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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t17 和一代人的第 2876 天

2017/12/25 — 17:12

圖:寰亞唱片 fb

圖:寰亞唱片 fb

今年年中,得知 at17 落實年底重組開騷,我在座位嚷著大叫:好想約訪問!最後成功落實,如願以償 — 朋友笑說是「假公濟私」,我是不否認的。

有別於平日長期的腦閉塞,這次訪問落實後,很快便想到該用怎樣角度去講這件事,甚至乎,未與她倆見面,幾乎已想好了這篇稿的骨架,以至標題。我想寫 at17 由分開到重組,中間走過的路。這種跨幾年幅度的故事,只要有細節,肯定好看,不過後來我又在想:如果只是兩個歌手的七年個人經歷,沒錯大家有興趣看,但寫出來,是否有太多意義呢?未必。如果可以,我想借 at17 的故事,講一個更大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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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牌做訪問前的準備,翻看舊報道、舊訪問、舊專欄,過程中有點艱難。由於橫跨的時間長(由at17拆夥前一年至今,足足八年),而對象有兩個(單計林二汶已寫了一千篇專欄,無可能睇得哂),所以要看的資料極多。要整理錯綜複雜的線索,唯有用一個不少人訪記者都採用(而本人經驗淺、極少嘗試)的方法:畫時間線。

找來三張白紙,一張寫上「林二汶」,一張寫上「盧凱彤」,一張是「at17」,上面畫一條垂直線,加上年份,然後寫上她們的大事記:二汶哪年離開了唱片公司,Ellen 哪年去了台灣,一目了然;再在這些大事件旁設計問題,很快三張白紙便填得滿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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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開這三張紙,回溯她倆過去七年走過的路,我有點觸動。或許是碰巧,二人2010年拆夥,走上了兩條截然不同的路:林二汶留守本地,一早自己開公司,自資八十萬出一張唱片,又經常自嘲不懂做 marketing;盧凱彤先做幕後,然後轉戰台灣,嶄露頭角 … 想著想著,這豈不是在大公司、大台以外,香港流行音樂要存活的兩條路徑?

at17:我們仲有好多路行,以往的路只會令我們將來更加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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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完成訪問,回家路上,我問自己,為何喜歡 at17?原來至少有兩個原因。

第一,關於青春。我人生買的第一張廣東歌唱片,是 2003 年 at17 的 Kiss Kiss Kiss。我已經想不起為何會買這張碟,甚至懷疑當時自己根本不知道兩女是誰(當時我幾喜歡 Cookies 的,by the way),可能只因為聽到廣告歌(《三分鐘後》),覺得好聽,然後就去唱片舖買碟了。回到家,放在 CD 機(對,是 CD 機)裡播,喜歡到不得了。說實話,裡面的歌詞,我其實似懂非懂,甚至乎可以說是與我無關;但那種青澀的感覺,真係一聽就打冷震。事後回想,這可能叫青春。

不過人大了,我其實很怕別人單純為青春而追捧一個歌手。因為作為一種感覺,青春是相當不可理喻的。你看到今天有些人仍然會去看 E-Kids,從不是因為那三個 MK 佬有何過人之處,而是他們唱的那些歌,「其實我會妒忌我會擔心魔鬼搶走你」,夾雜了聽眾的私人回憶,前奏一起,感覺便來。就算 Tommy 唱成如何,大家都不介意,因為說到尾,人人入場只為自 high 一晚。

訪問當日,我問了 at17 一條事後覺得頗為無謂的問題:都已經三十歲有多了,今天再唱《我愛班房》、《女扮男生》,其實是怎樣的心情?Ellen 回答說,是一種回顧青春的心態;後來我才明白,其實用什麼心態唱都不重要,因為歌迷們根本毫不介意,我們只需要有一個晚上,去集體重溫青春為何物。

訪問文章的第一句,就是這樣寫成的:「回憶總是美麗的。事隔七年多,at17 宣布重組,演唱會三場門票火速售罄。不少人說,她倆的音樂是一代人的青春回憶,為了聽《始終一天》《The Best is Yet to Come》《金魚歌》… 飛,一定要撲。」

但那天做完訪問,我其實發現另一個喜歡 at17 的原因 — 她倆真的是 artist,不是藝人那種 artist,而是藝術家。

兩者有什麼分別呢?在我眼中,藝人其實是娛樂圈的文化產物,不至於倒模,卻略嫌過分人工,欠缺了半點真;藝術家不一定離地,更不必視錢財如糞土,卻會在創作的過程中,保留自我的個性,堅持刺人的稜角。

這一點,是我最欣賞林二汶和盧凱彤的地方。她倆其實都是很 edgy(Ellen 語)的女生,外表不算出眾,卻能在這個圈子生存那麼久,靠的部分是高人提攜(黃耀明、人山人海),也有部分源於自我堅持 — 無論如何都要做自己。像林二汶自資出第一張同名大碟,像盧凱彤去台灣發展的決定,都源於她們對成為一個倒模「香港歌手」的不甘。

我在訪問中問:你倆在樂壇主流其實非常另類:短頭髮、肥、同性戀、紋身 …(下刪一百句),這反映了什麼?二汶的答案非常了不起,但篇幅所限,放不了在文章裡,現刊於此:

「其實短頭髮、同性戀、紋身、肥,根本就係主流,你行出街,行落大坑,有幾多同性戀者,幾多紋身,幾多肥人,幾多短頭髮的人?這個圈子根本應該咁,應該所有嘢都喺度。你明明行到咁前就係要 demonstrate 一啲嘢畀人睇,有呢啲選擇。但偏偏選擇咁少,係唔 make sense 架嘛!所以我覺得我喺個主流裡面架,我無覺得我自己係 indie 架,不過我啲資金好 indie,我的network 好 indie 之嘛!

「我相信讀者眼睛都雪亮,個個都知呢個世界有咩人,我覺得,音樂圈更加不應該有禁忌囉。」

年輕時候我們或者未明白這種堅持稜角的可貴。直至如今都成長了(昨晚伊館簡直是 25 - 35 歲一代「文青」大集會),行過了那麼多路,也許就明白,原來所謂堅持自我,從不是理所當然。

道理人人都懂,如盧凱彤治好抑鬱後所說,「人生為咗乜嘢?為咗 express 自己之嘛,如果唔係 … 我哋返工起身屙屎食飯,係無意義。」

但事實做不做到呢?at17 做到了,我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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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在伊館看 at17 演唱會尾場前,我不禁好奇,走過了分開的 2875 天,她倆在台上會煥發什麼神采?

散場後,我其實有點失落。一方面,演唱會一如所料是歌迷集體懷緬青春的大派對,有朋友說她一聽《始終一天》,眼角就流了滴淚(注意:《始》是演唱會 rundown 第二首歌而已),是這個原因。整個晚上,聽到《你有自己一套》、《The Best is yet to come》、《金魚歌》、《青春》、《女扮男生》、《Over the Rainbow》,我和很多歌迷一樣,嗅到青春氣味,非常滿足。

雖然 — 又覺得不夠喉。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聽《才女》《無忘花》《安樂》《依然親愛的》… 還有很多很多。

我和許多歌迷一樣,以為尾場會無限 encore,直至夜深,但原來不。原來演唱會有完結的時候,原來懷緬也有終點。

問題是,懷緬完了,路怎樣走下去?像 at17 的故事,2875 天之後,她們會怎樣走下去?我的想法是,就如七年前一樣,與其永遠留於 at17 的組合形式,不如緬懷過後,儲夠能量,就昂首闊步,如黃耀明的囑咐:「還不夠遠」,就再走遠一點吧。

對於我們這一代人,也是個挑戰。眷戀青春,懷緬過去,是人之常情。但到第 2876 天夢醒了,路始終要走下去,如何毋忘初衷,保留自己的稜角,不隨波逐流,做美好的獸?而不是像沉醉於《獅子山下》、《經過那些年》的上一輩那樣做個普普通通、千篇一律的「正常人」?

這理應是 at17 教會我們的事。

101727

作詞:林夕    作曲:盧凱彤

一追一趕中變得堅定 還是更信命
一光一黑間愛青春劇 還是愛看星

越大越易自由暢泳
或是越大越難輕鬆高興
舊日石路換成鐵道
有多少志願 變成 泡影

當初欣賞的覺得低俗 還是更仰慕
曾不知好歹的更加衝動 還是變畏高

越大越易比人引導
或是越大越能瀟灑 起舞
舊日漫步換成競步
變得虛脫或 風騷

舊日若共目前對望
但願現在沒慚愧或失望
舊日望著未來遠岸 有否啟過航
逐日逐夜逐年跌撞
但願現在未迷失於冷巷
但願現在夢回班房
最新功課都 好得可貼堂

【重溫訪問:【專訪】at17 由拆夥到重組的 2875 天 一個香港流行音樂求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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