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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 are alone. No matter what they tell you, we women are always alone." — 《羅馬》

2018/12/18 — 11:00

《羅馬》(Roma,dir: Alfonso Cuarón,2018)

《羅馬》(Roma,dir: Alfonso Cuarón,2018)

墨西哥當代三大導演,始終以艾方素柯朗(Alfonso Cuarón)最接近「大師」名號。當戴拖羅(Guillermo del Toro)越來越變得匠氣,只能以溫溫吞吞的糖衣包裝他個人的異色趣味;伊拿力圖(Alejandro G. Iñárritu)的長時間鏡頭越來越使人煩厭,問題不在於炫技,而是他幾乎將炫技視為電影的全部內容;只有柯朗依然能借用荷里活的資源發揮創意,又適時乘世人對邊緣的關注回顧墨西哥生活,拍出既顯功力也可抒胸臆的出色作品。雖然如此,我向來欣賞其作品,卻沒有哪部算是直入心坎的,《羅馬》也不例外。

《羅馬》的長時間鏡頭調度值得討論,是因為柯朗明白到重點不在於鏡頭移動本身,而是鏡頭移動所帶出來的空間感,與及鏡頭內呈現出來的事物、鏡頭外未攝在內的可供想像處。那個空間,例如開場不久以定軸自轉隨女僕移動開展出來的大宅空間(對比的是影片最後家庭巨變後的人去樓未空)、數度從家裡附近走到繁華鬧市的城市景像(充滿貧富懸殊與勞動掙扎的足印);鏡頭內呈現出來的事物,包括室內清理不完的狗屎、室外不斷劃過的飛機等等;鏡頭外未攝在內的,可數到地震時只聞其聲未知生死的育嬰室外內情況、屠殺示威者一幕的令人驚心動魄的可怕街頭全貌,柯朗都只以女僕可直接看到的範圍為限,卻以鏡頭移動與聲音帶出廣闊的想像。因此,《羅馬》的主角不是女僕和主人一家,而確實就是片名中墨西哥的「羅馬」(Colonia Roma)。我們可以說女僕的故事就是羅馬的故事(開場不久在天台洗衫時,可見到好幾幢樓房頂樓的女僕過的是同樣的生活),但似乎也可說,羅馬的故事,就是女僕她那一家人沉浸在內卻始終無法看透、無法言說的故事。許多同類的歷史敘事,多會以電台新聞之類畫內音交代背景,又或有知識份子的角色評論時局,甚至突然脫離主角視點(特別是講到軍旅屠殺平民一類時刻)以全知角度拍攝,但《羅馬》將這些做法減到最低程度,女僕主人一家雖然位屬中產與上流之間,對時局的變化好像也只能逆來順受、感知不深,反倒是女僕從友好聽聞到家鄉被強行徵地、找負心男友時見到的軍團訓練,更能感受到風起雲湧。看《羅馬》,必須拉遠來看,正如柯朗經常讓出畫面左、右方一大片空間,主角們被置於一旁,就是要觀眾抽離,專注看他們身處的世界,而在某些情景,例如戲院內負心漢聞孕逃去一場,前景左方的男女主角,與後景右方一大片的群眾,則可謂同樣重要。同樣是以主角的視點為主,伊拿力圖的《復仇勇者》(The Revenant,2015)就只見鏡頭與調度,卻幾乎看不到畫面內外有何深刻揭露或廣闊想像——柯朗拍森林火災,也許是來自童年回憶,但只怕也有向《復仇勇者》那在火場中與原住民廝殺的場面較技的意味。《羅馬》那場火災中,柯朗的鏡頭移動幅度較伊拿力圖收斂,但群眾演員的行動同樣繁複,柯朗在主觀與全知視點之間交錯,還玩了一手難以解釋的荒誕元素(有人穿獸衣唱歌),伊力拿圖所有作品加起來,也沒有任何一場有這樣複雜的意境的,更別說《羅馬》片末那場抵浪受難戲,其懸疑的張力、作為全片各種內憂外患的象徵、偉大母性的精神力量與凡塵平民生命力的彰顯,都比伊力拿圖粗獷的求生之力來得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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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也是《羅馬》不夠「動人」之處——刻意抽離,從片面看宏觀,卻失去直達角色內心的力量。很簡單,拿女僕主角來說——柯朗為她取名琪奧(Cléo),就是為了向華妲(Agnès Varda)的傑作《從五時到七時的琪奧》(Cléo from 5 to 7,1962)致意,但華妲以主觀客觀不經意的切換,拍出女主角微妙的情緒和思想變化,電影技法更為自由、揮灑,柯朗刻意抽離的角度,其實也可能是不太理解女性心思的表現,結局女僕說出她對腹中骨肉的感覺,那就只能靠「說」而已,回想醫院分娩的一大段,無論是情節內容或者演員表現,實際上是呈現不到她後來在沙灘所說的心境的。同理,女主人與男主人情變的細節,儘管不一定要「說」出來或「拍」出來,但柯朗選擇的,是透過屋中的狗屎、兩人駕駛汽車的方式等等間接的方法暗示,其實是偏向理性的演繹,善於分析的觀眾必定能從導演精心編寫的細節作出豐富的解讀,然而在「情」方面,《羅馬》若說是大部分都是導演親身見聞,未免是拍得太「冷」了。有觀眾笑說本片是候孝賢《童年往事》(1985)與許鞍華《桃姐》(2012)的綜合體;《羅馬》的製作規模當然遠超兩者,以小見大的格局上更見用心,但在敘事抒情方面,卻沒有兩者的質樸力量了。同是南美導演借家庭故事見大轉變的故事,馬蒂(Lucrecia Martel)的《濕樂園》(La Ciénaga,2001)也許不易入口,卻更尖銳更富實驗性,寫人更加微妙、豐實。其實啊,《羅馬》幾乎可視為柯朗早年的《小公主》(A Little Princess,1995)的反面,同樣是父親缺席,聚焦女性面對艱難處境的故事,不過《小公主》的名言是「人人是公主」(“All girls are! Even if they live in tiny old attics, even if they dress in rags, even if they aren't pretty, or smart, or young, they're still princesses - all of us!"),《羅馬》殘酷多了,是個女人只能靠自己的世界(“We are alone. No matter what they tell you, we women are always alone."),但骨子裡,(如果相信電影裡的就是事實)柯朗自己出身不低,雖然經歷苦痛但始終受盡寵愛,他又是否真的明白琪奧的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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