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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about 《L.O.V.E.》— 與你常在 可一可再

2018/12/28 — 14:03

愛……是什麼?是關乎時間,自從前到現在,哪個可一可再?是關乎親密,除非你是我,才可與我常在?八年前 DUO 演唱會的「雙面」概念就唱著孤獨(Mr. Lonely / 我甚麼都沒有)與分離(落花流水 / 囍帖街)、等待(七百年後 / 約定)與消逝(破曉 / 夕陽無限好);八年後 DUO band 製作的《L.O.V.E.》以新歌呼應舊作,新曲亦可相互對照,組合一起才能成就「愛」,正如專輯名稱的每個字母,可有任意的含義 — 愛,從沒有單一的答案。

一個 vs 一班
From Lonely to Variety

一切始於 2010 年。DUO 演唱會促成了這群樂隊而化名為 DUO band;陳奕迅舞台上高唱〈與我常在〉,將「一個人」改成「一班人」,賦予了這首孤獨單曲的全新意義,不再是林夕慨嘆只有自己可與自己一起,而是一班音樂同好巡迴時形影不離的主題曲;同時演唱會的 DUO 主題延伸,不再只意味著一個人的兩面,也是一群人的獨特個性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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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與我常在〉作 DUO 對讀的〈與你常在〉因而率先誕生,昔日「在一起也會不美」變作「常與你一起 無法不美」,歌名從我轉為你,也是意義重大,新碟同樣放下了「陳奕迅」三字大名,曲中問道「誰出了新的唱片」,所有人一起唱著 DUO,宣示著這個是團隊的企劃,而非屬於個人。

這對於陳奕迅的音樂歷程是一大階段的跨越。甫出道以同名專輯跟樂迷見面,之後兩張極具代表性的《與我常在》、《我的快樂時代》都在確立自我,親自譜曲的〈時代曲〉渴望「你為我留了座」,〈與我常在〉的恨愛困倦都屬自己,環球時期的重要唱片都希望樂迷聽到陳奕迅,《Listen to Eason Chan》碟如其名、《U87》是他愛用的咪高峰,箇中更有〈浮誇〉式個人表演。作為流行歌手,高舉自己難避免,但後期走紅得如日中天的陳奕迅,已將其黑面化成個人標記(《HHHM》),更甚是其越見敷衍的歌唱表現,不穩定的情緒當作真性情的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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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準備中》始重拾路向,《L.O.V.E.》就喜見一個更成熟的陳奕迅。他在音樂會上所說的放低 ego,可是身體力行去證明,封套上不突出其位置,並樂於自居樂隊主音身分。於是 DUO band 各自有表現空間,每首歌都有樂器獨奏,人聲和音,卻相互協調剛好。稱得上完美的人腳,就是任其在最舒服的崗位盡情發揮,岑寧兒和聲、恭碩良打鼓,盧凱彤電結他、蘇德華結他、Chris Polanco 敲撃、Charlie Huntley 色士風、翁瑋盈小提琴、Charatay 團隊間場等。

全碟旋律由樂隊一人一首包辦,輪流安排不同成員的聲音突出,蘇德華的結他帶領聽眾進入他的〈敬菸〉、岑寧兒創作的〈RUN〉有她的女聲、恭碩良譜曲〈瘋狂的朋友〉同樣獻聲,還以其打鼓節奏開展曲目。是次錄音亦有別於一般各有各灌錄的方式,樂隊現場一起唱一起奏,好不熱鬧。〈海裡睡人〉就是即席創作的成果,盧凱彤先完成副歌旋律,然後加入孫偉明的鋼琴,以及 Charlie Huntley 長笛,從即興嘗試配搭而成。他們有各自的語言(於是有了〈Unity〉三語共融),有各自擅於/愛好表達的音樂風格,共冶一爐的《L.O.V.E.》因而多元化,並充滿溫暖的愛,及表演者的熱情與歡笑。

說《L.O.V.E.》成熟,卻不意味著這張創作沒有孩子氣的玩味,相反是玩得更瘋狂盡興,卻不像《Taste the Atmosphere》純粹為玩的不認真,而是突顯了樂隊間一起生活的情誼,穿插〈破壞王〉〈瘋狂的朋友〉〈與你常在〉其中的笑聲、〈破壞王〉鬼馬聲音表現、和音配合搞怪、Interlude 及〈可一可再〉的故意不合音等,又見 Chris Polanco 怕熱要開空調,卻不擅中文要求教,成為〈瘋狂的朋友〉的前奏,歌曲自然收進對話聲,陳奕迅、Chris、恭碩良一路唱一路似在閒談日常;〈破壞王〉跟〈蠢〉主音和音在副歌處仿如對唱的打成一片;〈與你常在〉小提琴煞有介事的伴奏,原來在調謔孫偉明彈〈浮誇〉要送院的趣事,歌者唱得從容享受,聽者也能從中感受。〈可一可再〉的「可不可 想不想 再次見面」也勾起電影《鎗火》主題樂音符的記憶,而 DUO band 也像《鎗火》殺手團隊,正是兄弟間情義之展現,以及高手瀟灑型格的表演。

另一個成熟的見證,是陳奕迅一份薪火相傳的心思。不止在音樂會推動樂隊成員的其他創作(岑寧兒〈盡力呼吸〉、陳詠謙〈給兒子的信〉),碟內〈破壞王〉就有推動改革之意,〈敬菸〉更開門見山談傳承,樂隊最大到最小年紀的交替,由作曲的前輩蘇德華,交捧給填詞的後起陳詠謙。碟中粵語詞作皆出自陳詠謙,當然是因為他作為 DUO band 一員而專長為填詞,亦因著詞壇不能永遠得兩個偉文,而《L.O.V.E.》一碟少了高深人生哲理比喻的詞句,亦與其直率隨性的選曲更一致。

陳詠謙亦佻皮地在〈敬菸〉填上了類近「張敬軒」的諧音,恰巧張敬軒推出的新碟亦有傳承(Inherited)的元素,他作為陳奕迅「年輕的這對手」自合適不過。至於借火是否在暗示麥浚龍?〈可一可再〉一曲英文為 “The Album”,大概也是巧合的緣份。又見另一有趣之處,〈與你常在〉為 “All About Love”,竟又是周柏豪新專輯的名字,作為人夫的周柏豪跟他的後援團隊(周錫漢、黃兆銘)在歌頌親情、愛情、友情,何嘗又不是一家人般親近?

聽著〈敬菸〉,突然放任地聯想,這首歌 DUO 的對象,會否源自〈不來也不去〉?當中有老歌對兒歌、想借火對遞過火、不漲不退對不來不去,副歌重點字為煙 / 菸。〈Devotion〉也提示下首歌「佛也有火」,除了戲謔作曲人年紀外,會否也是回應〈不來也不去〉的佛理?〈不來也不去〉由始至終只有我,你來去如煙;〈敬菸〉則強調群體凝聚,一首虛空放下,一首執著承傳,來過去過、得過失過,漲過退過,才活出意思。

一瞬 vs 永恆
From Once to Eternity

DUO band 時間的緣份,可見於其頭尾兩首單曲同在八年前後的四月廿二號完成錄音,而整個《DUO 陳奕迅演唱會》的最後一站演出在 2012 年 12 月 20 日,實體專輯就選在六年後的 12 月 21 日發表。《L.O.V.E.》以倒數的期限開始,到攝入相簿成為回憶作結束,亦說明時間正是專輯的主題。

全碟精髓在於最後一段 interlude〈Originality〉,時間剩下不多,但在經歷的年月間,你我已可成一體,已可達致「與 DUO band 常在」的境界(上承〈我們萬歲〉我們已成我們)。殘酷的是時間,溫暖的是音樂。貫穿專輯的時間概念,涵蓋短暫 / 長久、離別 / 重逢、夢境 / 清醒的 DUO 命題,亦以曲風的轉折呈現。

〈海裡睡人〉與〈漸漸〉相對,前者不永久卻不朽,後者漫長卻不再有感覺。〈海裡睡人〉講述嗜睡症患者只有很少甦醒的時間,醒來之時就更覺珍貴;〈漸漸〉主角卻經歷一段長時間失眠,渴望迷失而不需醒覺,渾噩而不再記得。兩首歌以連綿的鋼琴聲為連結的橋樑,〈海裡睡人〉有著上天下海般轉換節奏的起伏,笛聲、和聲有著暢泳汪洋、遨翔天際的自由,箇中滲透著淡淡的離愁;〈漸漸〉則被吹號聲帶回地面,情感工整的逐步層遞,與愈來愈淡的感情成強烈對比。

縱有無奈,卻帶著深愛;縱未看開,也要放開。盧凱彤在 DUO 演唱會時結他伴奏的〈囍帖街〉正是有關遺憾,她為陳奕迅寫下〈海裡睡人〉也似有所對應。DUO band 的日子帶她脫離過昏睡的生活,她記下來的感受,對 DUO band 的情意刻在旋律與歌詞間,就此成了不朽的傳唱反過來為 DUO band 及樂迷帶來告別悲傷的一份安慰 — 縱然只有多一首歌的時間,卻已感滿足。

這一闕送別,好比當年林夕透過陳奕迅歌聲給張國榮的〈不求人〉,笛聲卻來得更開懷;盧凱彤在 MV 動畫的重現,也巧妙地連接了十年前《不想放手》大碟的封套插畫,只是當下的歌者與樂迷們,再不捨也不得不放手了。影像中看到她帶他脫離困境後就遠去的風景,也帶有〈落花流水〉的意味。

若從這方向出發,《L.O.V.E.》可被理解為順著 2010 年 DUO 演唱會歌單,逐一就其命題而編寫的曲目。〈漸漸〉是承諾的破滅,主角尤其因對當日愛情約誓的記憶歷歷在目而覺痛苦,猶像〈約定〉〈七百年後〉的悲劇續篇;〈RUN〉亦可被視為岑寧兒當年初露啼聲、掏心掏肺的〈The End of the World〉沉澱多年後夢中再遇那個他的故事。〈龍舌蘭〉與〈禁色〉、〈無人之境〉的處境共通最明顯;〈我們萬歲〉提到的「變幻拆不開我們」則似在對答〈破曉〉、〈夕陽無限好〉的消逝感慨。

而這一連串歌曲都關乎時間。〈RUN〉與〈龍舌蘭〉的背景都是只得一夜 — 一趟眼睛即將要張開的長夢、一場酒精即將全揮發的宿醉;而與一晚相對的是一生,〈我們萬歲〉正是團圓大結局的甜蜜。〈龍舌蘭〉/〈我們萬歲〉與〈海裡睡人〉/〈漸漸〉的設計又有相比之處,同樣的訣別關口,〈龍舌蘭〉不像〈海裡睡人〉般灑脫,在悠長的尾奏下更見難捨難離的拉扯;同樣的長遠關係,〈我們萬歲〉小提琴的伴奏柔和、旋律悅耳而流暢,每天都是第一天的深愛,對立於〈漸漸〉以管弦樂堆疊下釋放的孤寂與悲壯。

《L.O.V.E.》最後一曲〈可一可再〉,其詞意遙距對答的作品自是同以攝影為題,同由歌者譜旋律的〈沙龍〉,而「愛是這樣 我目睹了 不再是純幻想」更是對〈愛是懷疑〉副歌的答案,與碟首〈破壞王〉〈謝謝儂〉曲風的銜接相映成趣。主歌中眾人搭唱幾句,以及最後的啦啦啦大合唱,作為圓滿的謝幕,將只此一次的旅程體驗,烙下了永恆的記號。

 

全文刊於作者博客:
All about 《L.O.V.E.》— 與你常在 可一可再(上)
All about 《L.O.V.E.》— 與你常在 可一可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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