政治,常常是混為一體。當中有甜蜜、有分離,或介乎兩者之間,箇中穿插著香港人的日常生活、香港地的城市風貌,於是親切得像在訴說著我們所共鳴的故事。〈你說之後會找我〉專輯延續著一貫風格,旋律簡單易記易入口,常帶有平淡的哀傷,持續著香港樂壇的這片獨立風景;然而不知不覺地,他們已走了很遠,是次專輯在演繹上可算徹底脫離了嬉笑怒罵與憤慨張狂的狀態,每一首都有著反復細味沉澱的成熟、完整。下一張的 My Little Airport,是否預備迎來更不一樣的轉變?

小機場思遷之際,「海島小輪」就於今年啟航,他們也有一首〈半空飛行〉載有傘運示威被警察暴力施壓的回憶,但作為海上交通,當然更著重路營造海路的氣氛。〈Crossings〉以三段雙魚曲貫穿,可以串連成一首獨立組曲,在專輯內卻散落為不同曲目作引旨。這張純音樂專輯沒有可讀的歌詞,反以影像補充主題內容,〈浮生變調〉(Adrift)作為海島小輪第一首原創曲,音樂的想像來自難民飄浮海浪中,其室樂揉合中西樂器而成的和諧之聲;影像的實現則是多元種族朋友來港組成足球隊的聚合,箇中也有香港人的參與,一隊人無分彼此。

世事運轉,往往奇妙。足球、大海、音樂的共通,在於凝聚群體,超越身份的限制。RubberBand 早以〈細街盃〉小巷少數對抗世界盃的主流名利場,是次主音 6 號轉當導演,為〈浮生變調〉MV 掌鏡,再一次以綠茵場表達難民的故事,不單是海上的求生存,而是提升到有尊嚴去生活的追求。

純音樂的力量也一樣。無歌詞,註定很難傳達內容,卻又賦予聆聽者莫大的自由,有廣闊的想像。獨立音樂、少數族裔的聲音總不為人聽見,在這裏得到了連結。閉上眼隨著旋律流動,睜開眼看著活力揮灑,非一般的感動,來自 All Black FC Hong Kong、6 號、海島小輪的精彩結合。

第四位:你叫我譯一首德國歌詞
作曲:林阿 P
填詞:林阿 P
編曲:林阿 P, 夏日浪漫, 銘銘, 阿賢, 阿科
主唱:My Little Airport

第三位:浮生變調
作曲:Arnold Fang
編曲:海島小輪(鋼琴、洞簫、大提琴、色士風)

 

最後兩首歌,一首是我與大眾一同分享的喜愛,一首是獨個兒的靜靜欣賞,都各有深受掀動的個人因素。

郭達年在發佈全新專輯的音樂會上,介紹了一個小伙子演唱過場一曲。《抱靈賦》滿滿悲天憫人的人文怒吼下,突然有一把青澀的聲音,彈著清新的結他,抒發著少年情懷,對比著旁邊歷經滄桑歷練的傳奇,成為全晚最與所不同的聲音。已忘了他唱了什麼歌,會否就是接下來介紹的這首?但我就此記住了,他叫 Tomii Chan。大概很久沒有從現場隨意遇上的歌聲去認識一個創作人,大多數時間是已經聽過專輯、已經在不同平台看過表演,然後才萌生更深入探究某個音樂世界的衝動,這種久違的興奮,由自身出發的過程,是以為早已消散於從前更簡單,不需網絡互動的世界,卻在此處重拾。

後來知道了,他是〈油尖旺金毛玲〉的編曲人,有一隊樂隊 Stranded Whale,與 Jabin Law 作為雙主音。也承諾了為這新專輯《Not A Good Day To Die》寫一點感受,一路到年結,大概就在此一併寫下。十四首英語單曲,都是掃著結他娓娓道來,圍繞著人生的問號,沒有解脫,只有沉鬱的藍調寄託。年輕人好奇也躁動,以音樂去真誠表現情緒,就是專輯的動人。沒有大道理,不解就由它如此吧,誰能說他能徹底了解並掌握這世界?

〈Daisy〉尤其讓我一再循環播放。哪個才是心之所向?哪個可引領我到正確的道路?媽媽?爸爸?上帝?Sally?Daisy?歌者唱著愛呀愛,但也許都不知道愛的是 Sally 抑或 Daisy?〈Jack〉第一句就唱著 My love got to be true,我們想相信愛是事實,但卻時刻在猶疑,時刻要去尋問。Tomii 在〈Daisy〉的哼唱跟隨著結他節奏,理應是輕快自由,但演唱的慵懶不經意,又似在與其熱情的追求有所矛盾,《Not A Good Day To Die》就是在這舒服的彈唱下,完成一首首自我求問的迴圈。

單曲的排序,由 RubberBand 與藍調(My England ain’t no good)開始,也由 RubberBand 與藍調(Daisy)結束。〈未來見〉是年度廣東歌之選,應是毫無疑問,不需解釋吧。這可以是對情人的心意,對樂迷的答謝,對友情的頌歌,對故人的回望,更重要是對未來的期盼。兄弟情永在,從小長大不會改變,即使日後人生軌跡大不同,所追求的夢想與生活不再交集,但那份支持,穿越時間,穿越距離,只要有需要,我定必在旁。

旋律的宏大格局,從起首輕緩的女和音起,到首段副歌的假音,經過主歌乾涸的「感觸」與「回音」,逐步提升上激昂的真聲呼喊,編曲層次亦隨之昇華,後段加入弦樂及鼓聲變奏,再到完成歌唱部分後的不斷重複遞進,到一聲 Come On 後的尾奏火力全開,最後餘韻無窮的迴響,之為蕩氣迴腸的境界。

多想最後永不中止,沒有告一段落。但我們總可在不遠的未來相見。此為 2018 香港樂壇年度回顧的終篇,未來見。

第二位:Daisy
作曲:Tomii Chan
填詞:Tomii Chan
編曲:Tomii Chan 
監製:Tomii Chan
主唱:Tomii Chan

第一位:未來見
作曲:RubberBand
填詞:Tim Lui
編曲:RubberBand
監製:正@RubberBand
主唱:RubberB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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