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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吻巴黎:台灣女孩的浪漫征途

2015/3/4 — 22:00

(編按:2009年夏,在巴黎留學的台灣女孩楊雅晴宣佈要在巴黎吻一百個人,在浪漫花都把心底的渴望與想像化成行動。12個月後,她完成了這個「最優雅卻又暴烈」的行為藝術計劃《百吻巴黎》,在這期間她吸引了大量眼球,媒體爭相報導,網民爭相辱罵,一時之間大家都在熱議這個在異國向陌生人索吻的女子。2010年楊雅晴出版同名書《百吻巴黎》,五年後,她經過一番沈澱,看清過往的膽怯與侷限,決定修改書中內容,再度出版新版《百吻巴黎》。以下為新版《百吻巴黎》的自序,蒙作者授權轉載。「百吻巴黎攝影展」現正於台北築空間 Arki Galéria 舉行,展期至3月15日。詳見百吻巴黎臉書專頁

【文:楊雅晴】

常覺得是百吻找上我,不是我創造了它。

最初,大約是2006年吧,突然閃過這個念頭:「從現在起去親一百個人,不知道會怎樣?」當下很興奮地告訴幾個朋友,得到的回饋大多是嘲弄我飢渴,或質問我為何想做出這麼丟臉的事。當時滿訝異會得到這些回應,一時無法消化,加上工作忙,便把這件事擱著。三年後,2009年某個晚上又想起這個點子,突然有種非做不可的篤定感。我將如此強烈的意念視為「時候到了」的訊號,便在幾天內約了學攝影的朋友,火速開工。

「一百個吻」對我而言是個浪漫的、可愛的少女式的幻想,一個小女孩到處撒嬌,親吻身邊認識或不認識的人。我甚至沒想過其中有什麼驚世駭俗的成分,以至於後來經由媒體曝光演變成排山倒海而來的輿論攻擊,讓我非常錯愕。

被輿論攻擊是很苦的一件事。我的部落格一天之內湧入十萬人次,一篇文章就有兩千多篇回應,其中大約一千五百篇都在罵我母狗生的雜種、蕩婦、妓女都不如、人人上的公車、北港香爐、破麻⋯⋯。除此之外還有各種公私文章討論我,多是一片罵聲。我收到各式各樣的私訊與電子郵件,除了辱罵之外,也恐嚇我在巴黎的人身安全、揚言傷害我在台灣的家人。

整件事都很不對勁。我真的有罪嗎?我不懂。在無法消化各方批判,又無能保護自己的情況下,我只能默默忍受無盡的侮辱,度日如年,咀嚼著前所未有的寂寞。

五年來,攻擊的言論沒停過。但我逐漸搞清楚怎麼回事:我無意間衝撞到父權社會了。我自由自在地慾望不同的人,而且真的付諸行動去親了他們,甚至出書讓大家一起進入我的幻想,這對台灣大部份的人來說「太超過了,該殺!」。所以我當時天天都要死好幾次,然後一次又一次想辦法把自己救活。

如今決定潤稿且重新出版《百吻巴黎》,動機有兩個。一是療癒過往脆弱的自己,二為期盼能解放我外婆(或說像外婆這樣的女人)的卑微與壓抑。

五年前的我因突然間承受太多壓力,心思紊亂,產生了膽怯之心,在舊版《百吻巴黎》後段注入過多為自己辯解的意圖。不僅迴避書寫親吻的悸動、幻想、調情⋯⋯等等,還刻意對親吻之外人性的省思多所著墨。這麼做無非是希望大家不要再羞辱我了,我很難過自己被當成一個愚蠢的花癡與蕩婦,受盡嘲弄。我想利用自己的作品伸張我有腦袋,我除了會親吻也會思考。

為了替自己平反,我做了很多,包括無數次深層自我對話與自我剖析、在書海裡胡亂撈一些可能有用的浮木書籍、觀察輿論、練習對人性保持公平、無止盡地對照內在與外在世界、運動、書寫⋯⋯等等,試遍各種方式,一刻都不得閒。直到某天,我心裡有個聲音清楚告訴自己:「我夠勇敢了。」那一刻起,我面對各種嘲弄皆了然於心,不再需要張牙舞爪地對抗。於是提筆重新將五年前因膽怯而隱藏的片段一一拾回來。

過程中最困難的地方在於我必須回到五年前的自己,而不是以現在的自己去敘事。理論上我應當憑藉後來學到的知識將《百吻巴黎》操作得更有衝撞力,但我沒有那麼做,我選擇保留作品原始的簡單與樸素,讓自己誠實得無愧,且有能力承擔誠實的代價。這是真正的平反,我給了過去的自己無法給出的溫柔與堅定。

另外,是關於我的外婆。外婆是使我看懂整個輿論攻擊的關鍵,因為外婆也無法接受我的百吻。經由外婆與其他人批判我的脈絡,我理解了批判的源頭是對女性的壓迫。

外婆的世代是男尊女卑的世代,男人欺凌女人天經地義的世代。糟糕事外婆看多了,老說「妳還年輕,妳不懂生活有多難。」「女人不如男人,這是有人類以來就註定的事。」「生孩子、顧家、服侍你的丈夫,這些就是女人的義務。」「世界很壞,不要冒險,不值得。」外婆經歷過戰爭,從原本家世顯赫的千金小姐轉成胼手胝足的農婦,為了活下去嫁了一個彼此根本不相愛的男人,把希望全寄託在小孩身上。外婆認為自己在用過來人的身份教導我人生智慧,但那其實是她長達九十年的生命中積沙成塔的絕望。她將那使她好不容易才生存下來的信念傳授給我,希望我照她的話做,得到她所認知的幸福。我理解這是外婆的愛,但好心酸。如此近距離地直視那「女人比較賤」的信念,真的看進去了,如何不心酸?更酸楚的是,跟她擁有一樣想法的女人成千上萬吧。

即便是現在,仍有許多年輕的女孩過得像我的外婆,思想也如同我的外婆:因身為女人而感到卑微,認為女人的一生在各方面受到限制與壓抑是理所當然的。我拒絕姑息這樣的荒謬,我要求自己有所作為。

最終,我當然希望外婆能夠不再因自己身為女人而感到卑微,但外婆有外婆的選擇,她也許一點都不想改變自己的信念,若是如此也沒有關係,我祝福外婆。但我仍會為自己的理想而努力,使跟我一樣選擇改變的人多一份支持與力量。

在重拾《百吻巴黎》期間,我一方面透過誠實簡單的文字敘述單純少女的幻想,一方面也期望這個行動本身能讓許多跟我有同樣幻想的少女們感覺被解放。隨著這一篇又一篇自由自在慾望著任何人的吻照與吻文,我希望讀者能明白他或她也有權這麼做。並且透過我,取得幾分面對社會各種嘲弄的勇氣。這也是我為什麼不希望在新版《百吻巴黎》中加入太多現在的體悟,而盡可能保持原始狀態之原因。即使只是一個天真近乎愚蠢的少女情慾幻想,也應當理直氣壯地存在。根本不需要被修飾得更有深度,不必「有腦」,也不需要任何論述的支撐。她就是她原來傻傻的模樣,只是更誠實了一些,這樣就好。

我在此誠摯地、謙卑地獻上《百吻巴黎》:一個單純隨興的少女心之作。期待與每一顆少女心產生共鳴,在私密心靈裡交換你知我知的甜蜜。

《百吻巴黎》博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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