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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Little Airport — 香港最後的文藝青年

2016/10/12 — 19:50

My Little Airport 兩位成日阿P與Nicole(圖片來源:My Little Airport facebook)

My Little Airport 兩位成日阿P與Nicole(圖片來源:My Little Airport facebook)

今年,我日漸貧乏的精神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是MLA(My Little Airport)又出了新碟,雖然,我沒時間去看發布演唱會沒搶到票去一連三日的演唱會,但我總可以第一時間去觀塘CD warehouse買了CD。用電腦轉成無損wav導入手機,在一天緊鑼密鼓的私人事務和工作之後,終於在離開辦公室的電梯里,熟悉的節奏再次響起,Nicole的特別的聲音,阿P詩意的唱詞開始回蕩,這樣無限Loop了一個星期,從牛頭角站上車,在擁擠的通勤地鐵里閉上眼睛與世隔絕,iCable里立法會議員的言論,官塘站APM上落南腔北調的大陸拖笈客,踢波歸家的各種膚色學生都變得模糊了。

繼續Loop,深夜兩個女兒都睡了,收拾殘局,仔細洗碗筷,抹油膩的灶臺,從洗衣機里取出卷成一團的衫褲,晾在簡陋的陽臺。手腳有條不紊的做事,靈魂跟著MLA,像是另一個我,沉浸在另一個詩意的世界。從歌賦街飲到下亞厘畢道,如今你堅決遠離,落山道也為你悲。白燈,廣東歌和露宿者,廟街的相士說,我的煩惱不是不知選舉投那人,而是今天沒大麻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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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愛專輯

聽了十幾遍之後,終於有時間寫下我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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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新專輯,和2014年的《適婚的年齡》相比,乍聽沒什麼新意。保持一貫的水準。但對我這樣的鐵粉來說每一首新歌都是值得期待的。沒出碟之前已經放出了《今夜到干諾道中一起瞓》《麥記的最後一夜》《獨身的理由》《沒有大麻在身》《攻陷你的西》。

MLA官方稱這是純愛專輯,仔細想想又真是。結伴游廈門市,到電影中心看電影,游長洲,愛人有新歡。MLA的專輯除了那個政治歌曲占大部分的《介乎法國與旺角的詩意》外,又有哪個不是純愛專輯呢?而且是那種非常文青的愛情,織頸巾,看電影,一起去海邊,就連終於來到了九龍塘爆房之後,都要考慮真的行房『是否會破壞了交往。』

林鵬筆下的愛情大都是非常文藝的,他筆下的愛情多以分手告終(因為是浪子,所以不要泊岸)。因這文藝令這愛情特別值得回味,就算無疾而終,就算劈腿分手。然而正如《麥記的最後一夜》所寫:『這惡俗的不舍,比一起更好過些』。戀人們總是容易記得那些曾經擁有的閃亮的日子。就算真的天長地久在一起了,回憶從前還是浪漫過現實的人生。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林鵬筆下的這些情愛可謂哀而不傷,傷而不怨。我覺得是非常浪漫也非常健康的愛情觀。《獨身的理由》簡直把這種浪漫與憂傷寫到了極致。我記得錄制這首歌時,Nicole的FB更新說:『錄錄下想喊。』這也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歌,講了一個非常真實動人的故事,尤其是最後說,『你與我唯一的共通點,是我仍然用你編號買書在誠品店。』差不多同樣那幾天,我的同事都在熱烈討論謝安琪和麥浚龍的新歌《羅生門》,這也是一首非常不錯的歌,但在我看來,僅從歌詞來看(這也是一個三段敘事的愛情故事),這首歌里的感情顯然是有些病態的。

同樣是愛上一個人,有一段浪漫的感情,一個選擇了默默祝福分手後戀人的幸福,獨自回味往事,在惆悵的夜晚或者午後品嘗四年與回憶的憂傷。一個選擇苦苦單戀,不能愛上別人,以致毀了自己一生,還要告訴對方令對方詫異自責。

《麥記最後一夜》是一首非常值得一聽再聽的歌,它是一首長長的敘事詩。講了一段若即若離的男女之情,最後因為女方要返英國,感情無疾而終。這首歌里的愛情是很難在現在的年輕人身上看到了。年初時看到理大學生佛光街野戰的新聞,我想這樣的一代人,是很難再體會『你從不愛拖手,只放手在我衣袖』和『每隔一兩周,便結伴公園夜游』的情致了。現在流行的是迅速的『就地正法』。林鵬筆下的愛情是上一代文藝青年的愛情。

對於友誼,情愛的堅持,小心翼翼,忐忑不安。曖昧,欲言又止,分與合之間,內心萬千的波動。這種情調,可謂正中我的波長,一聽之下就非常合拍,像我最愛的《土瓜灣情歌》一樣,余音繞梁,三日不絕。那是一個情感訴求大於肉體的年代。雖然林鵬也寫了新時代的愛無能(即:網絡時代欲望橫流之下情愛的匱乏)但他特別鐘情的顯然是這種『純愛』的文青的愛情。如今,逼仄的生存環境之下,這種愛情更加不復存矣。

詞與曲的藝術

藝術是什麼?藝術是表達從普通生活中發現的美。這美可能是憂傷惆悵的。

MLA的每個專輯,都恰似人生,總有些宏大,有些平凡,有些自己的小煩惱,有些對一個功利世界的與莫名怒火。有意或者無意,綜合來看都是一個普通文青生活的起起伏伏,有些外人看來很無聊的事或者很平淡的事(像Japan 實瓜),也有些非常宏大或者深刻的事(像西西弗斯和佔領中環)。林鵬是那種吃飯搭車看電影皆可入詩的人,訪談說他寫很多很多,但最後落到專輯裡,就是十幾首。這種天然的詩人,會選擇自己滿意的發布。

聽著MLA的歌,我經常想起辛波絲卡的詩,辛波絲卡也是這樣的詩人。在這個人人低頭看手機的時代,一個浪漫的詩人,仍能發現平凡生活中的詩意,用Inbox和愛慕的女生傾訴,用手機密碼是Ex的生辰表達雖已分手但仍有情愫的念念不忘。

我并不是一個懂得欣賞交響樂的人,但MLA的每首歌的編曲和心情的起伏我都能聽會到,《不要賴床Baby》里,唱到男女在機場見面後,密集的鼓點隨音樂翻騰,非常恰當的表達了網友第一次見面的緊張,興奮。

後面講出不要賴床baby之後,又是同樣的鼓點,形容叫出口Baby時內心的甜蜜與波動。然後就是在惆悵的音樂中『回望往事』。《今夜在干諾道中》結尾四聲急促、果斷的聲音像警鐘,迅速把人帶入佔領時期清場時的緊張氛圍中。音樂上看和2014年的專輯分別不大,這是一個樂隊成熟的標志,也是阿P感慨的,越來越寫不出新意,以前的MLA每張專輯似乎都有新嘗試。

還有一點就是我最鐘意MLA每首歌都很短,所有歌詞幾乎都是只唱一遍,一兩分鐘,最多三分幾鐘,在意猶未盡中就結束了。很多流行歌喜歡重復重復再重復那些高潮段落或者是整首歌,我也想不通又何必要。

最後的文青

MLA誕生於HK作為一個中西合璧的國際城市最後的輝煌歲月。

回歸後的香港,每況愈下,文化碰撞越來越弱。以致後繼無人。林鵬寫得出:

『我起返身開返部機聽鄧麗君

聽佢唱到呢幾句:

「不知天上宮闕 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

也寫得出

『muss es sein? es muss sein!!』(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

還能信手拈來把『不負如來不負卿』用在《驗孕的下晝》里,鄧麗君和昆德拉在如今的香港只有像黃偉文這樣的詞人才寫得出了。其它的流行金曲,和其它地方爛俗的流行曲一樣膚淺,庸俗,歌詞充滿各種無病呻吟,不知所云。

人們總說HK文化沙漠,這是一種巨大的誤解,它並不是沙漠,而是太過自由多元,無法表現成一個宏大的顯著的整體,沒有特別明顯的潮流,所以一眼看上去就像什麼也沒有。靠近了看每個領域都非常深入而豐富。就像黑膠店裡能找到任何其它地方也找不到的黑膠。就像既有唱到爛大街的流行歌曲天王,也有像MLA這樣只有一小撮兒鐵粉的文藝樂隊。在這個高度商業化的社會,文藝青年的空間被壓到了最小。然而,壓力有多大,生命力就有多頑強,最後堅持下來的文藝青年拿出的作品也是非常強大的。

9月我帶女兒去西九文化區的『自由約』活動,那些天,香港所有的文藝青年都出動了,原來有這麼多,或者隨意的站在海旁,一個吉他手一個女生,就開始唱了。唱自己創作的歌曲,非常好聽。當然還有手作市集。

這個小小的文藝青年群體,在香港絕對算是小眾中的小眾了,但他們發出的光是這城市里眾多光環中獨特的一束。聽MLA的十年里,我從內地來到香港定居,那些熟悉的地名變成了真實的地點(我現在就在牛頭角上班,算一名牛頭角青年從海濱長廊可以望到去土瓜灣的巨大路牌)。我以前也以為香港是一個少有文藝青年的沒有文化的城市,然而在這里定居後發現只要你有時間,有數不清的展覽,小型演唱會可以參加。而且幾乎在文化的每個領域,都有一小批人在深耕細作。香港的自由成就了她的多元,豐富,氣象萬千。

MLA去年在內地的演唱會被禁掉了幾場,根據近期的事件幾乎可以預見,以後返內地巡演的機會也會越來越少。我知道MLA在國內也有固定的歌迷。可能最終他們只能到HK來聽MLA的演唱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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