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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後,詩天空──女詩人

2015/9/23 — 13:39

左起:黃潤宇、沈行舟、梁莉姿、李嘉儀
(插畫:陳柔羲)

左起:黃潤宇、沈行舟、梁莉姿、李嘉儀
(插畫:陳柔羲)

【文:趙曉彤】

日常不過是在安分地學習或工作,必須掙錢養活自己,命運尚待成形,對未來既焦慮也期盼。或許日後會有蕩氣迴腸的故事可以分享,但此刻故事未始,對生活、對寫詩的想法仍在核心以外游離、徘徊,不斷思考:語言、形式、可解性、普及性、為何寫詩。還未進入一個核心,建構個人詩觀,尚在自我質疑,自我反駁,但堅定表示:不寫會死,不會放棄寫作。投稿,逛書店,參與文學活動,流動孤島因文藝而相連。日常不過是在城市裡、壓力下學習或工作,偶然失神,思緒飄進了生活狹縫用力向兩邊推開,不一會便看見寬闊的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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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莉姿:寫作變回身邊一顆小行星

梁莉姿,自我介紹:「筆名白懿,中大中文系二年級,曾獲文學獎,已出版小說《住在安全島上的人》。」臉書近況是:「今晚旺角是咪無夜市了嗚。」喜歡鴻鴻的〈有人只在快樂的時候跳舞〉:「他們在迷路的時候跳舞/在醫院 法庭 洗衣間/跳舞是他們的病 跳舞是他們的證詞 跳舞是他們的辯護/有些人在跳舞的時候坐牢 有些人在跳舞的時候/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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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中四開始寫詩。中四接觸《字花》與《香港中學生文藝月刊》,參與後者的文學日營,到坪洲拜會飲江叔叔,發現新詩原來可以有別於課本裡的聞一多、徐志摩,回家後一群人開設臉書群組,在裡面分享詩作,她張貼一首詩,很快獲得評語,「年輕人寫詩,得到評語是很興奮的,就繼續寫,同時覺得他人的語感很強而自己寫得很生澀,便在圖書館看完所有詩集,後來認識了吐露詩社成員,參加當年阿三擔任導師的工作坊,慢慢寫到現在,但最近寫得很少。」

詩是一種隱藏的狀態,她說,升大學後所關注的議題從城市過渡至身體、慾望、愛情,太多強烈的情緒無法直接訴說,便轉化為符號,放進詩裡,有時她不想刊登,甚至想把詩毀滅,「怕被看穿。」中學時她在 Google 尋找香港文學網頁,偶然路過「香港本土文學大笪地」,看見有新詩討論,便在網站貼詩,後來獲網友洪慧邀請參與「吃飯或寫詩」聚會,一群網友見面、成立關於詩社,「詩社裡有大學生、中學生、就業者、待業者,大家對詩沒有共同取向,所以詩聚有時很激烈,互片,片完有人很開心,也有人不開心,但大家仍會一起吃飯、吹水。」詩社其他成員常常發表新作,她漸漸讀詩多於寫詩,才發現原來不停寫詩是不夠的,「因為不斷寫詩是把心裡很多想法不斷爆發出來,卻沒有疏理或一些處理工序,但閱讀或觀察過程卻可把心裡想法轉化成更深層的東西。」

剛升上大學時,她的生活荒唐而游離,晚晚喝酒打麻雀,走堂,不交導修,內心壓抑,無法寫作,「常常覺得自己入錯系。我從中文小學升上英文中學,小學年年考第一,上到中學卻只有中文科成績好,且作品常常獲獎或獲文學雜誌刊登,我覺得書寫是自己唯一的尊嚴所在,所以很想入中文系,以為讀中文的人一定是對生命有理想、很喜歡文學,入讀後卻發現並非如此,當我訴說自己的抱負或文學理想時,同學會說:不如聽書,下星期要交論文。我很失望,後來發現我要去吸取知識,才能令整個人變得充實,便去旁聽美術系、人類學、文化研究的課。」

她的心態漸漸轉變,「從前我以生命圍繞寫作而轉,常常會想做這些事情對寫作有沒有幫助?升大學後卻發現生活本已如此艱難,有太多事情要處理,而寫作其實是多麼無力,你無法令愛你的人更愛你,或恨你的人消失,甚至寫作不能成為權力所在,倒不如學習令自己變回生命的中心,令自己好過一點。寫作漸漸變回我旁邊的一顆小行星,它不是生活裡最重要的東西,所以我選擇做甚麼事時會先考慮自己,而不是寫作。」

 

節錄她的詩〈投擲〉:

漆黑中我們總是只能練習對坐
沒有光還可以像鏡一樣
在相同的頻率裡互相投擲
在最接近手的距離。如果這不過是一場電影
一張相片、一幅畫
在所有凝視的瞬間我們失去自身
那麼,我們還應該開始談論愛嗎?

 

黃潤宇:邏輯以外,新詩潛藏的東西。

黃潤宇,介紹自己:「江蘇無錫人,現居香港,青年寫作者、詩人。」在臉書上寫:「想了一晚關於情慾和道德的問題,很難受,而第二天又要面對……不過必須撐起邏輯的責任,而也漸漸成為這個責任的唯一人了。」她喜歡茨維塔耶娃的詩集《致一百年以後的你》:「在我滴落淚珠的地方,/明天玫瑰將會綻放。/我編織過的花邊兒,/明天我將編織成網。」

她很喜歡寫作,高中時已常常在生物課、物理課寫散文,但寫詩則是兩年多前來香港讀書才開始的。那時她聽了一個詩人講座,讀了一首蔡炎培的詩,再找他的詩集提及的另外一些詩集來讀,閱讀便像漣漪一樣,一圈一圈的散開,「我中學時只會讀教材裡的詩——其實是沒有接觸過詩吧。」

高中時代處於自我封閉的狀態,來港後卻參加不少文學活動,「因為在內地好像很少這些活動,來港後便像小宇宙大爆發似的,很想看看裡面的人在做甚麼。」她參加文藝復興夏令營,認識了一班喜歡寫小說、玩音樂的朋友,也認識了指導老師鄧小樺,後來小樺創辦香港文學生活館,她便到開幕禮、詩歌節等活動幫忙。「來港第一年,我不論甚麼講座都參加,藝術行政、社會科學、政治哲學都去聽,到第二年則常常獨處,因為已聽過不少文藝工作者的分享,大概猜到他們會說甚麼,我想我更需要停下來看書與寫作。」

她偶然在臉書貼詩,也會有人留言,但她覺得朋友只會講好說話,有些詩寫得不好,朋友仍會只挑好的地方來說。她怕這些留言影響自己,同時知道其他人難以理解自己的作品,因為有時她寫完一首詩,也會覺得自己無法確切表達意義,「但解讀其實是無所謂的,對方有更多自己的理解更好,誤解是很好的。」

她寫詩很快,但寫完後會不斷修改,「我不介意今日之我推翻昨日之我,有些人會分得好清楚,但我無所謂,那都是我來的,雖然這樣說有些對立,但有些字句寫出來會破壞了一首詩的詩意,寫的時候可能沒有感覺,寫詩後再以讀者角度去看,就會發現這些字句有問題。」

她形容寫作是「煎熬」,因為反反覆覆的修改,猶如不停反駁自己原本的想法。她覺得自己寫詩的邏輯性很差,所以當她想重新用一套理性邏輯去跟自己討論自己的詩作時,會發現太困難了,她辦不到,「當然我也明白,邏輯對寫作來說不一定重要,剛寫詩時,我也重視語言的揮發性多於它本身的邏輯性,但寫了一段日子後,我會覺得每首詩也有一些潛在的東西是你需要把握和注重的。」

獨處多了,讀書與寫作也多了,「然後覺得你讀的書會一步步的把你迫去一個地方,要你思考,好像你不思考就沒有甚麼可以做,然後覺得好空虛,這空虛是蠻危險的。」

 

節錄她的〈貓(一)〉:

只有一人眼裡充滿
勇敢和孤獨
背著那隻黃色的貓咪,遊際
像一個飛俠
像一塊輕浮的巨石

 

沈行舟:一星期不寫詩會很難過

沈行舟,說自己是:「港漂杭州人,執筆為樂,致身視覺藝術。思維抽象,情緒化。」在臉書上寫:「First time being a poet, First time reading my own poerty public — Christmas Eve, Time Square, My very first performance in HK. Thanks 文藝復興基金會 and 字花, and all the talented musician, poets. I will never give up writing.」非常喜歡海子的詩,如〈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今夜我只有美麗的戈壁,空空/姐姐,今夜我不關心人類,我只想你。」

她初中時已很喜歡寫作,身邊也有很多喜歡文學的人,但後來大家都放棄了,因為國內學業壓力極大,如果老師發現同學看課外書,便會向同學訓話,責備他們對學業不夠專注。她心裡仍有作家夢,所以升大學後在網上當寫手,她的言情小說很受網友歡迎,但後來還是擱筆,因為明知這些文章質素不高,「而且覺得犧牲太大了,我那麼喜歡寫作,不是因為喜歡滿足其他人啊!」

畢業後,她到香港讀視覺藝術碩士,「香港不是我的首選,因為最初以為這裡只有金融行業,但後來發現香港碩士只需讀一年,學費便宜,且離家較近,就成為了首選。」來港後發現同學幾乎都是內地人,也沒有真正喜歡藝術的同學,大家都為一紙文憑來讀書。她想認真做功課,同組同學卻責備她為何要認真,隨便找些東西拼湊成導修報告不就可以了嗎?「那時候我坐在課堂裡,常常覺得很孤單。」幸好她發現香港有很多文藝活動,開始參加圖書館講座、《字花》文學寫生,又投稿到《字花》,逃課聽北島——原來對比內地,在香港,接觸藝術與藝術工作的機會都多很多,「像我男朋友是意大利人,他是音樂家,留在香港是因為這裡一年獲得的表演機會是意大利的十倍,所以有很多不同國籍的藝術家選擇留在香港。」

她一心想做藝術家:一邊是視覺藝術路,一邊是文學路。碩士畢業後,其他同學都忙於找工作,只有她每天都在聽講座、寫東西,「我不想把自己鎖起來朝九晚五地工作,後來實在沒辦法了就找保險工作,老闆給我發簽證,讓我留下來。」她最初喜歡寫散文,來港後漸漸愛上寫詩,一方面是因為接觸多了,另一方面是如實訴說的感覺其實不太舒服,所以她要通過抽象的詩來表達,「我有一個習慣,是在夢醒時把夢記下來,有時候想寫東西就從夢裡找靈感。」

日後,她仍希望參加不同的文學活動,在不同刊物投稿,也希望拍電影,開咖啡館,開書店,辦文學雜誌,「很想有個地方可以一起寫作,一起交流,這時會發現錢其實是頗萬能的東西。我在外地生活,爸媽一直反對我這樣過日子,可是他們都不在身邊,不能靜靜坐下來溝通,我每次跟他們談到這些就很難過。何況在外居住的經濟壓力很大,所以我找保險工作是要滿足我的生活費,但不找全職工作,因為我一定要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如果要我一星期不寫作,我會很難過。」

節錄她的〈心如止水〉:

我死的時候,照看我的人,將我胸口的牌子卸下:構樹。
一輛白色的卡車開來,將我的屍體拖走,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家門牌:百字裏公園。

 

李嘉儀:你是為了甚麼而寫

李嘉儀,介紹自己:「詩人,想到阿拉斯加,現任《字花》編輯。」臉書近況是:「有一些詩人是永遠的。商禽是永遠的,Yeats是永遠的,曾在古老的山上唱著歌的族人,曠野裡的詩歌牧者,他們是永遠的。這種說法非常任性,但他們是永遠的。」她喜歡商禽〈逢單日的夜歌〉:「如今鳥雀的航程僅祇是黑暗的嘆息/而我足具飛翔中之靜止/天上的海,我吻過你峽中之長髮/我穿越你在人間的夢中的變形之森林,/星星之果園」。

最初考進中大中文系,她期望所有同學都喜歡創作,後來發現並非如此,幸好很快在中大發現一個叫吐露詩社的組織,莊員來自不同學系,而參與詩聚的同學除了大學生以外,也有不同屆別的中大畢業生。第一次參與詩聚,聽他人分享日本詩、台灣詩、中國內地的詩,「我才發現自己對詩是零認識,好似進入了一個未知的世界,晚上回到宿舍,便在電腦寫下自己第一首詩。」吐露詩社的成員從不直接回答如「你為何喜歡詩」、「詩有甚麼好」等正經問題,但聚會幾次後,她會突然在某個晚上聽見詩友很認真地分享詩如何拯救他們的生命,以至可以用創作與生命搏擊等。「雖說吐露詩社是學生會註冊團體,但詩人不擅行政,所以永遠記錯申請日子,沒有交表格,投票程序錯亂,好多次忘記註冊,但又永遠有詩聚,年年都有名義上的吐露詩社。」

初寫詩時,她很少發表,偶爾與詩友分享作品,但對他人的評價總是很小心,「因為我覺得寫詩是無法教導的,任何的創作也無法教導。我知道自己不可以改學生的詩,也不可以告訴他這個字不可以這樣用,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對方這樣寫的用意是甚麼。」她需要知道其他人如何解讀自己的詩,但同時不受對方影響,「我要有自己的聲音,我的詩不是給人曲解的,因為很多時候我不是要討論這種寫法好不好,而是我一定要這樣寫。當然不是說你喜歡這樣寫就可以寫得差,這很複雜,但一個成熟的詩人應要懂得拿捏。」她寫詩的速度很慢,習慣不斷修改,「可能是寫詩後,每隔半小時就改一次,後來每讀一次,覺得不順暢又改,一首詩寫半年也未寫完,我喜歡這樣,認真思考這句話是不是你最想說的,如何表達得更好,可能這就是我很難發表詩作的原因——寫得太慢了!」

她大學宿舍的案頭貼著:「你是為了甚麼而寫」,那時她讀里爾克〈給青年詩人的信〉,感到非常震撼,「他說為何你要在意他人如何看你的詩?這是最不重要的事,而最重要的是你要走向你的內心,探索心裡叫你寫的緣由,你在夜靜無人時一定要問自己:你是為了甚麼而寫?是不是不寫你會死?如果你的答案是:是,那你就可以一生追隨這個目標而行。對我來說,寫作是一種拯救,不然我應該會死,死而再死。」

她很想出詩集,希望自己的作品可用某種形式保存下來,覺得這是對朋友、對詩的交代。「我得以閱讀前人的作品,也是因為他們在某時代刻意的保存,然後給遙遠時空的某個人看見這些句子,那人因為閱讀而明白了一些東西,而這東西對那人來說非常重要。因為我受過前人恩惠,所以我要償還,而那償還就是我要努力做好自己的創作部份。」

以下是她的詩作〈屬於〉:

「妳是沒有屬於過的。」
灰白的鳥從上空抛下這句說話
我想我是被擲傷了,才會
拿出打火機,點亮了黑
並且「是的。」用煙回答:
「我還沒有屬於過風。」

 

(原刊於《聲韻》詩刊第 24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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