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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6》記憶漩渦盡頭的蘇麗珍

2018/7/2 — 19:49

電影《2046》截圖

電影《2046》截圖

「所有的記憶都是潮濕的。」

王家衛的《2046》(2004),以劉以鬯《酒徒》這段文字開場,點明「記憶」就是這部電影的中心 。如果《2046》是周慕雲記憶的宮殿,那麼他回憶裡的人又是誰?也許,當觀眾沉入他那連綿不斷回憶之時,便能看清楚這一層層記憶碎片的中心。

1970年平安夜,周慕雲在餐館重遇白玲,二人寒喧數句,她說自己要搬去新加坡。這次偶遇,令周慕雲想起一年前的同一天,那天他在新加坡,尋找賭徒蘇麗珍(鞏俐)。這段回憶,又勾起1963年他在星加坡賭場的往事,那時候他第一次遇上這個永遠戴着黑手套的蘇麗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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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與1963年這兩段戲,在結構和畫面上驚人地相似:同樣的地點(賭場和蘇麗珍家的樓梯)、一樣的燈光與顏色、 完全前後對稱(mirror symatrical)的次序,無縫交接把觀眾從一個時空(1969年)拉進另一個時空(196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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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周慕雲走上蘇麗珍家的樓梯,他沿著樓梯往上走,去到她家門口時,卻被告知她已搬走,然後他在賭場消磨時間,旁邊的人來來去去,他自己一個人,抽著煙陷入回憶。接連段落:知客在洗疊啤牌。1963年:周慕雲同樣坐在賭客之間抽著煙,蘇麗珍步下家前的樓梯。頭尾兩個步上或下樓梯的鏡頭,構圖一模一樣:人物和樓梯在畫面右邊,被黑暗包圍着,除了右上角黃色的圓形燈光。構圖一樣的兩個鏡頭,突顯兩段戲的相似性,順暢無痕地從回憶中的1969年,回到另一段回憶中的1963年——別忘了,故事中的現在,是他重遇白玲的1970年平安夜。縱使沒有明確的文字標示,兩段戲之細微差異,也清楚明示時空的不同:1969年的周慕雲穿着黑色西裝褸,1963年的周慕雲穿着白色恤衫。縱使兩個段落的構圖、色彩、燈光甚至造形相似,衣著的分別便已突顯了時間的轉變,我們隨着周慕雲由一段回憶墜入另一段回憶。兩段記憶的碎片重疊、連接,築起電影中碎片式的時間美學。

在《Matière et Mémoire》裡,Henri Bergson說:「個人回憶被準確安放在意識裡,並描繪出我們過去存在軌跡。它們疊起成為一個最終、最大的包裹,裡面有我們的記憶。」(Les souvenirs personnels, exactement localisés, et dont la série dessinerait le cours de notre existence passée, constituent, réunis, la dernière et la plus large enveloppe de notre mémoire)[1]. 換言之,在我們的意識裡,散亂的記憶像影像碎片一樣,層層疊起成為一個龐大、混沌的回憶。在回憶裡,事件不再依時序排先後,而是按照被觸發那一點,喚起某段回憶,一層接一層,一環接一環。

在兩段回憶裡,影像處理把周慕雲內心變化顯現出來:1969年的他坐在賭場內,前後景人群的動作緩慢、面目糢糊,只有他的身影清晰而靜止,暗示周慕雲與四周環境是隔開來的——他人身處現在這一刻,內心卻自由地在回憶裡遊走。時空模稜兩可的洗牌近鏡,成為1969年和1963年之間的橋樑,悄悄地穿越兩個時空,隨著Xavier Cugat深情柔和的歌曲《Perfidia》,觀眾進入周慕雲記憶更深處。在二人初遇的地方,他想起1963年與賭徒蘇麗珍的往事。

然而,在1963年的回憶裡,當他第一次聽到女賭徒蘇麗珍的名字,卻又勾起他一段更遙遠、藏得更深的記憶:「幾年之前,我鍾意過一個有夫之婦,佢個名亦都係叫做蘇麗珍。我係因為佢而離開香港黎咗新加坡。估唔到幾年之後,我會撞到另外一個蘇麗珍。」 蘇麗珍這個名字,成為打開他深處回憶的鑰匙。鏡頭推近周慕雲的臉,觀眾逐漸陷入這個回憶漩渦的中心——那個他曾經深愛的女人,香港的蘇麗珍(張曼玉)。在這一刻,畫面切入了兩個時空不明的鏡頭,既不是1963年,也不是1969年,更不是1970年,而是周慕雲回憶裡的蘇麗珍。

 

電影《2046》截圖

電影《2046》截圖

在這刻,我們從1970年慢慢走到周慕雲回憶的中心。由現在的白玲,到賭徒蘇麗珍,再到那個有夫之婦蘇麗珍。一段段散亂的記憶重疊起來,由一段回憶延伸到另一段,因為一個女人而憶起另一個女人,一環扣一環形成漩渦。所有失序的記憶與情感,全都由這個遙遠的蘇麗珍而起。

Stephen Teo說,王家衛把Bergson的durée(簡單說,人體驗到的時間)具體化。他以碎片式的時間美學,把人內心的回憶體現在各種電影處理手法裡。「他的電影裡有種內在或屬於人的durée,把外在空間流動的時間,轉化為盛載回憶的容器 。」(There is internal or human durée that passes into external space, which then becomes a receptacle of memory)[2] 在周慕雲這個回憶的漩渦中,沒有任何時序上的秩序與道理:由1970年的平安夜想起1969年的平安夜,由1969年的賭場想起1963年的賭場,由一個蘇麗珍想起另一個蘇麗珍⋯⋯在回憶裡,我們不受時間和空間的限制,可以自由從一個時空跳往另一個時空,由一個觸發點勾起一段時序上不相關的回憶片段。

而這些過去的碎片層層相疊,而形成了今天的周慕雲。他對最初那個蘇麗珍的未忘情,令他在其他女人身上尋找她的影子,也使他不能真正愛上這些女人。同時,她們的出現,無論是白玲還是賭徒蘇麗珍,也叫他在回憶的海洋中,偶爾想起了那個他最愛卻得不到的女人,那個有夫之婦。《2046》,是個關於蘇麗珍的故事,是周慕雲所有回憶中埋藏得最深的秘密。

 

[1] BERGSON H. (1939). Matière et Mémoire. Paris: Les Press universitaire de France. P. 63.
[2] TEO S. (2005). Wong Kar-Wai: Auteur of Time. London: British Film Institute. P. 53.

原文刊於Angel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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