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SUNSHOWER 東南亞現代美術展 Criticised-ism:批判如何調節成主旋律?

2017/9/23 — 16:45

五大陸--世界正處於崩潰邊緣嗎?(2009)

五大陸--世界正處於崩潰邊緣嗎?(2009)

既以「ASEAN[1] 50 周年紀念」作為牌頭,「SUNHSHOWER 東南亞現代美術展」無疑不能只用藝術形式的觀點審視。就算 ASEAN 本身沒出現在主辦名單,即使各國領事館僅以協辦單位名義參與,今次展覽仍難免是東南亞社會文化的一次展演。它是一個鏡頭,將 ASEAN 地區的面貌,攝下、沖洗、然後呈現觀眾眼前。

按某些封閉國家(比如中國和北韓)的套路,這種展覽的「沖洗」過程必然會把一切負面形象清乾淨盡。然而 SUNSHOWER 卻沒有。恰恰相反,展覽中反覆出現的關鍵詞之一,是「批判 (criticise)」。展覽中,藝術家透過作品提出各種各樣的批判:對種族主義的批判、對殖民歷史的批判、對國界概念的批判、對消費主義的批判、對人類貪婪的批判、對發展主義的批判......他們是如此多批判,以至跑完展覽一圈,你會彷彿有個印象,就是東南亞是個極其開放的社會,藝術家在這裡得以自由反思,並以作品回應他們感受的諸多問題。

除了今日的問題。所以這展覽最有趣之處,恐怕不是它呈現的東南亞,而是它示範如何將「批判」轉換成迎合主旋律的論調......

廣告

廣告

SUNSHOWER 名符其實是日本史上最大的東南亞藝術展。它在森美術館與日本國立新美術館兩館同時舉行,展出多達 86 組藝術家的作品,策劃時間達兩年半之久。早在 2014 年夏,由 14 人組成的策展團隊已在東京首次碰頭。團隊成員除來自日本國立新美術館、森美術館的策展人外,亦有 4 名活躍於東南亞地區的獨立策展人[2]。他們九度訪問東南亞諸國,進行多達 400 個訪問[3],才終於擬定這個展覽的內容。

展覽最終劃分成九個部份:流動的世界 (Fluid World)、熱情與革命 (Passion and Revolution)、存檔 (Archiving)、多元身分 (Diverse Identities)、日常生活 (Day by Day)、發展及其陰影 (Growth and Loss)、藝術是甚麼?為甚麼? (What is Art? Why Do It?)、冥想作為媒介 (Medium as Mediation) 及與歷史對話 (Dialogue with History)。前五個置於日本國立新美術館,後四在森美術館。展覽未有明言參觀順序,然按照簡介資料排序,應是以日本國立新美術館為先、森美術館為後。

置於兩個展廳入口的策展人語開門見山說明展覽方向:「這些國家(東南亞諸國)在殖民統治手上爭取獨立,歷經冷戰時期的衝突與內戰後,近年在經濟發展上取得巨大成果。...東南亞現在正以 21 世紀文化交流新樞紐的形象,獲得世界關注。此外,這地區的多元種族、語言及宗教孕育的文化藝術,不僅透過儀式與習俗展示了美麗的傳統傳承,亦對東南亞動盪的過去反映強烈的批判素質。[4]」

誠如所言,展覽作品流露的批判性俯拾皆是。如沙巴藝術團體 Pangrok Sulap 展出的 MA=FIL=INDO (2015) 便是一例。作品概念來自 1963 年曾經出現過、但終於未能實現的 Maphilindo (馬來西亞、菲律賓及印度尼西亞)聯邦協議。布面水墨作品描繪的是貌似發起 Maphilindo 構想的菲律賓民族英雄黎剎 (José Rizal),可是卻長有四隻眼睛。常見於政治宣傳的散射光線,則被寫滿意義或正或負的政治字眼:IMPERIALISM、FASCISM、RACISM、CORRUPTION、LIBERTY、ECONOMY、MONOPOLY…… 作品令人聯想到「聯合」的理想與現實政治困難之間的角力。

馬=菲=印 (2015)

馬=菲=印 (2015)

緬甸藝術家昂明作品〈五大陸--世界正處於崩潰邊緣嗎?〉(2009) 則是一幅手繪世界地圖,圖上紅色油漆往下流淌。作品蘊含的批判意味要透過歷史理解:緬甸在軍政府統治時期,政府審查機均會禁止出版及創作使用過量紅色,因為紅色會令人聯想到其時被軟禁的昂山蘇姬及其全國民主聯盟。

此外還有菲律賓藝術家 Norberto Roldan 的〈辯證唯物主義〉(2013)。它原來是一幅政治標語,由藝術家在 1986 年收集。當年,無數菲律賓人上街抗議獨裁者馬可仕 (Ferdinand Marcos) 的獨裁統治,這標語正是當年示威現場使用的道具。

例子眾多,篇幅所限,不勝枚舉,意在說明展覽呈現的態度,即主辦方並不迴避異見與批判,東南亞是個開放文明的社會。

辯證唯物主義 (2013)

辯證唯物主義 (2013)

現在讓我們瞥眼展廳外的世界。

在菲律賓,馬可仕早於 1986 年被推翻。然而其現任總統杜特爾特的爭議恐怕不下於獨裁者。杜特爾特上任以來,一直鼓勵警隊直接殺害罪犯。他自己亦坦言曾親手殺死犯人,為的是向其他警員證明「你都做得到」。今年 5 月,他向軍隊講話時,更宣稱士兵最多可「強姦三人」。「如果你強暴三人,我會說為你們頂罪。」視人命如草芥的言論使他在國際間獲「狂人」稱號。

緬甸方面,2010 年昂山素姬獲釋。出版審查亦在 2012 年結束。2015 年,昂山素姬的「全國民主聯盟」取得緬甸聯邦議會兩院控制權,成為執政黨,並於 2016 年與軍方組建政府。然而緬甸並未因此欣欣向榮,該國經濟增長緩慢,地方政府貪腐未見改善,各地武裝衝突仍然猖獗。昂山素姬更被國際社會批評未有處理羅興亞人遭受逼害的問題。今年 3 月,她在全國電視講話中,承認緬甸改革及發展速度未如人意,並稱若國民認為有更好的執政人選,她願意下台。

也許更值得省思的例子是 Pangrok Sulap。這個活躍於政治參與的藝術團體在今年 3 月參加了一個名為 Escape from the SEA 的展覽,但展覽開幕不久作品即被指過於敏感而下架。事件引起當地藝術界廣泛關注。正如當地報章 Malaymail 引述另一位當地藝術家于一蘭(于亦有參與 SUNSHOWER 展覽)說:「馬來西亞當局應該尊重異見...透過藝術與批判思考,馬來西亞才會成為文明社會。」巧合地,Escape from the SEA 的主辦單位正是來自日本的「國際交流基金會」。

當然 SUNSHOWER 對此事隻字不提。事實上,幾乎所有今日政治的核心問題,SUNSHOWER 都絕口不提。展覽不是沒有觸及今日社會,只是總體而言焦點渙散得多。比如印度尼西亞藝術家 Anggun Priambodo 的〈雜貨店〉 (2010/2017) 試圖令觀眾反思「在全球化的消費主義生活中,何謂必須品」、泰國藝術家 Surasi Kusolwong 的〈黃金亡靈〉 (2017) 強調「人類的貪婪」......即便是在最敏感的「發展及其陰影」一章,藝術家對發展主義與現代化進程中引起的諸多問題,也僅被演繹成又愛又恨,如印度尼西亞藝術家 Ismal Muntaha 的作品介紹便寫:「對其居住多年的村落急促發展,(藝術家)擁抱多於拒絕」;將被新開發道路劈開一半的房屋以攝影紀錄的藝術家 Lim Sokchanlina,則被言說作品表達「『發展』及變化引起的痛楚及憧憬 (pain and promise)」。

黃金亡靈 (2017)

黃金亡靈 (2017)

是故在 SUNHSHOWER 東南亞現代美術展,我們得以觀察到「批判 (criticism)」二字如何以過去式的方式 (criticised-ism) 呈現。反抗的審查是昔日的審查,控訴的獨裁者是已下台的獨裁者,新近的審查事件則視而不見。展覽尤其強調東南亞的殖民歷史,並以多件作品說明殖民主義的惡行,及東南亞人民為反殖與獨立所作的抗爭。於是,今日掌管東南亞的權力便得以站在「抗爭成果」的位置;一切藝術家曾經作出的對獨裁與審查的控訴,亦因為「今非昔比」而變相映射今日社會的美好。至於今日社會是否美好?展覽不問這個問題。

這套策略的「成功」之處,在於它既可確保真正的政治權力免受批判,又能滿足西方民主世界對自由開放的訴求。一方面,作為「ASEAN 50 周年紀念」展覽,SUNSHOWER 恐怕難以擺脫政治正確需求;另一方面許多案例又我們知道,明目將膽的審查與強行營造的歌舞昇平,作為文化外交策略只會適得其反。在這又要批判又不能批判的矛盾中,SUNSHOWER 便以此精妙方式,將昔日的「抗爭」引入主旋律,既營造開放自由的印象,又避開不必要的政治麻煩。

只是,如果展覽是一個鏡頭,它所呈現的 ASEAN 地區,與現實的、今日的 ASEAN 地區有多少異同?你懂的。

(原文刊於≪今藝術≫ 8 月號)

--

Sunshower 東南亞現代美術展

主辦:國際交流基金亞洲中心 (The Japan Foundation Asia Center)、日本國立新美術館、森美術館

地點:東京六本木國立新美術館及森美術館

日期:2017 年 7 月 5 日~10 月 23 日

[1] Association of Southeast Asian Nations,東南亞國家聯盟

[2] 14 人名單包括荒木夏實、片岡真實、喜田小百合、近藤健一、熊倉晴子、南雄介、武笠由以子、德山拓一、樁玲子、米田尚輝、Merv Espina、Vera Mey、Ong Jo-Lene 及 Grace Samboh

[3] 策展團隊的考察報告載於 http://seaproject.asia/

[4] 作者譯自英文版本,下同。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