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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a Del Rey 來到,要光復這流行音樂「墮落」的時代

2019/9/24 — 10:38

本身喜歡夏天、被樂迷認為是Summer代名詞的Lana Del Rey,從奔向「喪葬」之路的Chamber Pop或慵懶流行《Video Games》、《Born to Die》開始,就有著病態、頹靡、趨向消極悲觀的音樂形象,如冬般冷艷。她的作品中,一直抒發自己的脆弱,表達自己於二人關係裡頭,一直處在「下方」的位置,離不開對男人的依賴。即使她於專輯封面露齒微笑、並被激發其Hippie情懷且將目光投向現實問題的《Lust for Life》內,Lana Del Rey都沒有掩飾自己的感傷、易碎,依然未能夠脫離過往情歌的影子。

但來到新專輯中,Lana Del Rey卻在主題曲《Norman Fucking Rockwel》裡頭唱到:“Goddamn manchild / You act like a kid even though you stand 6’2” / Self-loathing poet, resident Laurel Canyon know-it-all / You talk to the walls when the party gets bored of you.”她改變了以往對男方的態度、看法,由「女下男上」的體位,變為「女上男下」的體位,展現出如同很多優秀女歌手那般的自我(女性)意識覺醒的音樂發展之趨勢。而首發單曲《Mariners Apartment Complex》內,她也強調自己非風中殘燭,「我」不是被安慰者,反而能指引迷失的你,男女主配位置發生了變換,並巧妙用上歌詞“Venice Bitch”, 和致敬Leonard Cohen的代表作之一的“I'm your man”,來進行啟下,及承上(承接《Norman Fucking Rockwel》中的“Cause you're just a man”)。

充滿70年代搖滾風味的《California》,與她舊專輯《Honeymoon》內的《The Blackest Day》,有互文般的關係;Lana Del Rey在《California》開始,劈頭就唱到了“You don't ever have to be stronger than you really are / When you're lying in my arms”,而這正是呼應了上述的她,從被接載者(《The Blackest Day》的“Carry me home”),轉換為主動的安慰者、接載者(“I'll pick you up”)!翻唱Sublime的《Doin' Time》,通過加疊了帶有回音的Vocal聲效,增添了此歌曲的迷幻/夢幻之感;它的起首之歌詞“Summertime”(Sublime原本創作這首歌的時候,是想用“Doin' Time”來作為起首的歌詞),符合Lana Del Rey本身的形象,也能令人立即放鬆、感受到自由;而此歌的MV,致敬了1958年的科幻/恐怖電影《Attack of the 50 Foot Woman》,讓整個專輯project更具女權主義的意味(《Attack of the 50 Foot Woman》誕生於50年代女權運動興起之際),或可解讀為,是Lana Del Rey及其團隊的一種自我諷刺之手法(Lana Del Rey的音樂、形象常被人說是經過包裝、或被整出來的、是比較虛偽的,而此電影雖與女權有關,但由於它將女性的身體放大到觀眾面前,卻被女權主義者批評為偽女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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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不能夠否認的是,Lana Del Rey在此專輯的演繹是更趨於自然、不造作(人聲錄製上也強調了這點),並與她於《Lana Del Ray a.k.a. Lizzy Grant》之後,刻意壓低自己的聲線或故意要傳達出的滄桑之感,是有很大的差別。且高度參與的當紅製作人Jack Antonoff(他再次證明了自己能讓女歌手找到突破點),通過佈滿專輯的抒情作品,並更突出鋼琴與電結他的使用,增加了整張音樂的返璞歸真之味道。唱片開篇的主題曲《Norman Fucking Rockwel》,就已經體現了這「歸真」的路向,其配器聽起來顯得簡約,可其實細節豐富;《Love Song》應該是Lana Del Rey歷年來最「輕」的其中一首歌曲,它主要是以點到即止般的弦樂、鋼琴來烘托她的vocal,但顯得格外地真誠,音樂引人入勝(有時純粹的聲音,才更容易打動人心);而對自己過去舊作有所審視的《Cinnamon Girl》(致敬了Neil Young的經典作),於緊接著《Love Song》的那段Intro和前面十幾秒的主歌部分, 我覺得是一個奇妙的moment, 能真的讓時光馬上倒退,有著70年代初,從Carole King的《Tapestry》到Carpenters音樂般的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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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奏依然清淡的《Bartender》,如繼續地將音樂之弦調鬆;它的歌詞與Lana Del Rey早年沈迷酒精的經歷有關,寫的是一段可能是短暫(類似一夜情)但歡樂難忘的關係(“Ha, ha, ha, ha”那句是神來之筆),有別過往她悲劇性的情歌。《Happiness Is A Butterfly》受到浪漫主義小說家Hawthorne的名言之啟發,他說過:“Happiness is like a butterfly which, when pursued, is always beyond our grasp, but, if you will sit down quietly, may alight upon you.”此首歌曲的旋律令人想起David Bowie的某些作品(像《Space Oddity》),或他活躍年代的音樂,Lana Del Rey隨著琴鍵之起伏,其演繹步步進逼,於高潮部分,有著能直搗人心的感覺。

長達九分多鐘的《Venice Bitch》,是Lana Del Rey和Jack Antonoff的一次勇敢嘗試,歌曲前段的朦朧、夢幻氛圍,柔軟如棉,之後延綿不斷的電結他聲響和後段與合成器的碰撞,將這首帶到去另外的一個境界;《Venice Bitch》繼承了Lana Del Rey以往多愁傷感的夏末情結,而中後段加入那帶有即興感演奏的音樂延展,又和她多年前在《Ride》中,已經奠定的「公路形象」,對應得上(Lana Del Rey也說過此歌要做成這麼長的原因,是因為“End of summer, some people just wanna drive around for 10 minutes get lost in some electric guitar”)。此外,《Venice Bitch》的副歌旋律,是能夠一下子就吸引到人去留意,它配合歌詞所寫:“as the summer fades away”,和繼《Music To Watch Boys To》之後再次引用Robert Frost的同名詩——“Nothing gold can stay”,便足以令大家產生對「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那般的感慨。


專輯《Norman Fucking Rockwel!》,有意地跟搖滾/流行音樂的歷史,聯繫在一起。它於同名曲中提到的“Laurel Canyon”,就是一個著名的文化地標,在上世紀60-70年代,聚集過不少傳奇的搖滾人物;而於《Fuck It I Love You》內出現的“Dream a Little Dream of Me”,源自大家都應該熟悉的爵士經典;到能connect到《The Greatest》的《California》、或延續著專輯《Lust For Life》之氣味的《The Next Best American Record》內,又提到了Rolling Stones, Eagles和Led Zeppelin的《Houses of the Holy》。

Lana Del Rey如此對過往搖滾/流行音樂的緬懷,或對美好年華的追憶,在《The Greatest》中達到了一個「高潮」。我們從它的音樂本身,就能撈出黃金時代的波光(歌曲前奏的鋼琴與guitar chord就很有Elton John的音樂風格),而於1分37秒處開始的電結他演奏,如同點睛之筆,也呼應著當中的“The culture is lit”!此首《The Greatest》,寫到了David Bowie的《Life on Mars?》,亦寫到了兩個著名的fallen American icons——Dennis Wilson(Beach Boys成員,他晚年藥物成癮),以及Kanye West(“Kanye West is blond and gone”, 暗示他支持特朗普);這歌內一連串押韻的歌詞,不單從音樂文化上,也通過“Hawaii just missed that fireball”(即是夏威夷誤響導彈警報事件),及“L.A. is in flames it's getting hot”,來指出整個社會、時代的躁動與墮落、往昔的一些美好已逝,於好比那寂寞、無精打采的背影慢慢消失、舊光影漸漸告別的尾段中,傳達了讓人感觸的失落情緒。

而放在最後的《Hope Is A Dangerous Thing For A Woman Like Me To Have - But I Have It》,訴說了歌者過去的往事(包括她因酗酒而令到自己與家人的關係緊張,有時只能通過iPad上的FaceTime和父親交流),以及她對那被包裝起來之形象感到的厭倦,或是出現類似女性主義詩人Sylvia Plath曾有過的情緒衝動(Sylvia Plath的詩作表達了她經歷產後抑鬱時的痛苦)。而此首的編曲仍是做了「減法」,但跟《Happiness Is A Butterfly》一樣,更突出了Lana Del Rey的歌聲,更貼近聽眾的內心;整曲《Hope Is A Dangerous Thing…》具有孤獨、憂傷或沉淪之感,也帶著看透傷痕般的瞭然,Lana Del Rey演繹出當人受到了煎熬之後,所得到的成長。

以Ballad為主的《Norman Fucking Rockwel!》,有人會聽到昏昏欲睡,但我覺得它非常具私密性、非常地率真細膩。而這樣私密、自我化的表達,卻又能引起大家的回憶、令到聽眾百感交集,像《How To Disappear》, 《The Greatest》,或是在《Venice Bitch》中的副歌段落……作為舊美國夢的「新一代代言人」,Lana Del Rey及其幕後團隊將她的這個形象,由過往的被包裝而成,轉變到現在與真實的自己「自然地交融於一起」。她仍是繼續關懷社會,但沒有如《Lust for Life》那樣的刻意,並且她輕描淡寫卻顯得高明地,寫出了自己的很多想法。而當中的一些作品透過音樂的情緒,竟然能夠超越歌詞內容,發出了對這時代衰落的歎息;但她並未熄滅希望的火光,唱到了“I watch the skies getting light as I write”(《How To Disappear》), 唱到了“Hope is a dangerous thing for a woman like me to have / But I have it”. Lana Del Rey身體力行,以如此懷舊又出色的創作,去光復那「偉大」的流行音樂時代的一些優美光景,而處於「失序」社會中、很想讓昔日光彩重現的香港聽眾,可能會於這專輯內,獲得更多的深刻感受!

推薦:Venice Bitch, Love Song, How To Disappear, The Great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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