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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覺藝術道場 — 續 蘭亭雅集

2018/12/24 — 14:28

反思:No.1

倘若閣下並非真心喜歡閱讀,大概就不必窺覽下文了,因為內容不單有點長,同時文化藝術又不是 the end of the World,何苦事事勉強自己?

反思:No.2

如果講話是一種鋪陳,說話的人能以聲腔語調,抑揚頓挫去影響聽眾,則書寫明顯墮落下風,不過它能夠把事實記錄下來,就在這地方文字跟攝影取得了共識!

2018年12月2日下午的兆基創意書院大禮堂裏,留洋博士於數百觀眾、一大堆行動電話的鏡頭凝視底下,貴為講座台上嘉賓及香港文化界翹楚,高級知識分子的女性代表,竟口沒遮攔,誹謗另一位赫赫有名的學者,委實斯文掃地! 事後翻查她往萬維網上發表的新作,上下兩集洋洋數千字對羅蘭•巴庫(Roland Barthes)推崇備至,暢談《Camera Lucida》一書,當中竟無一言半語敍述自身的理論看法,自然不乎合她與會時就博學的界定。

坦白說筆者確鑿 Roland Barthes「粉絲」,尤其是他對能指、所指和符號的演繹,簡直奉為圭臬,但人總不能胡亂盲目崇拜,昧歿良心吧!不若讓我們稍為細讀一回《Camera Lucida》。在 Richard Howard 英釋本 34頁 第15章巴庫氏説:由於每一幅攝影都是偶然之作…. 因此(作為概論)不足以 signify,除非它配戴上一張可供辨認的臉/ mask;著名肖像攝影師 Richard Avedon 曾經拍攝過 William Casey 這位舊日黑人奴隸,恰當地運用(充滿勞動痕迹的)「面具」去證實臉孔跟社會及歷史憂戚相關。

問題來了,老師雖說每一幅照片都是偶然,但我認為並非絕對條件,譬如Ansel Adams(安素•亞當斯)1959年往黃石公園拍攝「Old Faithful」這座間歇性火山噴泉,靜候多時,泉湧時刻根本不能預料,剛好與 Barthes 標榜的「contingent」脗合;攝影大師努力不懈,決意捕捉泉水凌空衝天185呎的刹那,頗有預謀,甚至以測光錶計劃拍攝的光圈、快門,乃至因應環境該采用那一組敏感度的底片,成竹在胸,倘若視行動為靈感突發,鐵定掩耳盗鈴⋯⋯ 根據邏輯推理,定律一旦呈現特例,推論便會被降格為 not valid,換言之亞當斯背叛了上述的偶然效果,而作品舉世聞名,這個成功的 exception,令巴庫氏所言不再合乎邏輯,事實上當代藝術作品很多都充滿攝製前的構思,亦即藝術界常言的「概念先行」。

反思:No.3

語言文字一般都代表和反映現世,並且能夠與實物互相照應,讓受方(觀者、閱讀之人或聽眾)可以按圖索驥,有條不紊….「字」是能指(signifier),「物」是所指(signified),可惜語言文字最終不過一連串聲浪符號,操控權100%掌握在 user 手中。有所謂人心不足,由於要達成某些特定目標,propiator 常常會依據私人需求,將 words & language 的意義剪裁扭曲,甚至放棄文字反映現實等等大原則,令溝通變得真偽難辨,異常複雜。

柏拉圖在著作《高爾吉亞》中保留了蘇格拉底跟演說家 Georgia 尖銳的對話,其中記載過一則案例,可圈可點:當面臨不願就醫的病人,為謀說服,人們往往采取類似醫生的調子,讓對方感受到事態嚴重,有時候不惜把惡果無限誇張,語不驚人,令當事人明白久病不延醫事必死路一條。

黑格爾曾明言道:思維必需求助語言方可成形,即人類從根本處依頼 language,沒有語言,我們壓根兒無法思考、推論、議事和辯證,如此說語言原來一組滿注力量的 tool,愈是對文字花工夫硏究,愈曉得挖掘背後的資源和寶藏,此中皎皎者莫過於作家及律師(intellectuals),因此既為文字專家的知識分子,務須小心慎用手握這把殺人不見血的刀刃,切勿兜兜轉轉假借合約條款去掠奪利益,或者學而不思,自我催眠,以訛傳訛,欺詐文盲和普羅大眾….  日前拜讀郭恩慈博士的文章 《摒棄攝影師的攝影本質--上下集》,油然憶記起高爾吉亞這條典故了。

郭氏提到:「法國社會學家 Pierre Bourdieu 與其他人合著了 Photography A Middle-brow Art (1965/1990)一書,其主旨為 1、探討攝影行為在大眾社會的意義 2、攝影到底是否藝術…. 簡單而言,個別觀賞者看見某特殊的相片某細節,因而誘發觀賞者的感觸、感情及幻想,因而達到 (在文字上) 創造發揮,而達至高藝術境界--- 攝影的藝術性,只能在觀賞者手中去完滿。其實繪畫以至任何藝術都需要觀眾把整個 cycle 完成。」

世界各地著名美術博物館數十年前已經把 Photography 獨立成為一門專科,廣範延攬收藏,故此「攝影到底是否藝術?」已經不是問題,不過還是非常吃驚,飽學之士為什麼硬把陳年古董化石喚作新鮮事物?此外「artist、作品、觀眾」這組鐵三角由來缺一不可,道理街知巷聞,又何勞閣下叮嚀再三!

就誇誇其辭及以偏概全這角度,柏格森 (Henri Bergson)強調語言文字這工具過分普遍,要求它照顧和滿足人們瞬息萬變的情操,期望能全面表達各式 expression 如同懸木求魚,e.g. 不管那一國語言,申訴愛恨情仇就那麼幾個辭,當中卻必須涵括種種狀況、條件及情緒,能不捉襟見肘?由於感性思維跟文字先天規劃着一道廣濶鴻溝,遂令作家與庶民必須仰仗例證去彌補搶修,可憐口講無憑,徒勞不外乎補丁的女紅針黹,怎可以完整地把裂縫修繕?

反思:No.4

《Camera Lucida》的一些疑慮:

1. 首先讓我們了解一下《Camera Lucida》究竟是什麼?它就是一個利用折射的三棱鏡,幫助人們描繪外物和風景,既簡單又原始的道具,通過「開麥拉 Lucida」人們以偏移視線角度概覽外邊境物,於同一時間亦能執筆往90度(折射)下方的紙章或畫布作勾筋,算小小的一個繪畫 gadget ,但寫實功夫厲害的高手自然沒這個需要,問題是:為什麼巴庫老師刻意篩選它作為書的名稱呢?

2. 恰如郭恩慈文章所言,貫穿整書 (共118頁)的主線要數 Punctum 和 Studium 兩個辭,二者同樣來自拉丁語,所講概念一點也不深奧,Studium 乃照片中可以看見及細分的視覺元素,包括天空、樹木、人群以至大特寫拍攝出來的局部詳情,而 Punctum 範指寫真給觀者帶來的情緒波幅,其中不乏招人們惴慄不安的題材,這些激動和震撼行動迅速,能從照片中一蹴而就,直擊觀者心窩。

3. 另一個常常被學者使用,卻故作神秘的詞 Camera Obscura ,說穿了同樣一文不值,不就是藏着膠片(negative film)等候曝光的照相機盒殼,或者camera 的擴大版本,即往昔顯影時必需那暗室(darkroom)。

4. 惟恐讀者智商太低,無法明暸 Studium 顯淺道理,巴庫不厭其煩對字眼作出釐訂(聰明伶俐的你,毋妨跳至第5欄):

(a) Studium 跟 study(可閱讀之意)字源相同,乃攝影師原意+動機 與觀者交滙+溝通的領域。

(b) 讓 audience 能夠(在文化上)明白、贊成或反對的照片內容。

(c) 這些可閱讀的視覺訊息乃教育之一種。

(d) 允許觀眾逆向地(從自己開始)回朔事件(相片中情節)發生的經過。

(e) 觀者可以跟照片(的論述單向)交流,然而相信與否則任憑尊便,必須自行判斷。

(f) 不少照片會針對社會提出質詢,因此算個危險分子,但通過互動倒能讓人們跟外界及環境緊密合作。

(g) 照片擅長紀錄、代表、讓大家驚訝、晉身為所指(signifier),乃事情圖文並茂的有力證供。

(h) 上述種種給公眾提交閱覽和解讀資訊的原材料,替你我奉上歡愉談話頭…. 既然大家都並非當事人,只想串門子趁熱鬧,故此甭管照片顯影出喜怒哀樂,一律痛癢無關。

5. 古語有云:「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於出版《Camera Lucida》同一年,即1980年3月26日巴庫氏不幸謝世,享年64歲,按常理躺臥病榻上惴息之人,臨終大多言簡意賅,因為夀終正寢者知道這一瞬很可能已是生命中嚥下最後的一口氣,惟命喪交通意外的 Roland Barthes 事出突然,便沒有任何心理負擔,由於是乎此《開麥拉 Lucida》另一讓人難愖地方,就是愛以第一身感受,不斷複述對亡母的悼念…. 坦白說作家與 Studium 的解釋已經積壓着多此一舉之嫌,更何況此際舉賢不避親,再次虛耗大量篇幅去解答 Punctum 這簡單字眼,自然叫人煩躁!

羅蘭•巴庫誤以為曲徑通幽,不斷贅言,無端令 punctum 的疑惑深化,譬如他在書中第53頁提及 James Van der Zee 的「Family Portrait 1926」…. 一張平實又古老的黑白家庭照,三位並列黑人毫不顯眼,亦不具多少特色,觀眾頂多僅能議論它反映了從前黑人的生態,然而作家竟着眼後方站立女子,大造文章,高調聲稱小姐穿戴的項鍊,跟他家(畢生雲英未嫁)姑母擁有的一模一樣,正是睹物思人定當感觸良多,更順道界定這情緖起伏便是 punctum! 我對巴庫老師的澎湃及懷緬寄與萬分同情,但於外人而言這 necklace 啥也不是,說到底就是「零反應」,因此以它為激發遐想的「刺點」信物,純粹一己之見,叫人無從信服!

6. 以文化評論著稱的紐約時報,critic Dwight  Garner 發表了《Wallowing in Grief Over Maman》一文,公開向巴庫氏未期文章投擲過中肯評價:「Barthes, his grieving readers knew, had just come through his own period of mourning. His book “Camera Lucida: Reflections on Photography,” published shortly before his death, included an extended meditation on a cherished photograph of his mother, who’d died two years earlier….  」,他就大師另一晚期著作《Mourning Diary》續着説:「feels like a first draft: it has repetitions, ambiguous passages and even (as Barthes admits) emotional banalities. 」

意思是:內容粗鄙猶若草稿,重複又重複,企圖利用煽情文筆卻又含糊得沉悶….  Garner 的書評正好遙遙呼應着 New York Times 文章的標題《在哀思媽媽中翻滾》。

另一憑據則來自郭恩慈的文章:『然而,puntum 刺破了studium。以 puntum 角度去代替 studium 去接觸相片, 只是「我」面對著觀看著照片。相片中這稱為puntum 的微小的細節,「刺」激了「我」,勾起「我」(感情上的喜悅或痛楚),這可以説是沒有任何理由的,我覺得是 puntum 的細節,只是對「我」有作用,只是刺痛了「我」,「我」不會以我的文化知識背景去分析一幅相,因為puntum 勾起「我」的感觴,「我」於是對這幅照片加深注目,由此激發「我」的感情意識(affective consciousness)、「我」的幻想,返回自身的欲望,以致回憶,由此,「創作」也如泉湧衍生。因照片現出 puntum,使到那與普遍的社會文化符號系統對立的「我」浮現,而這個特殊的「我」,卻和那在照片上顯示,即某時空中曾存在的事物的影像留在底片上的光互溶⋯⋯如此,就是攝影了。』

郭氏簡短一個段落,「我」這字眼總共冒現14次,不可謂不駭人,同時也證明《Camera Lucida》這書過分偏坦主觀,不斷「我、我、我」的…. 難以服眾,直是個一言堂。

7. 容許說一句不中聽的廣東俚語「蔫豬頭也有盲鼻子菩薩」,香港藝壇總充斥各式 文化販子,翻查前述《摒棄攝影師的攝影本質-上下集》一文,留洋法國博士可擲下豪語:「 它(《Camera Lucida》)的內容的章節鋪排,我不看到書我也輕而易舉講得出….  我還是覺得此書充滿魅力,其中所展現的一層又一層的想法,真可說是山外有山的迷異。 」

若言舞文弄墨,讀書人真箇了不起!但事與願違,巴庫氏於書中第30章(73頁),獨白之餘還搧了學者一記耳光:「I cannot reproduce the (Bathers mother’s) Winter Garden Photograph. It exists only for me. For you, it would be nothing but an indifferent picture, one of the thousand manifestations of the ‘ordinary’….. but in it, for you, no wound.” 」這究竟怎麼一回事呢?原作者既然坦承文中主要證物(照片)之於公眾意義不大,那未「魅力」從何而來?莘莘學子又何苦穿鑿附會,為賦新詞強作愁!

維根斯坦在《邏輯哲學論》裏立下此言:「(既然)我們無法說得明白,不若保持沈默」,狹義解讀應該翻作--- 倘若閣下沒有什麼新看法,獻醜倒不如藏拙唄!

8. 《Camera Lucida》開宗明義(於 page 5)給照片表面+背後的真諦 (reality)作解構,不惜動用佛教的「Sonya 」及「Tatyana」等概念,更援引小朋友指着事物時辭窮的一刻,只好言不及義地說:「就是它、就是它!」為範例,嘗試闡釋佛偈….. 有趣者這正正 Dwight  Garner 批評 《開麥拉 Lucida》一書之死穴,控訴它語意迷糊,説理不清。

黑格爾就「ineffable」這辭提出界定:所謂「無法言喻」實質只算一組隱晦、不成熟和正處於醖釀期未及成型的想法,自然是難於啟齒;事實上看官們千萬別以巴庫所講的「sunya」等同陶淵明哪「欲辯已忘言」,二者可不同層次!誰説西方月亮大又圓?法蘭西學者追求的「空 」是他從佛門清靜地泊徠的說辭,當議題一旦涉足信仰便要踏步主觀領域,事情肯定不好辦了,然則五柳先生的詩詞倒具本身見地,「欲辯」二字道出思索之下詩人已得出結論,至於辯與不辯不再重要,徘徊天秤另一端的巴庫氏卻滯留混沌太初,迷路了。

Roland Barthes 的鍥而不捨讓「雞筋」持續,他對亡母俯伏哀哀,一直延綿至文集結束前的第110頁,手執另一幅被他抬舉為「冬日花園」的家庭照不停哭訴,宣稱此乃法國鄕下地區影樓的作品,闊論寫真家雖死但照片倒成了永恆真理。嗚呼哀哉!沿出巴庫氏過分感情豐富,把正向討論 Photography 的文章強扭成舒發個人感恩的絮言,小事化大,借屍還魂,滔滔不絕之下論據自然乏善足陳,然而郭博士卻將啞謎吹捧為「一層又一層的想法….. 山外有山的迷異!」,真叫讀者語塞。

不若這樣說吧,當美術史學家為觀眾分析歷朝雕塑之美,大概會挑選世界公認的偉大傑作,譬如 Michelangelo 的大衞像,或者長着翅膀的勝利女神(Winged Victory of Samothrace)以正視聽,然而巴庫先生為了自我滿足,逆天行道,覓來一紙名不經傳只對他有特殊意義的舊物(慈母遺照 Winter Garden),此舉實屬情緒宣洩,經不起考驗,竟又被食古不化、不知批判的學究奉若神明!

9. 直截了當地說《Camera Lucida》這書算不上巴庫氏巔峰佳作,當中存放着小量有趣觀點,卻遠不足以維持一冊百多頁論文的可讀性,更加不能跟同作者盛年撮寫的名著《Mythology》同日而語,哪才是 Roland Barthes 令人佩服的 jewel in the crown 。也許你會懷疑,前文列舉黑奴照片或者「冬日花園」不過偶有敗筆吧!非也,於38頁作家談到另一幀吸引他的攝影:「An old house, a shadowy porch, tiles, a crumbling Arab decoration, a man sitting against the wall, a deserted street, a Mediterranean tree…. This old photograph touches me….  It is quite simple there that I should like to live…. This desire affects me at a depth and according to roots which I do not know…. Whatever the case (with regard to myself, my motive, my fantasy), I want to live there. 」

一旦把文字歸納,大概僅賸餘一句「老子就是喜歡」,或者「洒家要住進那裏」,問題是 Barthes 老師心儀的老房子、「可以居」並不 universal,未能表徴全民口味,彷彿古代中國自詡地球中央一般,離地脫節,完全是齣魯莽任性的一廂情願,這種沒有根據,毫不理性,光憑一己所嗜以審核藝術品好壞,在哲學乃至藝術評論角度同屬失格行為。

10. 經朋友 Bill Fernandez 介紹下,Steve Jobs 1971年跟 Steve Wozniak 結交,合作無間,1978 年他們推出世界首部彩色電腦,復又越歷三年開發,銷售額由當時的 7.8百萬美元躍升 1980年 117百萬美元…. 同年巴庫氏粗心大意,橫過馬路途中遭小貨車撞傷,延醫多時最終不治⋯⋯ 換個角度看,六十幾歲的他就當代標準算不得老邁,與此同時推說大作家未曾察覺電腦𥱊捲時代亦說不通,勉強推搪善忘更覺於理不合,不過去者已矣,只好慨嘆一句逝水東流,但時至今天仍舊有人兩眼無珠,為求「抽水」隱瞞實況,無視行動電話附設軟件協助下,消費者隨便可以把靈魂之窗肆意增大、鼻樑拉高,另外 Photoshop 早成了視覺魔術師,曉得替照片文過飾非,消災解困,然而一利必附一弊,進步背後,攝影作為真憑實據的功能業已落花流水,不再幸存了。

11. 説起跟現實和時代脫節這事兒,巴庫先生在 97頁提及「照片必須單獨觀賞」這條與眾不同嗜好:「Further, photographs, except for an embarrassed ceremonial of a few boring evening, are looked at when one is alone. I am uncomfortable during private projection of a film (not enough of a public, not enough anonymity), but I need to be alone with the photographs I am looking at. 」 很多時候升斗市民覲見藝術真蹟,必需前赴博物館、畫廊及拍賣會等公眾場合,方可一睹(相片的)盧山真面,自然跟「單獨觀賞」背道而馳;至於欣賞電影,必須正視當代影音設備普及,大家特別珍惜隱私,溺愛躲藏家中獨樂,又或者盯梢行動電話熒幕,旁若無人,紋風不動,至於到戲院趁熱鬧,自是上古時代的老皇歷了。

12. 讀書人豈宜過分眷戀學院銜頭,忘乎作為「人」應該具備的品德,尤其最基本的誠信,薩伊德(Said) 有這樣一個說法:「The intellectual is an individual with a specific public role in society that cannot be reduced simply to being a faceless professional, a competent member of a class just going about her/ his business. The central fact for me is, I think, that the intellectual is an individual endowed with a faculty for representing, embodying, articulating a message, a view, an attitude, philosophy or opinion to, as well as for a public. 」意思即身為知識分子,必須擁有捍衛社會良知,多替小市民發聲,而不是自吹自擂,久居象牙塔陶醉逍遙,沾沾自喜乃至無憂,更對廟堂大師言聽計從,失責中忘記告訴讀者《Camera Lucida》經已不合時宜,其中理論與當今實況不乎,根本沒法應付新世代、新規格的需要….

13. 孟子有言在先,「盡信書不如無書」嘛!我們閱讀、研究學問必須懷抱一顆謙虛的心,廣納不同意見及各家思辯,切忌因崇拜虛榮(fame)而放棄明辨是非,倘若執筆行文只自私地圖謀一己痛快,讓空虛心靈攫取片刻的「自我感覺良好」,昩了intellectual 的良知,誤導群眾,浪費坊眾寶貴光陰,自然是天理難容。

13. 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1964年在《眼與心》一書提出了「人既是觀者,同時也成為被觀,乃雙重身分」的論句, in other words 人們永遠沒法看清自己,而旁觀第三者多少總能提供一些額外資料/ 線索,加強大夥的自我認識。1946年 Jean Hyppolit 的《精神現象學之形成與結構》深層論述了類似觀點,他指出人們往往希望獲取外界認同,這種渴望必然牽涉別人,亦即龐蒂所講的「第三者」,為求廣邀友儕嘉許,無可避免地衍生形形式式的 extra,例如飢渴更上層樓,刻意要與明星或名人把酒言歡,以凸顯哥兒們身價非凡 etc.,就這樣原先單純期待得到認同(的欲望),主動膨脹糾集成「欲望背後的欲望」,令 lust 晉級為「 ∞」, 無窮無盡,沒完沒了!(P.S. 藝術其中一項功能,乃探索及填補生命中不完整的訊號,Lust 無疑隸屬其中一欄;透過繪畫、雕刻與劇場,佛洛伊德熱中的夢境、不慎和口誤等 incomplete 潛意識持續載浮水面,並且被文化界放大、分析及展示,故此藝術珍品大多跟「欲」結下不解緣分)。

讓我們回到 《Lucida 照相機》的研討,在第10頁作者說:「But very often (too often, to my taste) I have been photographed and knew it. Now, once I feel myself observed by the lens, everything changes: I constitute myself in the process of “posting”, I instantaneously make another body for myself, I transform myself in advance into an image. 」巴庫氏看來非常在意「給第三者觀察,被拍攝入鏡」,他的 point of view 可否有似曾相識之慨?

14.  二十五年前(1993年11月號)筆者於台灣藝術家雜誌發表過《機械生產年代的迷宮》,當中談及 Walter Benjamin 1936年在法蘭克福的《社會研究期刊》公開了驚世文章《The Work of Art in the Age of Mechanically Reproduction》 ,拙作中「巴庫 vs. Benjamin」那一章節說:「Susan Sontag 曾經對班雅明和羅蘭•巴庫有這樣的比較-- 巴庫是在二次大戰災難的後果中開始發表作品,並且漸漸產生了影響,但令人驚訝…. 他的一切寫作中(就記憶所及)從未提及戰爭這個詞。往好的意思上說,巴庫理解政治問題時保持着和平及馴化態度,絕對沒有班雅明的悲劇意識,Benjamin 每一項功業都是野蠻的成果,他的倫理重負源出一種殉道精神,總情不自禁地要與政治掛勾,巴庫則把政治看作是人類(和思想)的壓抑,我們必須以智慧克服它。」

戰亂肯定發人深省,鼓勵人們對世界及生命時加省思,《The Work of Art in the Age of Mechanically Reproduction》的班雅明提出了劃時代理念,針對機械大量生產緣何竄改社會與公眾跟藝術品的關係,作出精辟分析,大師以印刷品為主線,質疑街頭巷曲堆積着印刷的達文西「蒙羅麗莎」肖像,究竟它跟委身羅浮宮內,經數吋沉厚防彈玻璃監管的原作有何分歧?於申辯過程更創製出「Aura 」這辭,確認僅有傑作原創才能散發出「現場與你同在」的氛圍,自然是數以千萬計的海報或明信片拷貝沒法冀及….

讓我們趁此良機稍為細讀下文,看看相隔44年後 巴庫氏在107頁對照片的描寫,他跟班雅明的立論有什麼分別:「Since Photography (this is its noeme) authenticates the existence of a certain being, I want to discover that being in the photograph completely, i.e., in its essence, “as into itself….” beyond simple resemblance, whether legal or hereditary. Here the photograph’s platitude becomes more painful, for it can correspond to my fond desire only by something inexpressible: evident (this is the law of the Photography) yet improbable (I cannot prove it). This something is what I call the air (the expression, the look). 」

文中的「essence」、「authentic」、「existence」、「inexpressible」、「evidence」、「expression」、「look」 和「air」不全都是「Aura 」的代名詞嗎?機靈聰慧的你是否會處之泰然,視「克隆綿羊 (clone sheeps)」為偶然和巧合?

反思:No.5

攝影和電影同樣是年輕的藝術媒界,僅有百餘年歷史,二者正不斷䓛壯成長,來日方長,就廣義而言誰能夠罔下斷語定論?它們跟傳統繪畫和雕塑均屬人文科學的中堅分子,目的旨在傳遞時代情操,結果則構成 civilization 的累積….  羅蘭•巴庫無疑一位偉大、感性又心思縝密的文化巨匠,對 Photography 觀察入微,提供過個人POV,誠心替文明奉獻,雖説晚年失足追趕不上日新月異,當中重點不應在乎斤斤計較對錯,尤其於文化領域只有角度與出發點之差距。

近代科學發明速度實在太快,往往催人疲於奔命,不少社會和精神學家先後指名道姓,明言Out-paced 已經培育出龐大的社會困擾,加劇國與國之間就資源之爭奪,將宗教違和白熱成一場不共戴天的聖戰,而文化藝術中攝影恰好作為警醒喉舌,反映現實,批判屠城,為民請纓 。在進步轉變過程,身為觀察者的知識分子同樣冒現「跟不上」的嚴重問題,譬如《摒棄攝影師》一文明顯深陷此中泥沼,竟然看不見《Camera Lucida》栓積大量慘遭淘汰的落伍,隔江猶唱別離歌,依舊抱殘守缺,聚沙成塔…. 本來駢儷文章無病呻呤,花拳綉腿, 留待孤芳自賞並無不可,一旦「大聲夾惡」來勢洶洶,把過時而誤導眾生的餿主意廣範傳播,自然要給地方文明造成損害,故此便有澄清的必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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