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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onlight》:照亮了人被隱藏著的真實一面

2017/2/8 — 14:50

電影《月亮喜歡藍》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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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喜歡藍》(Moonlight)有點像2014年的《Boyhood》,都是講述主角,從兒童到少年再到青年的成長故事。但《月亮喜歡藍》採用了三幕劇般的形式(靈感來自侯孝賢的《最好的時光》),把這三個成長階段刻意地間隔開,並只是展現他生命中的一些短暫而重要的時刻。如此之省略化處理帶來了所謂的留白,可導演於角色性格或故事情節一下地跳躍前的鋪墊方面做得不夠好,是他功力未夠的一個表現。

《月亮喜歡藍》的主角"Little"(也叫做"Chiron", "Black"),自小就沉默寡言,他有一個吸毒的母親,卻在毒梟Juan(Mahershala Ali飾演)和他妻子Teresa(著名歌手Janelle Monáe飾演)身上,找到了父愛和母愛。經常受到人欺凌的"Little",為何能得到跟他身份落差巨大的毒梟愛惜,我想是Juan的小時候也是跟文弱的"Little"類似,他從眼前的"Little"中看到了自己往時的影子。Juan對"Little"說,「那個來自古巴的男孩(指的是他本人),有一晚因在月光的照耀下膚色變成了藍色,而被人稱作為Blue」,但Juan沒有「接受」這個名字,他說道,「總有一天你要決定自己到底是怎麼樣的人」,不要別人為你做什麼決定。因此之後的Juan,教"Little"自由暢泳、並感受這世界的一幕就別俱意義;而那仿佛置於海面與水底之間、帶給觀眾更強烈漂浮感的鏡頭,又暗示了游在此海上(世界)的人生,將會是起伏不定。

《月亮喜歡藍》的第二幕,講述著睡在於Chiron內(主角的真名,源自希臘神話的半人馬,被心裡學家榮格視為「受傷的治愈者」),那「真實自我」的甦醒。而此幕的「甦醒」又包含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他與從小就一直關係很好的朋友Kevin,坐在能解開自己心鎖的沙灘上之時,Chiron那潛藏的、喜歡同性的情感被激發起來(這裡昏暗的畫面和演員的表演成功營造出一種曖昧感),並跟Kevin發生了超友誼的關係、嘗試了禁果。到第二階段,一向膽小懦弱的Chiron,終於也不能忍受恃強欺弱的同學欺負,他走進課室用凳砸向「惡霸」的反抗,標誌著其壓制住的憤怒,或不願「臣服」於別人的自我,完全地釋放了出來,但以暴易暴的Chiron,也由於此,受到了法律的制裁,他被警察所捉的那幕,其身上穿著的淺藍衣服、或以藍色為主色調的學校、以及呼應第二幕開始時所閃爍之藍點的警車燈光,都體現了導演於色彩運用上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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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月亮喜歡藍》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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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喜歡藍》給我們提出的一個重要問題是,你要做回你自己,還是要順著這不斷運轉的世界或聽別人的指揮去跑,以免跌倒受傷?影片的第二部分帶來頗有意思的對比,一邊是關於Chiron的覺醒;但在另一邊,他的好友Kevin卻不得不服從於「惡霸」的淫威下,並對Chiron施以暴力。而當「惡霸」走出canteen,去準備借Kevin之手「玩弄」主角的時候,電影又再一次地出現了像本片開頭的旋轉式長鏡頭,此鏡頭將周圍旁觀者攝入其中,且起到一個強調作用,強調了他們的冷漠、袖手旁觀,如只能順著這惡勢力運轉,不敢干預「圈圈內」的「事情」。

《月亮喜歡藍》於是在第三幕之中,又通過Chiron的對白,交代了被監禁時的他,為適應眼前的現實,所以需跟隨黑幫大佬、作出與自己性格不符的轉變。而這時出獄後駕駛著名車戴著金牙的Chiron,仿佛就像第一幕時的Juan;由此處也暗指了變為毒梟的Chiron,其實與以前的Juan一樣,做著和自己良心、本質所違背的事情。本片多次出現的說唱音樂代表了黑人形象,他們大多數的生活都並不富裕,其子女因父母經常做出的不良行為(吸毒、叫別人回家過夜),被耳濡目染,心理很容易會出現問題。因此,《月亮喜歡藍》對Chiron變成了Juan般的設定,暗喻著黑人命運的難被改寫、他們往往只能又成為上一輩的販毒樣子(這裡主角被稱作的"Black",可把意思延伸到整個黑人群體);而那美麗的邁阿密風光下,卻是危機處處、問題處處,即使標榜民主自由的美國,也是充滿歧視地把黑人壓在了社會的下層。

《月亮喜歡藍》的故事創作者McCraney,曾說道他與母親關係的疏遠,也是由於她的毒癮,令二人產生了隔膜。McCraney將自己的經歷寫進這故事內,且對其母親過世時不能陪伴左右的罪疚感,投射在影片主角探訪他已經「改邪歸正」的母親(Naomie Harris飾演)那段中。Naomie Harris感人的演出,讓觀眾看到角色的脆弱和受我們重新去同情的一面,亦漸漸鑿破了主角,用以封住內心的厚實「水泥墻」。而主角"Black"於這裡重新接受了其母親的愛意,也為他之後不再逃避自我的結局,埋下了伏線或做出「準備」。

《月亮喜歡藍》的第三幕部分,用上較長的篇幅,去交代主角"Black"與Kevin的久別重逢。這時的Kevin當上了廚子,在一間餐廳裡頭工作,他帶動著"Black"更坦然地面對自己的性取向,或更坦然地面對自己。而於此幕前段表現得「脫胎換骨」、不再木納,甚至會捉弄自己手下,故意對其進行考驗的"Black",卻在Kevin的面前,像回往昔的那個沉默不語和有點呆板的"Little"或"Chiron"。他駕著車,如以前Kevin載自己回去那般地送對方回家的時候,又見到了沙灘與大海;而此刻,美到讓人想哭的配樂(《Black's Theme》),帶來了回憶,也替代了主角車上仿似是掩蓋其內心的說唱音樂,電影《月亮喜歡藍》再次地以沙灘與海,打開著主角"Black"的心扉,他剪下了攔著其內心柔弱情感的封鎖線,卸下了防備,如第二幕時曖昧地跟Kevin談話的自己,不介意對方,感受到他真實之所想。

《月亮喜歡藍》的導演Barry Jenkins,在這部受到王家衛作品啟發的影片裡頭,除了採用《春光乍洩》內的一首插曲《Cucurrucucu Paloma》外(此首亦曾出現過於Pedro Almodóvar的《Hable con ella》之中),他和攝影師所帶來的影像(最明顯是,Kevin站在墻邊吐煙的慢鏡頭,與他眼神、表情的特寫,以及公路上開車的鏡頭及畫面設定),也有著王家衛美學風格的影子。本片儘管聚焦於混亂、毒品販賣猖狂的黑人社區,卻以偏文藝的方式,去呈現角色的成長;它「擺脫」了環境制約的攝影,有種「超越性」,於表達出主角「不合群」的本質、個性之同時,也反映了片中那不應只為要融入周圍環境,而去改變自己的主題。

《月亮喜歡藍》通過"Little"," Chiron "或"Black"的故事,喚起了對自我的認同,或喚起了對黑人身份的認同,正如影片開頭出現了牙買加歌手Boris Gardiner的歌曲《Every nigga is a star》(Kendrick Lamar的《Wesley's Theory》也sample過此首),所表露出的自豪感,黑人們應該從被歧視的陰影中走出,逃脫這被「定下」的命運。當然,這部有關處在邊緣的主角(黑人、出生貧窮、同性戀)不斷掙扎的電影,並不只適合於特定的群體、種族去觀看,像Kevin在自己家中,對著很多年不見的朋友問道:「你到底是誰,Chiron?」的問題,其實也可以是引發銀幕下的每一位觀眾,去進行深入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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